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坐在宽大皮椅里的宴奚雁却先动了。她手臂一伸,轻轻巧巧地把那个盖着红布的笼子拉到了自己手边,远离了某只好奇猫的探测范围。
“小朋友,”宴奚雁靠回椅背,红唇勾起一抹浅笑,她的目光落在白孟极写满不解的灰蓝色眼眸上,“好奇心太盛,有时候可不是好事。”
白孟极皱了下鼻子。
哼,猫才不是小朋友。
林清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将白发少女稍稍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宴奚雁。
“宴总,我们还是直接说正事吧。药方具体是哪里需要调整?”
“不急。”宴奚雁从容起身,将手插进西裤口袋,走向会客区的沙发,“林小姐,白小姐,坐下聊。”
她引着两人在另一组沙发上坐下。白孟极被林清拉着,紧紧挨着她坐好,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个神秘的红布角落飘。
这时,敲门声响起,助理端着茶盘进来,为三人斟上热茶。
宴奚雁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动茶杯,反而像是闲聊般开口:“在谈正事之前,我有点好奇。林小姐在云城一中的生活……怎么样?还适应吗?”
林清抬起眼,看向对面姿态松弛的女人。
宴奚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她突然提起这个的用意。
“没什么特别,读书而已。”林清语气平淡,并不接这个话头。
“读书对于能做出那等药方的林小姐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宴奚雁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话锋似随意一转,“不过,除了读书,我好像听说……林小姐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就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但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了林清身边那个已经开始因为无聊而偷偷耷拉眼皮的白发少女。
林清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白发少女稍稍挡在身后,目光迎向宴奚雁。
“宴总,”她声音清晰,“您今天找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关心我的校园生活。如果药方有问题,请直接指出来。高三时间紧,我们还得回去上课。”
宴奚雁将林清那充满保护意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深了一点。
“也好。”
她优雅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林小姐的药方非常惊艳。不过,理论转成现实,总不能一蹴而就。这是技术部列的几个问题,可能需要林小姐去实验室当面沟通一下。”
林清接过文件,迅速浏览了一遍。问题提得很专业,也很关键,不像是在故意刁难。她合上文件,点了点头:“明白了。”
“期待你的好消息。”
宴奚雁微笑着颔首,红唇漾开的弧度恰好牵动眼尾。本就艳丽的眉眼因这一笑熠熠生辉。
她目光又一次状若无意地掠过正在偷偷掩嘴打小哈欠的白孟极,“那我就不多耽误二位的时间了。”
宴奚雁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直到助理轻轻将办公室的门合上。
女人的唇角才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她脚尖微点,漫不经心地撩开了红绸的一角。
笼内,少女潮红的面容暴露在骤然涌入的光线中。被禁锢了一整天的凌傲儿终于重见微光,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了,蓄满的水汽几乎要滚落。
“真是我见犹怜。”宴奚雁嗤笑一声,索性将朝向自己的这面红绸彻底掀开。她伸出穿着皮鞋的脚,用鞋尖挑起少女颈间项圈的链条。
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不得不抬起来,对上自己的视线。
“小坏狗,”她声音玩味,“在你瞧不起的人面前,像只宠物一样被关在笼子里……你好像,还挺享受?”
“呜……”
凌傲儿想反驳,可嘴巴被牢牢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她摇着头,又像寻求安慰般,将发烫的脸颊轻轻蹭上女人冰凉的皮鞋鞋面。
“但是,随意欺负别人,可不是一只乖狗狗该做的事。”宴奚雁站起身,终于将整幅红绸彻底扯落。
笼内的一切再无遮掩,在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卷发的少女跪伏在笼底的软垫上,面前摆着一只印着卡通爪印的粉色小水碗,碗里只剩下浅浅一层水。
她的脚踝被一根细链锁在笼子一角,而卷曲长发半掩的颈间,皮质项圈中央,一枚刻着“宴奚雁”名字的银质铭牌显眼无比。
少女眼中盈满泪水,一滴泪珠溢了出来,从凌傲儿眼角滑落,恰好砸在宴奚雁的皮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乖呢。”宴奚雁打开笼门,却没有抚摸卷发少女主动凑近的脑袋。
她的手腕一转,端起了那只粉色的小水碗。
碗底那点可怜的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啧,没有喝完。”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随手将水碗搁在了光洁昂贵的黑檀木办公桌上。
粉色的小碗与黑檀木办公桌格格不入。
但是此刻无人在意这些。
凌傲儿的呜咽声变得更加急切,身体微微扭动,似乎想要辩解。
但严厉的主人显然没有兴趣听犯错小狗的申辩。
“爬出来。”宴奚雁红唇微启,下达指令。
她满意地看着笼中的少女依言开始动作,姿态顺从。
然后,她才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嗓子慵懒:
“那么,坏小狗……”
“准备好接受惩罚了吗?”
……
办公室内发生的一切,林清与白孟极自然无从知晓。
等林清与宴氏的技术团队沟通完细节,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
两人并肩走出大厦,坐进等候的车里。林清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宴奚雁那双偶尔落在白孟极身上的眼睛,却总在脑海浮现。
她到底……在试探什么?
林清沉默地坐着,目光不知不觉落在身边的白发少女身上。
她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呼吸均匀,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副全然信赖又没心没肺的模样。
直到车子在熟悉的巷口稳稳停下。
睡饱了的白发少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迷迷糊糊睁开眼。她推门下车,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啊,猫累了一天,急需家里那张柔软的床来安慰猫疲惫的心。
于是她迈开步子,自顾自地朝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妈妈呢?
猫怎么把妈妈落下了!
她猛地转过身。
只见林清还站在那辆黑色的轿车旁,没有跟上来。
冬夜的寒风吹动少女额前的碎发,少女微微低着头,��丽的眉眼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鼻尖却透着一点红,不知是冻着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瞧着竟有几分……孤单可怜。
白孟极立刻皱起了眉头。
笨蛋妈妈!
猫只是没牵着人,人就不会自己走路了吗?
她人模人样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么弱的妈妈,没有猫看着可怎么办呀。
她哒哒哒地快步走回去,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林清有些冰凉的手。
“回家。”她清脆地说。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瞬间驱散了林清心头那点不安。
她眼底重新浮现出笑意,指尖微动,回握住那只手,任由对方牵着,走进昏暗却熟悉的巷道。
……
回到家,关上门,隔绝了室外的寒气,熟悉的暖意立刻包裹了她们。
白孟极立刻甩掉了脚上的小皮鞋,将身上束缚猫的布料扯开。整只扑向床,发出一声拖长了的咕噜,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林清难得没有第一时间抓着人去洗漱。
她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弯腰拾起那双被随意踢在门口的小皮鞋。指尖触到柔软皮料和精细做工带来的质感时,她动作微微一顿。
心中那点不安,又悄然漫了上来。
这双鞋,这身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不菲的裙子,无一不说明了少女的世界富足而单纯。
而她的世界却只有姥姥病情与期待。
她一无所有。
不像她……
不像今天见到的那位宴总。
女人身着西装的成熟模样浮现在脑海中。
宴奚雁看白孟极的眼神,尽管掩饰得极好,但林清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探究。
如果……
如果白孟极遇到更多像宴奚雁那样的人呢?
她这样纯粹得耀眼,像误入凡尘的精灵。
精灵会一直留在自己这简陋的屋檐下吗?
还是某天,也会像她突兀地出现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也会用那双清澈的灰蓝色眼睛,专注地看着另一个人,软软地喊她妈妈吗?
这个念头像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林清的心脏,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她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已经把自己卷成一只白色大卷、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几缕银色发丝的少女,定了定神,轻声开口:“白孟极。”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