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她轻轻一跃,跳上一截横斜的枝丫。
枝丫被她压得往下一沉,又稳稳弹了回去。白孟极借着那点力,像一朵被风托起来的白云,往上又蹿了一层。
她很快爬到最高处。
山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她蓬松的长毛一层层散开。左眼是清澈的蓝,右眼是温温的金,鸳鸯眼一眨,就把大半座伊一山看进了眼里。
东边的兔子洞口没有陌生脚印。
南边的溪水还算平静,几尾小鱼在石缝里摆尾巴。
西边的老松树上,喜鹊一家吵得正欢,看来也没有猛禽来过。
白孟极满意地点了点脑袋。
很好。
伊一山今日也很安全。
巡完山,她还要打猎呢。
纪笑语的身体孱弱,一到阴雨天就爱缩在洞里咳嗽,偏偏还很要强,从不把难处挂在嘴上。
明明饿得肚子咕噜叫,她也只会把尾巴往身前一拢,轻轻说一句:“没事的,我忍一忍就好了。”
白孟极每回听了,毛都要炸起来。
什么叫忍一忍就好了?
饿肚子怎么能忍!
于是她每次打到猎物,都悄悄分一些放到狐狸洞外。
毕竟她是老大。
照顾小妹,是老大该做的事。
从前,有小季陪着她。
小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猫,跑得快,眼神也好。白孟极在前头巡山,小季就在后头捉鸟;白孟极爬树,小季便蹲在树下替她看着四周。
可前段时间,小季把自己嫁到了别的山头。
临走前,小季还说:“阿极,老婆很好的,你也找一只老婆陪你巡山,可美了。”
白孟极当时甩了甩尾巴。
“哼,猫这么厉害,才不用老婆陪着巡山呢。”
她是一只大猫。
即使有一点点孤独,也没有什么。
白孟极站在树梢上,朝着山林扬起脑袋,喵呜一声。
那声音又长又亮,像是落在山里的小钟。
“都给猫听好了����伊一山今日巡山完毕!谁也不许乱跑,不许打架,更不许欺负小动物。谁敢不听话,猫就亲自去找谁!”
林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鸟扑棱着翅膀飞走。
一只松鼠抱紧了松果。
正当白孟极准备下树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细细的回应。
“嗷呜……”
声音很小很奶,也很虚弱。
像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崽子,拼尽了力气,才叫出这么一声。
白孟极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伊一山里什么时候多了小崽子?
猫怎么不知道?
白孟极从树梢跳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她没有直直地跑过去,而是先绕到下风处,压低身子,雪白的长毛贴着草叶,连尾巴都小心地收在身后。
猫巡山,是很有经验的。
尤其是老大猫。
她先侧耳听了一会儿。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那声小小的“嗷呜”没有再响,像是叫累了,也像是被什么吓得不敢再叫。
白孟极的心里有些着急。
小崽子这么小,若是迷路了,天黑前找不到家可怎么办?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跑了几步,忽然停住。
风里飘来了一股味道。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陌生的、属于猛兽的气息。
白孟极的毛尖微微竖起。
这味道不对。
她顺着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往西边跑了很久。
再往前,便是伊一山的边缘了。
那里有一片乱石坡,坡下连着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荒道。平日里,白孟极巡山巡到这里,都会格外仔细些。
毕竟,边缘的地方最容易有外来的兽闯进来。
白孟极放轻了脚步。
她从一块大石头后探出脑袋,鸳鸯眼微微一缩。
乱石坡下,躺着两只巨大的猛兽。
一只通体乌黑,黑毛被血浸得一缕一缕,腹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发黑。
另一只则长着一身斑驳的黄黑花纹,身形比那只黑兽还要大上一圈,前爪深深陷进泥地里,脖颈和肩背上满是抓咬留下的伤。
两只猛兽都一动不动。
四周乱七八糟,石头上有深深的爪痕,枯草被压倒了一大片,连乱石间都溅着已经发暗的血。
显然,它们曾在这里打了一场很厉害的架。
白孟极的毛一下炸成了一个白色大棉花。
伊一山边上,居然来了两只这么大的猛兽!
她站在远处,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乱石坡,卷起一点干草,先落到黑色猛兽的耳朵上,又滚到花纹猛兽的爪边。
两只猛兽都没有动。
白孟极还是不敢大意。
她压低身子,先绕到旁边的石缝里,又轻轻跃上另一块高石,从高处盯着那两只猛兽看。她的尾巴绷得直直的,四只爪子都悄悄扣住石面,随时准备逃跑。
可等了许久,黑色的猛兽没有动,花纹猛兽也没有动。
白孟极这才慢慢靠近。
越靠近,她心里越惊。
这两只猛兽可真大呀。
一只比她大好多好多,另一只简直像一座会长腿的小山。
不过,白孟极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乱石坡四周的痕迹,心里渐渐明白过来。
它们大概是在争地盘。
这片乱石坡刚好卡在伊一山的边缘,黑色猛兽想往山里来,花纹猛兽却不肯让。
于是两只兽在这里打了起来,打得谁也不肯退。
最后,竟都死掉了。
白孟极悄悄松了一口气,又立刻把毛竖得更高一点。
还好。
还好它们是在伊一山外头打的。
若是它们早几日闯进山里,兔子洞、松鼠窝,还有纪笑语那个小狐狸洞,岂不是都要危险?
看来今晚还是得再多巡一遍。
毕竟她是老大。
伊一山每一处地方,都得由猫看着才行。
白孟极正这样想着,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弱弱的叫声。
“嗷呜……”
她的耳朵一下竖起来。
声音是从那只黑色猛兽身边传出来的。
白孟极又往前挪了两步,这才看见黑色猛兽腹侧蜷着一个小小的黑球。
那黑球缩成一团,黑得像一颗掉进草里的煤球。她身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血,肚子却瘪瘪的,显然已经饿了很久。
“嗷呜……”
小黑球又叫了一声。
白孟极的眸光慢慢软下来。
原来是一只小黑猫。
好可怜的小黑猫。
白孟极看看死掉的黑色猛兽,又看看这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黑猫,心里很快有了一个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