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追,喉咙里发出的叫声越来越嘶哑,越来越破碎。
可是无论她怎么追,都追不上。
那些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这片白茫茫的世界没有尽头,什么都没有。
猫终于跑不动了。
她无力地站在原地,四条腿打着颤,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团冰,又冷又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整只猫哭得浑身直抽抽,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呼吸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猫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白色世界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猫只知道她的眼睛哭疼了,嗓子哭哑了,脸上的毛湿透了又被冻住,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冰碴子。
可她还是停不下来。
只要一想到那些话,猫就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抽一抽地疼。
直到她整只猫被一只温热的手抱了起来,那双手在她背上的毛发上来回抚摸。
猫的抽噎停了一瞬。
紧接着,她的脑袋瓜子被捧了起来。那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拇指轻轻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然后,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她的耳朵上。
猫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热的。
她睁开泪眼朦胧的眼,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幕。
水幕后面,一张眉宇间满是担忧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是妈妈……
哼!
是坏蛋妈妈!
猫的脑袋往后昂了昂,躲过了女人伸出的那只要给她擦泪的手。
猫不看她,把脸转向一边,只留给女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只背过去的耳朵。
“妈妈,不喜欢猫毛茸茸。”
猫的声音闷闷的。
虽然脑袋上别了过去,但包着泪的眼还是一直在瞥坏蛋妈妈。
暮清绯看着怀里的这只白毛乱糟糟的,脸上湿漉漉的,鼻头红红的,眼睛肿肿的猫,心疼极了。
这只要面子的猫,每日都将自己打理得毛光水滑,何曾这般狼狈过?
哪里还有半分猫猫大王的威风模样?
她不用想便知道这只猫经历了什么。无妄雪山的幻境,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翻出来。
“怎么会呢,”她放柔了声音,掌心覆上猫的脊背,缓缓抚着,“我们猫猫大王的毛这么好,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施了个诀,猫身上沾染的脏东西纷纷脱落。
她又以指为梳,从猫的后脑勺开始,一缕一缕地梳理那些乱掉的毛发。
猫起初还梗着脖子不肯配合,脑袋偏向一边,尾巴也夹得紧紧的。可随着那只手在背上一遍一遍地抚过,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耳朵慢慢竖起来,尾巴也悄悄松开,从腿间一点点地翘起来。
等到暮清绯把最后一缕乱毛理顺,猫又恢复成了干干净净的漂亮猫模样。
“妈妈骗猫。”
猫低下脑袋,声音还是闷闷的。她把脸埋在暮清绯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对耷拉着的耳朵。
“妈妈说猫的尾巴不好看,说猫的白毛不好看。”
猫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妈妈还说……最讨厌毛茸茸了。”
猫就是因为是白毛,所以不被猫的猫妈妈喜欢。
猫的妈妈说,白色的猫是不吉利的,是会带来灾祸的。猫的姐妹兄弟们都是漂亮的花色,只有猫是白的。
后来猫被扔在雪地里,猫自己自己打猎养活了猫。
再后来,猫有了妈妈。
现在妈妈也不喜欢猫的毛发。
猫悲从中来,一时间泪流不止。方才已经哭干的眼泪不知道又从哪冒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暮清绯的衣袖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迹。
暮清绯算是平生第一次体验到心痛的情绪。
她活了五十余年,经历过很多事。她擅长应对人的假情假意,可对于这般真情实感的控诉,她却手足无措。
暮清绯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犹豫了片刻,磕磕绊绊地开口解释道:“那些都是骗人的,我们刚刚进入了无妄雪山的幻境,里面出现的场景都是假的。”
“妈妈又骗猫。”
猫的眼中还是充满了不信。她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暮清绯。
暮清绯轻叹一口气。
她换了个姿势,把猫往上托了托,让猫的脑袋靠在她肩窝里。将她从书上看来的关于无妄雪山的部分,全部讲给了这只猫。
“书上说,无妄雪山的幻境会照见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我原以为这只是书上胡编乱造之言,没想到今日亲临此处,倒真是有此一说。”
暮清绯说完,低头看向怀里的猫。
猫的脑袋歪了歪,两只眼睛转着圈圈,整只猫都显露出一种睿智神情。
“坏蛋妈妈!”
猫的谴责来得猝不及防,声音又脆又响,把暮清绯都吓了一跳。
“妈妈说猫是笨猫,是没用的猫,考不到第一,还说这么一大顿话来考猫。”
猫越说越气,尾巴尖啪啪地甩着。
“妈妈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要嘲笑猫了!”
“猫听不懂怎么了,猫是最厉害的猫猫大王!”
“明明是猫打猎养妈妈的!”
“猫聪明,要给猫喝水。”
“猫是好猫,要给猫舔花,猫不吃花的。猫才不是那种坏猫。”
“喵呜喵呜����”
猫叽里呱啦说了一顿,越说越激动。她从暮清绯怀里坐起来,两只前爪搭在暮清绯的肩膀上。
说到激动处,爪爪不自觉地拍打了起来,对着她的脸就是一通喵喵输出。
暮清绯的脸上很快出现了一个个淡粉色的梅花印。
爪垫软软的,拍在脸上肉乎乎的,不疼。
她眼含宠溺地任由这只气坏了的猫发泄,甚至将脸再往前送了些,好让猫打得更顺手。
猫打得更起劲了。
直到那张艳丽女人的脸上布满了猫猫大王的爪印。猫才感觉出了气。
她收了爪,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猫可是狠狠教育了一顿这个坏蛋妈妈呢!
她骄傲地昂起脑袋,下巴高高翘起,尾巴也竖得笔直。
但是,当猫的余光扫到坏蛋妈妈的脸时,她的耳朵倏地背了过去。
妈妈脸上的红痕多多的,不止是梅花印,还有几道是她方才情绪激动时不小心用指甲划出来的,浅浅的,但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猫的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卷,眼中露出几分心虚。她偷偷看了暮清绯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远处的雪。
猫好像有点过分哦。
妈妈虽然是坏蛋妈妈,说了那么多让猫伤心的话。
但猫可是大方的成熟好猫,不能跟妈妈一般见识。
猫这样想着,脸上的表情从骄傲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一点点愧疚。
“主人消气了?”
暮清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猫没吭声,耳朵却悄悄转了转,朝向声音的方向。
不料满脸红痕的女人却没有生气。她轻笑了一声,伸手抓住猫的一只前爪,把那只印着梅花印的爪垫重新贴在自己脸上。
猫感觉到爪下的皮肤微凉,带着一点湿意。猫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妈妈的皮肤,看起来也很好舔。
暮清绯看着怀里这只耳朵竖一只趴一只的呆猫,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看,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
她又叹了口气。
这只猫,方才还哭得肝肠寸断,现在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束红色的灵力从她指尖飘出,那红线的一端没入暮清绯的眉心,另一端则轻轻落在猫的额头上。
一人一猫的额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罢了,主人若是不信的话,自己看看可能就知道了。”
第76章 世界二修真,32
猫的眼神里又出现慌乱了起来。猫想要喊妈妈,想要扭头去找,但是她不能转头,不能迈步,不能张嘴叫喊。她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壳子里,能看见、能听见,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身体不能由她做主了。
猫的眼睛瞪得溜圆,心脏砰砰砰地跳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