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主人。”嗓音还带着昨夜留下的软意,尾音微微发哑,“册封大典到了。”
猫的耳朵尖抖了一下,眼睛还没睁开,爪子已经顺着那截手腕往上扒拉:“再喝一口。”
“来不及了。”清从她怀里抽身坐起来,白袍从床沿垂落下去,银线暗纹在晨光里亮了一瞬。
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被褥里,鸳鸯色的竖瞳慢慢聚焦。她盯着清披上那件白袍,看着那些银线暗纹一寸寸覆住昨夜被她舔得泛红的树皮,看着那双昨晚还按着她后脑往树洞里送的手此刻正仔仔细细地系着领口的细带。
猫的喉咙动了一下。
清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白纱还没覆上,眉眼干干净净地露着,唇角的弧度浅淡温和,和昨夜判若两人。
“主人扮作玛伦,跟瑞文娜站在一起就好。”她说完这句便转身出了门,白袍后摆扫过门槛,纹路在日光里一闪。
猫在床上又趴了三息。然后慢慢坐起来,爪子搓了把脸,尾巴从被褥底下抽出来甩了两下。
哼。穿好了就不让喝了。
她翻身下床,头发变为浅金色,猫瞳收敛成浑圆的黑色,白袍裹住身形。推门出去的时候,清的身影已经走远了。猫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目光追着那道白袍上流转的银线暗纹,三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肃穆的诵经声在圣恩城中央广场上一字一字地铺开,沉缓厚重,压着每个人的胸腔。
千年不动的烈日钉在穹顶正中,下方空地密密麻麻挤满了平民。人海从高台脚下一直铺到广场边缘的廊柱,黑压压一片,却听不见多少声响。所有人低头垂目,脊背绷得僵直,像被同一根线扯住的木偶,姿态别无二致。
男教皇缓缓抬眼扫过下方,最后一句庄严的宣告从喉咙里滚出来:“永昼千年,圣光恒临大地。今日,圣光教廷开启十年一度的圣子遴选大典����”
尾音拖得又长又沉,借着法阵层层送出去,像是撞在无形墙壁上又弹回来,叠出细微的回音。
然后他的目光往侧廊入口移了一寸。
人群也随之动了。那些低垂的脑袋从缝隙间微微抬起,远远瞥向甬道那头。
清走在甬道上。白袍贴着身形曳地而行,银线暗纹从肩头绣到袍摆,针脚细密繁复,走动的时候纹路在光里一漾一漾地流转,如同水波从她足底一圈一圈荡开。长发绾成圣髻,两缕碎发垂在颊侧,额前覆着一道薄如蝉翼的白纱,遮住了眉眼之上的面容。露出的小半张脸线条干净柔和,唇色不浓不淡,下颌微收,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行来,周身却像罩着一层薄薄的霜。
六名白袍侍童跟在她身后,各执礼袍后摆一角,步子整整齐齐,间距仿佛拿尺子量过。
猫站在左侧红衣主教队列的末端,目光追着甬道上的白影,嘴唇翕动两下又抿了回去。
清经过那些躬身行礼的红衣主教和贵族,走过白石巨像投下的长影,一步一步踏上通往高台的石阶。
清的背脊始终挺着,脖颈拉出一道细白的弧线,白纱边缘被风掀起来一瞬,底下露出的眼睑安静闭阖着,似乎是没有注意到那只猫炽热的视线。
猫的爪子缩在袖口里,指腹碾着里衬的布料来回搓。她记得昨晚那双温热的手是怎样拢着她的掌心分开她的五指,引着她的指尖去够那件礼服的领口。记得银线暗纹在她爪底一寸一寸掀开来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记得树汁溅上那些银线后折射出的碎光,黏稠清甜的味道沾了她满嘴。现在那些暗纹干干净净地贴在同一副身体上,一丝褶皱也没留。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那样两面。
又圣洁,又淫荡。
猫的喉咙动了一下。
瑞文娜偏过头来压低声音:“玛伦,索菲亚……”
瑞文娜说了半响,猫一个字也没听到,或者说,听到了猫也不想理会,她的眼珠只钉在高台顶端的身影之上。
清站定,转身面朝广场。白纱底下的眼眸睁开了,瞳色沉静,目光平平扫过整片人海。
男教皇费德里科往旁边侧开半步,把手中央的位置让出来。他展开那卷金线编成的圣纹卷轴,高声诵读起来,声音借着法阵扩出去,一字一字砸在四壁之间嗡嗡作响。
“圣子西娅,承光明神之召……”
“……登圣坛之位。”
清垂手肃立。
红衣大主教从侧方捧出纯金圣冕。
清微低下头,让那圈金枝贴紧额际。炽光石触及皮肤的瞬间齐齐燃亮,细密的光焰沿着她的发际绕了一圈,将白纱也染上一层淡金。
男教皇的长篇赐福词还在继续。
清抬起双手,掌心朝外,十指微张。白光从她指尖渗出来,温温润润的,像晨雾一样朝四面八方铺散。那些光落在下方跪伏的人肩上、背上、头顶,人们僵直的脊背便肉眼可见地松下来。
有人开始啜泣。有人把额头在石板上磕出了声响。
男教皇收了卷轴往后退了一步,面朝广场中央那尊白石巨像。双手交握在胸前,权戒抵着指节,喉咙里滚出祷告词。
“光明神索尔埃尔,垂目圣恩之地。圣子西娅承召登坛,请神赐福����”
话音落下几秒,白石巨像纹丝不动。
男教皇又念了一遍,音量拔高了几分:“����请神赐福。”
神像仍然没有回应。
人群开始不安。前排几个人的肩膀微微耸动,那股细微的骚动像石子投入水面一样往后荡开。
猫皱了皱眉,妈妈要让这个坏神赐福也就算了,这个坏神还不理妈妈。
猫很生气。
一阵白光从她身上飘走,玛伦的身影呆滞起来。
瑞文娜似有所感地看了一眼。
男教皇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嘴唇翕动两下,没发出声音来。他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下,落在高台中央那道白袍金冕的身影上。
难不成,神上次生气,不是因为男他,而是因为不满意这次的圣子人选?
他的手臂抬起来,宽大的祭袍袖口在空中甩出一声闷响:“典礼暂����”
忽然,白石巨像从内部裂开了。他的话断在那里。
白光从每一道缝隙里迸射出来,白茫茫一整片倾倒下来,浇透了整座广场。
所有人惨叫着捂住面孔。男教皇踉跄着后退三大步,宽大的袖口盖住脸,祭袍被光浪掀得猎猎作响。红衣主教们纷纷低头闭眼。贵族们蹲伏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整片广场像被倒了一盆滚烫的白漆。
清没有闭眼,她反而弯着眼睛看着一团毛茸茸的白影从神像裂隙中蹬出来,四只爪子踩在光流上稳得像踏着实地。
长毛炸蓬蓬的,尾巴竖得笔直。她神气极了,一爪子按住了刚从神像核心里挣扎起来的一团金色光形,那光刚坐起一半就被那只白爪子结结实实拍回了回去,发出沉闷的闷响。
白猫有些嫌弃地收回爪子,在光流里抖了抖毛,然后转过身来。爪子踩过白茫茫的虚空,几步走到悬浮的清面前。
猫凑近她。一只前爪还按着底下那团金灿灿的残渣,另一只爪子抬起来。肉垫张开,毛茸茸的爪面轻轻落在清的头顶上。指缝里夹着的细毛蹭过她的额角,那本该长着一对可爱尖角的位置。
别怕。
猫是妈妈的猫猫神。
猫给妈妈赐福。
第182章 世界四西幻,32
在一片白茫茫的光中,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视线。
只有清在这片白光中睁着眼。
她的瞳孔被白光刺地微微收缩,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团踏光而来的白影。
她的神抬起爪子,给她赐福。
白光从猫的爪心渗出来,涓涓流入她的体内,暖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淌下去,灌满四肢百骸,填平了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缝隙。
身上沐浴在暖意之中,却比不上她心中的暖意。
她抬眼,对上面前的鸳鸯眼。她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弯了弯眉眼,唇角微微牵起来。
红唇微启,口中呢喃着,“神。”
猫的耳朵尖倏地抖了一下,她没有错过妈妈口中的呢喃。
她的一张猫脸还是绷着,神情矜持而冷淡,可是尾巴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哼,猫果然是妈妈最崇拜的猫猫神。
虽然这样,但是妈妈不是最喜欢猫的账,猫还记着呢。
她收起肉垫,低下毛茸茸的脑袋,用自己温热的额头蹭上妈妈的额角。
矜持地只蹭了一下,便转身踏光离去。
光芒愣生生持续了一刻钟,才算散去。
那些被灼得睁不开眼的人们还在跪着,他们被方才的异象震慑得失了分寸,不知那究竟是神恩还是神怒,不敢抬头,连吞咽都小心翼翼,也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光芒的散去。
清贪婪地感受了片刻额上残余的温度。那片温热正在一点一点消散,像融化的糖在舌尖上缓缓淡去,她恨不得伸手抓住那最后一点暖意,将它按进皮肤里永远留住。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了,她才启唇,“我神慈悲,赐下光芒与福气。”
“与众位同享。”
她话音落下,跪着的人们才慢慢起身。
议论声像被风掀起的浪,从前排开始一层层往后荡开,起初压得低低的,渐渐便响了起来。
“西娅圣子真是得神怜爱,今日赐福的光芒竟如此之盛……”
“是啊,我看上次的索菲亚圣子赐福,可没有这样的盛况。”
说这话的是亚历山大男皇手下的人,男也说话的时候将视线投向菲洛希尔大公,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家凭借两位圣子一路往上爬到了大公之位,不知惹了多少人艳羡。可艳羡之外,忮忌却更多。
这次圣子选拔,她家幼子玛伦也被认为是最有可能性的备选者。可神却选择了一个孤女,西娅。
这无疑是在打菲洛希尔大公的脸。
一部分人将目光放在台下紧紧盯着台上金发圣子的玛伦身上,一部分人看向菲洛希尔大公,等着看她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会不会裂开一道缝。
空气里浮着一层微妙的气氛。
甚至有人急着邀功,朝着大公开口。
“听说玛伦封了主教,马上就要前往落辉城任教了。菲洛希尔大公,还不找机会跟玛伦主教多多团聚?毕竟,等玛伦主教前往落辉城,便难以见到了。”
谁不知道落辉城偏远,被派去那里任教的主教,无异于流放。
男皇不动声色将目光放在菲洛希尔大公身上,眼尾微微弯着,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漏出来。
“嗯,”菲洛希尔大公的面容纹丝不动,年近六十的妇人面上挂着一如既往叫人看不透的笑,眼角的细纹在笑容里舒展开来,“玛伦是到了历练的年纪了。”
没有刺到她的人嘴角的笑容僵了半瞬,讪讪地转开视线。
男皇收回目光,斜瞪了一眼那人。
大公手下知道真相的人内心不屑极了。这样的小手段就想激怒大公,真是幼稚极了。她们跟在大公身边几十年,见过多少风浪,这点不上台面的言语挑拨连给大公挠痒都不够。况且,她们的小小姐,几天前才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几天后,他们看到这个惊喜的时候的反应,她可是很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