作者：娇笺
如果玫瑰彻底凋零一朵，混合着血肉埋葬，她将比任何人都难过。
共情感太强了，她忍不住劝了句金双铃：“金小姐，柳阿姨对你很好。”
“我知道小姨对我很好，以前很好，现在也很好，可以说这个世上很难再找到比小姨对我更好的人了，可她现在不是人了，她是怪物……是怪物……”金双铃小声呢喃着，情绪轻易就崩了盘：“你不是我，你不懂我的痛苦，我也很讨厌自己这样，可我……可我害怕。”
沈素看到金双铃的反应，突然想起来金双铃之前反感着她对柳烟渺的畏惧，可能不是在否认柳烟渺怪物的身份，而是她在那个畏惧柳烟渺的沈素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另一面，胆小又怯懦的一面，让她自己都厌恶的一面。
在这点上，沈素好像也是能共情金双铃的。
她也很讨厌胆小的自己，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告诉自己要变得坚强勇敢。
自我鼓励是有用的，起码她现在面对完全陌生的世界都能在短促的时间里逼迫着自己接受。
沈素刚想鼓励金双铃，沉默开车的卫南漪忽然从后视镜里瞥了眼金双铃：“双铃，你可以害怕，但你……你能不能别表现的那样明显，烟渺会难过的。”
她不是在跟沈素说话，但她的话让沈素心神一颤。
沈素突然间想起了她之前对卫南漪的态度，也想起了卫南漪在她耳侧的低语：“小素，你别怕我。”
那种时候，卫南漪是不是也在难过。
在她情感共鸣金双铃的时候，卫南漪是不是也在跟柳烟渺感同身受，可这是不一样的。
她和卫南漪没那么亲近。
沈素的思绪渐渐游离，她将那段刚刚恢复的记忆又回想了一遍，从那只怪物口中拼凑着跟卫南漪相关的细节，那只怪物说卫南漪每晚都会偷偷去看她，在正式结交以前，卫南漪就早早地留意到了她。
如果换成以前，沈素可能会觉得这是场预谋已久的算计，下意识地避而远之。
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向她证明卫南漪不会伤害她。
卫南漪是个好人。
人是不能轻易被定性的，比如沈素吧，她刚刚给卫南漪扣上了好人的评语，脑袋就不受控制地想起来了卫南漪屠村的事，最后也只能辩白一句，起码卫南漪对她是够好的。
沈素的内心在上演一场辩论赛，金双铃和卫南漪则是在车里互相争论。
“队长，我也想表现得好一点，可我控制不住，我没办法在看到倪娑胸口血肉被腐蚀的时候还保持镇定，也没办法不去害怕怪物，我不是个勇敢的人，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小姨难过，我……”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扯落一地。
金双铃的眼泪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她哭起来总是沉闷无声的，偶尔两声啜泣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别人，跟着她一起难过。
细心柔软，只是多泪。
沈素突然觉得如果她的同学能有个像金双铃一样的，她关于学校的记忆应该就不会只有书本和苦闷。
卫南漪有点无奈：“双铃，你可以离开的。”
她给了金双铃提供着另一种可能，金双铃却觉得这是给她宣判了场死刑，她尽可能地将眼泪擦拭干净：“不，我不要！队长，我会乖乖地，你别赶我走好不好？我得留在这里，如果不留在这里，我又该怎么报答小姨呢，我……”
“她不需要你的报答。”
卫南漪似乎不太会安慰人，三言两语揉碎了栀子花叶。
金双铃趴在了车后座，双臂紧紧护着脑袋，哭得不能自已。
卫南漪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愧疚，更有点怀疑自己，沈素忍不住搭话：“小妈，你好像不太会安慰人。”
卫南漪没想到沈素会点出来她的毛病，白皙的面庞红到异常，她嗫喏声：“我……我以前会的。”
沈素觉得卫南漪在嘴硬，殊不知卫南漪这话没有吹嘘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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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还以为栀子花碎，这场戏也就到了尾声，没想到金双铃突然将火烧到了她这里。
颓废沮丧的小姑娘突然从车后座爬了起来，梗着脖子问沈素：“沈素，你能懂我的对不对，你也在害怕的对不对？”
这是事实。
沈素没有多想就点了点头。
金双铃看到了，卫南漪也看到了。
卫南漪眼神复杂了几分，她紧紧咬住唇瓣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挣扎，在挣扎有了结果后，她也有了声音：“小素……你要是太害怕了，我……我愿意放你走，如果你在乎记忆的话，我……”
沈素就说她是看不懂卫南漪的。
就算不知道卫南漪到底在想什么，她也知道卫南漪不是临时起意将她吸引进组织的，她现在要放她走，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沈素打断了她：“小妈，我是害怕怪物，可我更害怕未知，等着我足够了解它们，有了力量也就不会害怕了。”
沈素眼底有星光，有希冀，就是没有跟金双铃一样的绝望。
她对怪物局的生活是有想象的。
金双铃因为沈素的话，情绪有些溃崩：“可是！可是你的身边就有怪物！”
“金小姐，我的想法跟你不太一样，我觉得不会伤害你的人，就算变成了怪物也还是会爱你，会伤害你的人，就算她们的身体和灵魂依旧是人也没什么意义，她们会用最大的恶意对待你，侵蚀你，试图驯服你，让你成为最听话的玩偶……”
沈素劝金双铃的话，更像是她的一场自我追忆。
追忆过后，只觉得卫南漪面目更加柔善。
在卫南漪还没对着她露出獠牙，展露目的以前，她在沈素这里牢牢占据了个好字。
怪只怪沈素感受的善意太少，给足了卫南漪机会绕开前人，攀登而上的机会。
金双铃：“你还是没办法懂我的，因为你的身边没有一只真正的怪物，如果你有了，你就会开始担心，担心她失控杀死你，担心你们被抛弃后，她会被别人抓去做实验，而你又没有能力保护她。”
“那就要取决于这只怪物对我有多好了，如果她对我足够好，她要杀我肯定有她的理由，那我一定会愿意的。没有能力保护她，我总还可以死在她前面，让那些想要抓她的人踏过我的尸体，我也算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走也走得安心，应该也就顾不上愧疚了吧。”
沈素能够共情金双铃，金双铃却没有办法理解沈素。
她觉得沈素将一切想得太过简单的原因，归根结底是她没有真正经历过：“你这样的话，人人都能说，可等灾难真正降临的那一天，你就会明白这很难，甚至可以说，这是件不可能做到的事。”
沈素没有去跟个情绪已经崩溃的女孩争嘴上的输赢，反正她从心里觉得自己是能做到的。
如果有人愿意对她好，她只会对人更好，哪怕付出她最珍惜的生命。
这是沈素在一次次祈求未来的时候，对未来踏足她生命里的人许下的承诺。
她太需要一份好的感情了，无论这段感情是恩情，还是友情，抑或者是爱情，只要有人能给她，她一定会铆足劲去报答。
沈素没有跟金双铃争吵，可在发现卫南漪偷偷打量她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被怀疑的郁闷，沈素忍不住跟卫南漪申明：“我真的可以做到，不辜负对我好的人，不原谅对我坏的人，这是我的原则。”
沈素误会了。
卫南漪听见沈素跟她指明重点的声音，温软的笑已经爬满了眉眼：“小素，我是相信的。”
她当然会相信沈素，因为沈素已经做到过了。
卫南漪曾经欺骗柳烟渺她们说，她喜欢《神女垂爱》那本书是因为里面的配角跟她姓名一模一样，但事实上书里那个被道侣坑害，击碎灵根，剥夺地位，被百种妖血浸染，最后沦为牲畜，连死时都只能以兔子形态的卫仙子就是她。
卫南漪也是来到这个世界挣扎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是书里角色，而她生活的世界仅仅是本仙侠小说，至于沈素应该被称为穿书者。
自己的生活以文字的方式出现在眼前，并不会让卫南漪觉得难过，只会让她觉得庆幸。
庆幸沈素能够出现在她的世界，充当一个拯救者。
她的结局没有跟书里写得那样凄惨死去，相反她的灵根修复了，她重登了高位，杀死了仇人，而这些都是眼前这个跳楼而亡，不幸穿书成了她师弟第十七代后人的姑娘带给她的。
刚认识的时候，卫南漪也没有想过沈素有那样的本事，她只是将她视为一个晚辈。
她们的感情是在一次次磨难中产生的，而这些磨难中，卫南漪几乎没有付出什么代价，而沈素却总在流血受伤。
不是卫南漪有多厉害，相反那时的她是只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动物，别说是凶恶的妖，残忍的修仙者，就是一个普通孩子也能轻而易举地杀死她，没怎么受过伤是因为沈素做到了她说的话，她不是在用命去给她拼条逃生路，就是在拿命给她铺路。
沈素真的是别人给她一分好，她愿意还上十分的姑娘。
卫南漪渐渐笑得有些勉强。
因为过于了解，她太知道沈素需要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爱人了。
现在的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已经不止一次吓到沈素了。
卫南漪紧咬住唇瓣，情绪又有了失控的苗头，她踩死了油门，车速一下变得极快，她们还在山上，到处都是弯弯绕绕的路，几次擦着围栏而过，沈素紧张地抓住了安全带，确定安全带还牢牢地系在身上，这才觉得自己的生命是有一定保障的。
沈素余光瞥见了后座，提了口气：“小妈，其实我问题不大，但那个……那个金小姐好像昏过去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她没指望在这样的车速下，卫南漪还能听清她说话，出乎意料的是她刚刚说完，车速就慢了下来。
卫南漪紧紧抓着方向盘，在沈素怀疑她会不会把方向盘拽下来的时候，她忽然低声说：“小素，对不起。”
卫南漪不是第一次跟沈素道歉了，每一次都让沈素有点莫名其妙，这次也不例外。
昏过去的是金双铃，又不是她。
沈素终于发现了自己在队伍里的优点，在承压能力上金双铃不如她。
卫南漪也往后看了眼，她显然有点意外金双铃的昏迷，后面也只能无奈地说上一句：“烟渺是对的，她不适合留在这里。”
其实不能这么看的。
金双铃在杀怪物方面还是有成绩的，现在昏迷可能只是不太习惯卫南漪的车速，这不能怪她的，应该怪……卫……算了，也不怪卫南漪，卫南漪一看就是心情不太好，她是有着特殊异能的人，车速提到这个份上也不太可能落得个车毁人亡的下场，这也就是种发泄情绪的手段，所以要怪，只能去怪那个让卫南漪心情不好的人了。
沈素在心里替金双铃说话，嘴却没有张开。
不是她不想，是她胃里有点难受。
她当然不会跟卫南漪诉苦，只能在车速正常以后，自己慢慢调整。
车里安静了下来，最响的动静也就是金双铃梦中低泣的声音，偶尔会混合两句呢喃：“小姨，对不起……妈，你不能这么做……”
听到金双铃在梦里喊妈，沈素被勾起了好奇心。
在确定自己张口不会想吐以后，沈素不再保持缄默：“小妈，双铃的妈妈……我的意思是进了怪物局以后，你们的家人都该怎么办？难道是要清楚跟自己相关的记忆吗？”
卫南漪之前就说她恐怕再难见到的女儿了，所以这种可能也是有的。
“局里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卫南漪打破了沈素的想象，她说：“我们清除记忆只会清除跟怪物相关的记忆，别的记忆不会碰，她们在加入怪物局以前跟家人是什么关系，进入以后还是什么关系，这其实也算份工作，只是不能透露工作性质，但钱可以往家拿，不过……局里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家人了。”
沈素：“为什么？”
“她们的家人基本上都死在怪物口中了，要不就是被污染，彻底沦为怪物，最后被他们亲手杀死了。”
听到了卫南漪的回答，沈素觉得她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卫南漪之前就跟她说过极致的痛苦会逼迫异能觉醒，大部分人痛苦的根源总跟家人息息相关。
卫南漪沉思片刻，说：“灵字部的那些人倒是基本上都有家人相配，她们还有不少人是一家三口都有异能，都在怪物局工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