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垫,又看看那片沉寂的灵瓣,尾巴瞬间耷拉下来:“花花,不听话。”
暮清绯轻叹了口气,伸手将猫揽入怀中。白孟极的绒毛柔软温热,蹭在掌心时带着细微酥麻。她一下下顺着猫的脊背,声音放得极轻:“国色只认牡丹血脉,你我如今都是魂体,它不认的。”
白孟极仰起头,鼻尖不经意蹭过妈妈的下颌:“猫,一直在这陪妈妈,也不是不行。”
暮清绯一怔,笑意再次漫开。
不回去却是不行的,还有许多事,没有完结。
她的目光越过云海,投向识海更深处。那里,两道魂体正激烈交锋,年少的季司晨与百年后的折花真君,为了身体的控制权,为了外面那个红衣如血的女子,斗得不可开交。
而她们,只能等。
等外面云销雨霁……
“会出去的。”暮清绯低声道,像是在安慰猫,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清绯答应过主人,再也不会抛下你。”
白孟极满意地发出一声呼噜,把脑袋埋进她颈窝,爪子却悄悄勾住她的衣袖,不肯松开。
暮清绯垂眸看着这只粘人的猫,指尖在她耳尖轻轻一点。猫耳敏感地一颤,白孟极猛地抬头,鸳鸯眼里带着几分霸道控诉:“坏妈妈。”
……
识海之外,山洞之中。
暮云棠靠在冰冷石壁上,红衣散乱一地,脸色苍白如纸。她体内的蛊毒暂时被压制,妖丹上的黑气不再翻涌,可那股阴寒侵蚀感依旧缠在经脉深处,像一条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暴起。
季司晨也是衣不蔽体地坐在她身侧,年少的那位耳根还泛着薄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百年后的折花真君已退回识海,临走前那句“等着我”仍萦绕在暮云棠耳边,让她心底泛起阵阵涟漪。她看着眼前青涩少年,又想起那个偏执疯狂的魂体,忽然觉得命运荒唐得可笑。
同一个灵魂,怎会长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你……”季司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感觉如何?”
“尚可。”暮云棠淡淡应道,撑着石壁想要起身,却踉跄了一下。
季司晨连忙扶住她,指尖触到她手腕时,像被烫到一般缩了缩,又固执地握紧。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带你回玄宗。”
“玄宗席长老最擅长解蛊毒。”
暮云棠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你不怕我是妖?”
“怕什么?”季司晨抬起头,眼眶还有些红,却倔强地瞪着她,“我又不是蠢笨。你救我多少次,我难道数不清?你是人是妖,与我何干?”
“况且这事因我而起。”
暮云棠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笑容不同于往日的温柔疏离,而是带着几分真切暖意,像冰雪初融,春水生波。她伸手,轻轻抚上季司晨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好。”
季司晨脸更红了,想要躲开,又舍不得那点温软触感,只能僵在原地,任由她触碰。
暮云棠收回手。
她正好要去玄宗。
听闻玄宗捉妖最厉害,她倒想去打听打听,究竟是哪位高人,能炼出这般阴毒的蛊。
季司晨点头,扶着她站起身。两人整理衣衫,相携走出山洞。外面雨已停歇,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轻薄如纱,将山林笼罩在一片朦胧静谧之中。
……
识海之中,暮清绯忽然睁开眼睛。
她感应到母亲体内的蛊毒虽被压制,那股阴寒气息却并未消散,反而像被某种力量牵引,朝着某个方向缓缓流动。
“有问题。”她低声道,指尖掐诀,国色灵瓣在她掌心缓缓旋转,“这蛊毒……不是单纯的禁术。”
白孟极支起耳朵:“什么?”
“你看。”暮清绯将灵瓣托起,粉色光芒投射在云海上,形成一幅模糊画面。那是暮云棠经脉内部的景象����妖丹之上,一缕漆黑如墨的蛊毒盘踞,而蛊毒深处,隐约有一丝更细微的灵力丝线,蜿蜒曲折,向着远方延伸。
“有人在远程操控。”暮清绯眸色微沉,“这蛊毒是子母蛊,母蛊不在母亲体内,而在……”
她顿住。
灵瓣投射的画面尽头,那丝灵力丝线没入虚空,消失的方向,赫然是玄宗所在。
“玄宗。”暮清绯轻声吐出这两个字,眼底一片冰凉。
白孟极的尾巴猛地竖了起来,鸳鸯眼里闪过厉色:“坏人?!”
“还不确定。”暮清绯收回灵瓣,陷入沉思。她不能仅凭一点线索就下定论,可心底已有模糊猜测。
白孟极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却依旧带着猫的傲气:“妈妈在想什么?”
暮清绯垂眸,看着这只满眼都是她的猫,忽然伸手将她抱紧。动作有些用力,像是要从猫身上汲取力量。白孟极乖乖任她抱着,只是爪子不轻不重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
“在想怎么保护主人。”暮清绯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三日后,玄宗山门前。
季司晨搀扶着暮云棠,年少的剑修腰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踏上白玉阶。
暮云棠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眼底浮起淡淡笑意。
山门处,早有门徒等候。为首是一名青衣道童,约莫十二三岁,眉眼清秀,举止恭敬。他见到季司晨,连忙上前行礼:“季师姐,您可算回来了!师尊念叨您好些日子了。”
季司晨微微颔首:“劳烦通报,就说季司晨复命归来,另……”她顿了顿,“另有一位道友,于黑风林救我性命,欲拜访玄宗。”
道童目光落在暮云棠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恭敬垂首:“是,弟子这就去通报。”
片刻后,一道流光自天枢峰飞来,落在山门前。来人是一名中年修士,身着玄色道袍,面容严肃,眉宇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她是玉衡真君座下大徒,玄青真人,元婴中期修为。
“司晨。”玄青真人目光落在季司晨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你此行历练,可有收获?”
季司晨恭敬行礼:“回禀师姐,司晨在黑风林斩妖除魔,幸得这位云棠道友相助,方能全身而退。”
玄青真人的目光转向暮云棠,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云棠道友。”玄青真人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闻你在黑风林救了司晨,玄宗感激不尽。不知师承何门?”
暮云棠微微一笑,红衣在风中轻扬:“一介散修,无门无派,让真人见笑了。”
“散修?”玄青真人眉峰微蹙,“散修能有这般修为,倒是难得。不知可否方便,随我去天枢峰一叙?掌门师尊最喜结交天下英杰,想必对道友颇有兴趣。”
识海中的暮清绯眸色一沉。
天枢峰。玉衡真君。
季司晨也察觉到异样,上前一步,挡在暮云棠身前:“师伯,云棠道友伤势未愈,弟子想先带她回洞府调养……”
“司晨。”玄青真人打断她,“掌门有令,不得违抗。你且去复命,云棠道友自有本真人照料。”
气氛一时凝滞。
暮云棠轻轻按住季司晨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她抬眸看向玄青真人,笑意温婉,眼底却是一片清明:“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有劳真人带路。”
“云棠!”季司晨急道,“可你的伤……”
“无妨。”暮云棠侧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去去就回。你且去寻你师尊,将黑风林之事如实禀报,尤其是……”她顿了顿,“那蛊毒之事。”
季司晨瞳孔微缩,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咬着唇,终究松开了手:“好。你……小心。”
暮云棠笑了笑,转身随玄青真人离去。红衣如霞,渐渐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
识海之中,暮清绯紧紧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攥紧白孟极的绒毛。
“妈妈担心?”白孟极仰头看她,傲气里藏着真切的在意。
“嗯。”暮清绯没有否认。她看着母亲一步步走向可能是幕后黑手的陷阱,心底涌上强烈的无力感。她想提醒、想阻止,却困在识海之中,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猫去帮妈妈打坏人!”白孟极猛地站起来,浑身白毛炸开,鸳鸯眼里凶光毕露,一身傲气毫不掩饰。
暮清绯连忙将她抱回来:“不行。你我都是魂体,出去只会魂飞魄散。”
“那怎么办?”白孟极急得直跺脚,爪子在她怀里乱蹬,语气霸道又护短,“猫不要妈妈受伤!”
暮清绯沉默片刻,忽然低头,在猫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主人,信我一次,好吗?”
白孟极愣住了。她眨了眨鸳鸯眼,看着暮清绯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深沉的温柔,瞬间安分下来。她歪了歪脑袋,语气依旧带着猫的傲娇:“妈妈要做什么?”
暮清绯没有回答。她盘膝而坐,将国色灵瓣置于身前,双手结出繁复法印。粉色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渐渐将整个人包裹其中。
“国色通魂,心语相连。”她低声念诵,“以吾之魂,唤彼之灵……”
她要做一件疯狂的事����以魂体之力,强行催动国色的“通魂”之能,与母亲建立短暂心灵联系。此举凶险,可能让魂体受损,可能永远困在识海,但她别无选择。
白孟极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安静趴在她膝上,周身气场紧绷,牢牢护着她。
粉色光芒越来越盛,渐渐照亮整个识海。暮清绯闭上眼睛,意识如一缕轻烟,穿透识海屏障,向着那个红衣如血的女子飘去。
第96章 世界二修真,52
……
暮云棠缓步离去,脑海中反复回旋着白玉殿内的对话。
世人皆传鹤真君勤勉爱人,自玉衡真君仙去后,将玄宗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归心。今日所见,她言行温雅、气度端方,的确与传言无二,甚至更显亲和周全。可越是如此,暮云棠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便越是浓烈,像一层化不开的雾,沉沉压在心头。
玄青真人引着她沿廊而行,经过方才白玉殿一番试探与应对,对她的态度已然缓和不少,少了几分初时的疏离戒备。天枢峰的白玉阶被云雾浸润得温润,廊下垂着的玉铃随风轻响,声声入耳,却驱不散暮云棠心头的疑云。
行至半途,玄青真人忽然放缓脚步,语气看似恳切,实则带着的提醒:“司晨师妹年纪尚小,天资卓绝,日后是要挑起玄宗大梁的人,一心向道,不识人间情爱。还望道友……明白分寸。”
她哪里听不出来,玄青真人话里话外,皆是劝她莫要靠近、更不可拐走季司晨。
暮云棠先是觉得几分好笑,笑意漫上眼底,随即又被一层淡淡的伤感覆盖。
她若是真的散修与她还有几分可能,可她是妖,如今人妖殊途,道心相异。她们从一开始就站在截然不同的两端,她是妖族至尊,她是玄宗未来支柱,身份宿命横亘在前,连一句坦坦荡荡的心意,都变得说不清、道不明。
她默然颔首,未再多言。
念及季司晨,她便想起鹤真君所说的,“那孩子幼时全族被恶妖害得死无全尸”。暮云棠从未听季司晨提起过身世过往,只知那孩子自幼孤苦,被鹤真君收入门下,一心向道,性子清冷又倔强,受不得半分委屈,却总爱硬撑。
可原来是这般……
家破人亡,血海深仇,皆记在妖族头上。
也难怪季司晨最初对妖族抱有那般深的偏见与恨意,并非全然是宗门教化,而是刻入骨髓的伤痛。暮云棠指尖微微蜷起,心头泛起细密的疼惜,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着,密密麻麻,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