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也不野
“是为昨日之事。”
“将我背走的那个书生？还是他的同行者？”
“都有，还有昨日的妖物。”
丹恒疑惑，他既然保下了朱尔旦，那应该是有所察觉的，为何却任由那书生死去？
“大人，那书生劫数到了，死期不过三四日的事情，而我庇佑朱尔旦，是因为他诚心，且与我有些缘分，况且我大大咧咧惯了，一座神像之事，也没什么可生气的。”
想想看，这城隍庙里头神像那么多座，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四大判官、以及阴差无数，这朱尔旦恰恰好就搬走了他的，怎么不算是缘分呢？
而他的言辞也让丹恒明白这个世界里的人们对于因果缘分的看重，一如黎山娘娘借辛十四娘传信，害人者堕入十八层地狱，善者死后亦能得享敬重。
“不过那妖怪，这得是地册才能查阅的事情，我没有这权限，龙君你要问，得问崔判才是。”
丹恒点点头，本来他以为到此也就完了，那位崔判……他不认识，但是能让陆判自认低一头，又能掌管地册的权限，恐怕也是个厉害的人物。
他正欲请离陆之道，却不料他似乎又感受到了什么，眼睛看向丹恒，脸上也带了丝笑意。
“龙君且慢，这次来我虽然未能解答您所需要的消息，却并非是一无所获。”
“哦？”
丹恒有些疑惑，这小小一个致安县，难道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说道吗？
陆之道也知道吊人胃口不好，不过他虽然与罚恶司的钟馗掌管权利有所不同，对于恶鬼气息却更为敏锐，他刚刚探查了这一地的阴气，比起寻常阴差，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这致安县内的有没有妖怪我不知道，若是离远了，我也实在是无能为力，但是观这附近百米开外的大宅院内，却有一道阴气时隐时现，当是什么恶鬼在世，且善于隐藏，若非这一趟我来此，恐怕也是难以发现踪迹。”
城北的大宅院？那便只有迁居来此的苏府了，不过其中的人不是一个告老归乡的大官么？自从知道国运会庇护在朝官员，丹恒只觉得这也是一道保险，防止妖患之事。
“那边是一位退休官员的宅邸，他们不应该有国运庇护么？”
丹恒疑惑，而陆之道自然知道得更多。
“龙君怕是久不入世了吧？这国运虽然是庇护，可是有时候也是补品，不过，敢动的妖物都得承受其反噬，这就像是天下书生皆有儒家运道庇护，但是却依旧有许多妖物喜爱狩猎书生，更喜爱吞食有德之人的心窍，所以人人都要警醒些哩。”
陆之道在地府千百年，见惯了冤假错案，受妖物引诱者数不胜数，枉死城内现在还有仇怨，这其中的道理，他早已悉知，此刻告诉丹恒，也不过是卖他个好。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此言或许不假，只不过，这报应终究要人等待不少时间去了，可是世间有几个人能经得起这么长久的等待？
“多谢你的提醒了。”
“龙君大人也勿要客气，若有事情再唤在下便是，现在既然已经言尽，我也便告退了。”
他再一拱手，便化做一道烟雾，虚虚散散回归了神像之中，这恶鬼神像齐聚的城隍庙再次陷入了寂静。
而丹恒却没有停下来，反而是趁着夜色，无声无息地便去到了那苏府，在这大门前，他左右徘徊一二，虽然已经到了子时，但这苏府却并没有全然安静下来，里头一些院落还亮着灯，来来回回尚且有仆人走动的声响。
今夜到此时也没有什么妖气异动，陆判却捅破了这里有鬼怪所在，丹恒想来此一探究竟也不为奇。
他轻身跳到了屋顶上，在夜里也看得如同白昼的好眼睛让他轻而易举就避开了来往的侍从，他们两两三三，或是说着老爷身体如何，又或许是忙完了一切事情，终于可以熄灯休息。
这苏府的大老爷既然是告老还乡，定然也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想落叶归根回来养一养，或许是见着了曾经的故土，心安了，气色也好上了不少。
丹恒听觉灵敏，下人的闲谈反而透露出不少的信息。
“你见过那个跟着小姐回来的老太婆么？啧，那老太婆眼神像个黄鼠狼似的，又干不了什么活，还好吃懒做，小姐心善，把这老太婆留府里，她也不知道感恩。”
“你怕是不知道，那人路上说什么来这里找亲戚，死皮赖脸跟上了我们车队，还硬和小姐挤一辆马车，如今到了地方了，真有脸的早就该自请离开了，哪里像是现在这样，在这里吃好喝好，整个人还阴森森的。”
……
房间里的丫鬟们语气忿忿不平，她们干活可从没懈怠，每日进出小姐的院子，那老太婆不知从哪里跟进来，看她们的眼神都瘆得慌，再一看又没影子了，你要赶她走，她便往地上一坐，泪眼朦胧的，六七十岁的高龄，让小姐近来一想起祖父的心便止不住地泛同情。
苏老爷或许是时日不久了，他的儿子还在朝里，苏家就一个女儿，她心善又孝顺，辞别父母，跟着祖父回乡，也是为了照料老人。
丹恒听到此，对那日车上坐着的脸带哀愁的少女倒是添了几分印象。
第99章
夜色里， 这些消息传入耳里，也无形之中给他指引了方向。
那头亮着的灯几乎全然熄了下来，丹恒隐藏了身形，悄无声息地过去，屋子里明明灭灭的灯光映照在丹恒眼里，他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去，里头正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伏案拿着画笔，细细描眉。
当然，这个描眉，是在画桌子上的那张’画’，它画了几下，便将笔摔在桌子上。
“你找的都是些什么垃圾，太粗糙了！我要女子的，最好还是十五六岁最细嫩的，废物。”
它怒骂了一句，在丹恒的见证下，床底下缓慢挪动出来了一个半人高的大蜘蛛，她上头长着一张苍老的人脸，在灯光下，时而变换各色男女的模样，形状不一。
此刻这蜘蛛身上还披着一件人皮，将它的身躯牢牢包裹住，因此它一点气息都没有散发出来，就像是正常人的状态，恐怕不亲眼看见，谁来也发现不了它。
“有就不错了， 这小县城里，除了那边那个大小姐，还能有谁的皮子能入你的眼睛？”
它语气慢吞吞的，笑声也拉得很长，声音喑哑，只叫那画皮妖怪无能狂怒，再与它争吵起来。
两个面目可憎的妖怪便在这里头隐藏了起来，还在觊觎着主人家的人皮和心肝，叫人无端升起胆寒。
丹恒记下了他们，也无需再等了，他将手中的传讯符发出去，看见消息，燕赤霞会立刻前来会合。
两只大妖，若说燕赤霞前阵子的感知还真没错，他此前便追杀过一只画皮妖，那妖怪警觉又狡诈，又善于隐藏，让他绕了一个大圈子。
今日有这陆判指路，因着朱尔旦的缘故，陆之道或许也是怕丹恒觉得自己太过偏颇，因此消息也是知无不言，这画皮子时褪下伪装，不就叫阴神察觉到了。
丹恒没有在这里停留多久，燕赤霞已经御剑赶来了，这宅院此刻刚刚熄灯，他的动静倒是很大，一下子惊醒了不少人。
再一看，燕赤霞持剑落在这里，他们便惊慌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这里可是苏大人的府邸，朗朗乾坤，你难道敢来行凶不成？”
“哼，识人不清，你们带回来一个妖孽还不知情，我此来，正欲降妖除魔！”
燕赤霞站在房顶，丹恒隐藏在屋檐下，没有别的人发现他，他只和燕赤霞对视一眼，屋内的两妖早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此刻周遭已经被丹恒封锁，它们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那些被惊醒的仆人正想要唾骂燕赤霞一两句，却见那间客房里突然爆出声响，一道蛛丝破门而出，直直的朝着燕赤霞的方向而去。
丹恒答应了燕赤霞不出手，因此他只站在一旁远远的观看着，燕赤霞的御剑术一起，法剑便化作流光，直接斩断了蛛丝，同一时间，他剑袋里炼制的四只小飞剑也飞出，扰乱屋内妖怪的视觉。
苏府内的仆人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他们忙着逃命还差不多，这让那位苏老爷和小姐全都惊醒，心头惊骇不已。
万万没想到，一时间发下的善心，竟然让他们府邸内藏入了这么两头妖怪，苏芸心下狂跳，扶着自己的祖父赶忙离去。
这院子里一时间只看见燕赤霞的剑光与那蜘蛛、画皮妖做着纠缠，不过那蜘蛛精似乎本就受了伤，在与燕赤霞交手之后，发现他的剑极为难缠，心下里就生了退意。
“阿之，你可要想好了！我们俩联手，还有可能出的去，你要是敢丢下我，我们俩都得死！”
那画皮妖怪脑子里相当聪慧，燕赤霞现在被它俩拖住了，潜意识里告诉它这人一定还有帮手，只不过现在没有现身罢了。
那叫做阿之的蜘蛛此刻也有些犹豫，她一把掀开身上的人皮，半人高的身形无不叫人害怕，那蛛腿周边像是戴上了铁壳，尽然一时间叫燕赤霞的飞剑破不开他的防御。
不过这画皮想要依靠蜘蛛顶住燕赤霞的伤害，然后再寻找破境之法，这算是想错了，丹恒自然不会叫他们两逃出去。
燕赤霞有丹恒掠阵，自然也是勇武非凡，各类剑招手到擒来，兼之一心二用，一边操纵着小飞剑，一边与其缠斗。
“出不去，为什么……出不去？”
那画皮妖尖啸一声，身形暴涨两三分，燕赤霞一闪身躲过了它的攻击，又被蜘蛛的蛛网黏住，但是飞剑及时切断了这蛛丝，丹恒看了看时候，从燕赤霞来到他们对上手不过短短两个十几分钟，这府内的人全都跑了个干净。
保命要紧，他们也不啰嗦，只瞧着有一位突如其来的斩妖人挡在了他们前头，自然都溜了个干净。
“妖孽，速速受死吧！”
万千剑意倾巢而出，向着地上两个妖怪攻去，画皮妖刚刚想跑，却被那蜘蛛的蛛丝缠上，它怒骂一句，却比谁都反应得快，后头一缩，硬生生拱到了蜘蛛的身下去，那剑气一来，将这蜘蛛生生斩成两断，画皮妖只是断了一只臂膀。
它此刻跪在地上求饶，“我还没来得及害人啊！大人！饶命啊！”
燕赤霞拿着剑落在地上，他此刻被那些蛛丝网缠了满身，虽然不影响他行动，但是看起来还是有些狼狈，被画皮妖划出的伤口也叫他疼得’嘶’了一声。
再听见这妖怪说的话，他冷笑一声，它不杀人，那些人皮从何而来？
剑出，便是那妖孽的身躯倒在地上。
如果要丹恒出手，也许不需要两息时间，便能将这样两妖除去，不过燕赤霞也总归需要多练练，久不出剑，原本还有些手生，现在收剑而回，反倒让他觉得有些快哉。
“很厉害。”
丹恒笑道，这可不是仙舟研制的能自动索敌的单兵剑刃，依靠燕赤霞的意识操纵，还要兼顾身边的敌人，和景元的那位天才弟子倒有些相似。
燕赤霞只能摆摆手，收妖袋一出，将地上的两具尸体收了起来。
“走吧，明日里将其交给葛县令，这件事情也便了了，若是要我一个人来，说不准还要找上好几日，这一点上我可差得太远了。”
燕赤霞一直是一个人习惯了，捉妖之事就打探消息来说反而要让他耽误不少时间，丹恒有关系可用，自然快了不少。
“除去白日里他们不敢动手，夜里反而露了马脚，只是可惜了那三人。”
两人乘风而去，徒留下满地的血污狼藉，叫第二日一大早返回家中查看的苏府下人感到心惊，他们就那样无知无觉的和两个妖怪生活了那么久，甚至于还在背地里说他们。
苏芸也是后怕，这件事情的后续在第三日被葛县令告知，那画皮妖或许是觊觎她的好颜色，因此想要暗地里谋夺她的人皮，若不那蜘蛛受了伤，想要捉些血食来恢复伤势，又恰好遇见两位路过的捉妖人，事情发现的早，否则的话，现在的她早已经香消玉殒。
这事情的后续以他们的往后升起的警惕心为结果，而丹恒和燕赤霞只将两具妖尸呈给葛县令，随即便离去了。
此时歇息了一晚，收拾好了的燕赤霞站在河岸口等待着玄清的到来，丹恒抱着双臂，本是靠着湖边柳树闭目养神，此刻竟然睁开了双眼，在他的感知里，不仅仅只有玄清，还来了一个大东西。
那日燕赤霞远远指给他看过的龟丞相在水面慢悠悠地浮动，在玄清上岸后，那巨龟也探出脑袋，停在湖边。
“大人，我来晚了！”
玄清走了两步，后又看看那位龟丞相，他倒是慢吞吞的，化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走到了岸上又看看丹恒，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大人，我代西湖龙君之命，邀您龙宫一叙。”
丹恒走上前，西湖龙君想要见他？本以为那四海之宴上再见也不迟，如今开来，他对这些龙族们好奇，这个世界的龙族对他也好奇。
“今日么？”
“若大人不介意，稍等片刻便是。”
这老头拿起了腰间的一个号角，对着湖里吹了吹，一道无形的声波震荡出去，湖里也泛起了微微的波澜，虽然是青天白日，却无人看见这一幕，只待这时候一到，一个乌篷小船破开水面浮了上来。
“大人请上船。”
龟丞相先一步走了上去，丹恒和后头的燕赤霞与先前也跟了上去，这才刚离开，又回去，玄清垮着脸，看得出来，他在龙宫里面受了些招待呀。
丹恒并不害怕这绿沉沉的湖面，燕赤霞却没见过这一场面，只见这船到了湖中心，便往下沉，表面一层水罩笼罩住了整个船身，船里的人自然可以呼吸空气，他们往着湖下潜游。
或许是穿过了某一层薄膜，眼前突然开阔，一道巨大的水晶宫就坐落在水中，其上也没有牌匾，只看见附近来来往往的虾兵蟹将，一位衣着富贵，全身上下都挂着花里胡哨饰品的龙君就站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和他一比，丹恒显得实在朴素，就穿着一身青色衣裳，那些金纹虽显气质，却也比不上那位龙尊身上亮晶晶的东西。
而让人无比确定他就是西湖龙君的，是因为——他没有如丹恒一样，人模人样的，有人的身子，偏偏顶了个龙头。
这下子才让人明白，为什么龙君庙宇里全是人身龙头的形象了，他们是真觉得这样就是威武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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