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声音便贴着耳廓钻了进来,明明隔了数米远,猫却觉得那声音是绕着她的耳朵尖打转的,酥酥的,痒痒的,顺着耳道往里头爬。
猫的耳朵尖颤了颤。
猫从未听过妈妈这样的声音,不过,聪明的猫听出来了,这声音不像是受了伤。
她脚步不自觉放轻,肉垫踩在木地板上寂静无声,一点点把脑袋凑向门缝往里窥探。
看清床上画面的一瞬间,猫双色瞳孔骤然收缩,一双鸳鸯眼瞪得滚圆。
妈妈……妈妈在……
猫是学过生理课的聪明猫,猫知道妈妈在做什么。
猫也知道现在猫应该走掉,给妈妈一个独立的空间。
可猫的肉垫像是黏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猫把呼吸压得极轻,不知是什么心态,贪婪地贴着门缝听屋内细碎的声响。
待到房里溢出一声绵长急促的闷哼,白孟极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紧紧夹住蓬松的长尾。
忽然,“嘭”的一声,身后的5918颠颠追上来,粗重的脑袋一拱,直直撞在她后腰。
猫没稳住身形,整只猫撞到了门上。
猫还来不及生气,便察觉到房内的动静骤然一顿。
源清闻声,缓缓抬眼,目光直直穿过门缝落了过来。
门缝里,一双琉璃似的鸳鸯眼亮得惊人,猫僵在原地,整只猫都忘了躲,就这么隔着窄窄一道缝隙,猝不及防和眼尾微红的源清对上了视线。
第203章 现实世界,8
白孟极出门后。
源清看着那只猫翘着蓬松的大尾巴出了门,门扉合拢的轻响格外刺耳。
她坐在沙发里没动,目光却追着那道白影穿过了玻璃窗,看着猫在日光里跑远,尾巴尖晃悠悠地消失在转角。眼里的黑气便再压不住了,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这只猫离开她,便这么高兴吗。
她起身,膝盖撞上了茶几角,钝痛从骨头缝里炸开,却抵不上胸腔里那阵拧着绞着的酸涩。她步子往前迈着,差点就跟了出去,指尖已经碰到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生生顿住了步子。
女人退回桌前,指尖微微发抖地拧开药瓶,倒出几颗白色的药片含进嘴里,干咽下去,喉咙里一阵发苦。又打开光脑,调出那颗小白猫样式的光标,看着那个亮晶晶的小点在光屏中央,嵌在熟悉的街区坐标里,她的呼吸才算匀了下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把积压的工作报告调了出来,指尖飞快地划过光屏,眼睛却不自觉地往角落那个小窗上瞟。
那颗光标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阿极大概正和季听澜坐在某间教室里吧?
源清想着,嘴角便弯了一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毕业后的安排,带猫去远一点的地方走一走,去那颗有水镇的星球,猫喜欢水,或者去星云走廊看一看,猫还没见过真正的星云漩涡。
工作处理了大半,她揉了揉眉心,目光随意地往光屏角落一落,整个人僵住了。那颗小白猫的光标没有如她说好的那样停在学校的坐标上,而是挪到了城东一片陌生的区域,标识牌上清清楚楚地标着一行字:兰亭水榭餐厅,星网评分四点九,情侣约会热门榜首。
源清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出去撞上了墙。她指尖在桌上胡乱一撑,抓了外套就往外走,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跳擂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清儿?”源元恰好从悬浮车上下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快步迎上来攥住她的手腕,“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去哪儿?”
源清挣了一下没挣开,手腕被姐姐攥得死死的。
源元盯着她看了两秒,眉头皱起来:“你这状态不对,药是不是又没按量吃?”
源清甩了甩手腕,没挣开,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又被姐姐截住了话头。
“我送你去看看医生。”源元不由分说地把她往悬浮车那边拽,车门弹开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瞧她一眼,“有什么事不能等等,阿极过几天就考完试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冲出去能干什么?你是去抓人还是去吓人?”
源清被她按进副驾驶座里,安全带扣上的那一声“咔嗒”格外清脆。她歪着头靠进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暗流被她一寸一寸地往底下压。指尖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面上那层薄薄的平静总算勉强挂住了。
她声音哑哑的:“……开车吧。”
她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她想,她大概最多只能等那只猫几天了。
从心理医生那里出来,源清手里攥着新开的药瓶,回到公寓便拧开盖子往嘴里倒了一把,药片在舌根化开一层淡淡的涩意。医生方才嘱咐,新换的这批药可能有些发热和幻觉方面的副作用,让她留意观察。
她也没往心里去,她只想让脑子里的声音安静一点,让那只攥着她心脏不肯松手的爪子松一松。
可她低估了这副作用。
药物在血液里化开,四肢百骸渐渐泛起燥热。
她仰靠在床头,眼帘半阖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白猫的影子,那猫一双鸳鸯眼亮晶晶,正正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小世界里那只猫霸道地撕扯她的衣物,猫坐在她身上,尾巴霸道缠过来。
“阿极……”
源清把一只手搭上发烫的眼眶,另一只手伸下去,不由得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轻哼。
她记得小世界里那只猫带给她的每一回灭顶的感受,可这具现实世界里的身i体却不认得那些记忆。
她有些受不住了。
可是指尖的力气却越来越大,痛感一阵阵漫上来,大大压过了那点微弱的快意。
可她的唇角却勾起了一抹弧度。
阿极为何不像从前那般了。
是妈妈没有保护好阿极,叫阿极把妈妈忘了。阿极对我有过那么多占有、那么多控制、那么多无孔不入的窥探,为什么如今像那张白纸一样干干净净了呢。
源清的指尖顿了一下,唇角的笑淡了,睫毛低低地垂下去,那一点笑意便隐没在阴影里。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设了道提醒,只要猫的定位靠近家门,光脑便会推送一条通知过来。
源清的动作一滞。
阿极回来了?
门没有关上,阿极会看到她这幅模样吗?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瞬间,那具迟迟没有反应的身i体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水声骤然响了。
看吧。阿极不是喜欢看吗。
如今也好好看看吧。
源清微微偏过头,眸子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点,甚至放开了喉间压抑的声音。
门外的撞击声响了起来的时候,源清将手慢慢拿下来,指腹还泛着潮意,她抬眼,目光直直穿过那道缝隙,和门缝里一双亮得惊人的鸳鸯眼对上了视线。
猫僵在原地,整只猫都忘了躲。四目相对那一刹,源清扯了一下嘴角,哑哑开口,“阿极……看够了吗。”
被喊到名字的猫,浑身的毛炸成了一团蓬松的白球,藏在白毛底下的猫脸烫得厉害,从耳根一路烧到了尾巴尖,整只猫像一颗被丢进沸水里的毛线团,又热又乱。
她猛地转身,四爪倒腾着逃离了这个叫猫无措的地方。
直到一口气蹿进了源元家里,源元稀罕地蹲下来伸手要抱她,猫都没回过神来。
她就那么僵着身子被源元捞起来搂在怀里,一双鸳鸯眼失焦地望着虚空,脑子里嗡嗡直响。
猫偷看被妈妈看到了。猫是只坏猫……
她耷拉着耳朵,尾巴也垂下来,蔫蔫地挂在源元胳膊外面晃荡。
心里乱得理不出头绪,眼前来来回回全是妈妈眼角那抹水i光,还有指腹上亮晶晶的潮i意。她想甩掉那些画面,可越甩越往脑子里钻,钻得她耳朵尖一抖一抖地颤。
可是这是妈妈,猫怎么能这样想。猫是一只坏猫哦。
猫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人呢,变成人猫就不是坏猫了。聪明的猫想到了解决办法。
可是教科书上说,要特地的刺激才能触发人形转化。
至于是什么刺激,每一只灵猫都不一样。
对于变人,猫以前一点也不着急,觉得当猫就很好,爪子踩在妈妈肩头、尾巴绕在妈妈手腕上,舒服得很。
可妈妈一直都是人样子,一看就喜欢人。猫一直这样毛茸茸,怎么能被妈妈喜欢呢。
不对。怎么要妈妈喜欢。妈妈可是妈妈啊。
源元一边揉着怀里那团白毛球,一边随口问道:“怎么了阿极,你妈妈怎么没有过来?”
这话出口,白毛团子猛地弹起来,炸着毛嚷嚷了一句:“才、才没有一只猫在想妈妈!”
源元被这声震得往后仰了一下,愣了愣才笑着挠她的下巴:“我们阿极是怎么了,是快考试紧张了吗?”
白孟极脑袋摇得飞快。
猫才不怕考试呢,厉害的猫什么都已经学会了。猫只是,只是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妈妈。
妈妈被知道猫偷看了,会不会生气。妈妈被猫看到了,会不会害羞。妈妈……
猫想到这里,把脸埋进源元怀里,闷着嗓子不动了。
她在源元家躲了许久,赖在沙发角落里蜷成一团,任凭源元怎么拿零食逗她都不肯抬头。
直到天色将晚,暮色从窗外一层层漫进来,躲无可躲,猫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迈着四条腿,一步三挪地蹭回了家。
门推开的一瞬,猫的鼻尖便捕捉到了客厅里那道熟悉的气息。源清坐在沙发上,一身浅色针织衫衬得人温柔极了,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软软的暖光。
可猫抬头看过去,却对上了一张寒光浸透的脸。
妈妈果然是生气了。
猫的汗毛唰地又竖了一层,刚刚在源元家壮起来的胆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被妈妈这样冷冷的眼神瞧着,猫又难免生出几分委屈。妈妈现在对猫好凶,虽然猫偷看了,可妈妈就一点错没有吗,谁让她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不好好关门。猫也是担心妈妈才冲过去的。
猫越想越气,索性扭过脑袋,把后脑勺对着坏蛋妈妈。蓬松的尾巴甩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写着不高兴。
她没看到的是,女人眼中的寒光在她转头的那一瞬又深了一层。
阿极现在不愿意看她了。真是不乖的猫啊。
寒到了极致,源清反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面皮上的霜一寸寸化开。
她起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温热的羊奶,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她走到猫面前蹲下,声音放软:“阿极今天学了好久,是不是学累了?喝完奶去休息,好吗?”
白孟极梗着脖子,目光在碗沿上停了片刻,又慢慢点了点脑袋。哼,看在妈妈先认错的份上,猫就原谅妈妈这一次吧。
她往前凑了一步,抱着女人的手借力,把脑袋埋进碗里,粉色的舌头伸出来一卷一卷地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