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大王
她与淮序是一体的。
她们珍视相同的人。
阴淮看着展霄,她已经快忘了他年轻时的样子,她循着旧路,却无法变成像展霄一样的人。
无数个午夜梦回,她梦见过去,他们一起处理棘手的污染源,成功之后击掌欢庆,每个人都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像一群团建的企鹅,她忍不住笑出声。
等她梦醒,周围又是一片空寂。那是她的家人、朋友、并肩而行的同伴,她却只能坐视他们死去。那时她没有现在的力量,只是一个备受歧视的生物人,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无法挽回的无力感像烈火一样灼烧着她,驱使她向前。现在有一个复活他们的机会放在眼前,正如淮序所说,旧世界已经足够腐朽,为什么不创造出一个新世界呢?
“不管是旧世界还是新世界,总要有牺牲,总会有人死去,我或许看不到最后的结局了,但我相信,那一定是个很好的世界。”
“如果你们遇到我的后人,将我准备的礼物带给他,或者转交给其他盗火者。”
黎雪樵在她们对峙的时候,身形已经开始虚化,毕竟他只是个孤寡老头,不管是阴淮还是淮序,都不会救他。
经过无数次循环,他已经彻底变成空间的一部分。淮序没有剥离他的意识,大概是留着他当复活展霄的参照物,看他会在无限循环中变成什么样。
黎雪樵也说不清他是什么状态,像一个执拗的幽魂。不管是她们中的谁赢了,他都会融入其中,成为她们的力量。虽然空间循环能补全灵魂,但淮序不会用在他身上。
这些年为了等一个结果,他已经身心俱疲,肉身早就消亡,精神也濒临崩溃,现在发现后继有人,终于到了解脱的时候。
“要是没找到,就送给你吧。”黎雪樵将他织出来的毛衣丢给望星穹,想了想,又给姜予安丢了一条围巾。
前者是他的便宜孙子,虽然望星穹不肯叫他一声爷爷,后者是他的便宜狱友,比邻而居这么久,就当留个纪念吧。至少那个大胖鸟穿上了不少新衣服,他这一生,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不管是流水线的工人,或是实验员、实验材料,还是那几个突然出现的盗火者成员,都随着融化的药厂,一同回归成最原始的能量状态。
黎雪樵同样如此,他向外望去,经历过雷暴和风灾,外面的星云非常漂亮。流动的瑰丽的金,飘浮的柔软的粉,沉邃的神秘的黑……是个很好的观星日。
淮序复活那么多人本就不易,实在挤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复活一个无关紧要的老头。他们之间偶尔说说话,再多的交情便没有了。
阴淮不擅长此道,精神力感应之中,老头像一团融进水中的棉花糖,他不抗拒她们之中任何人的力量,重新回归最本质的状态。
老头还未彻底消散,在树上蹲守已久的黑色胖鸟就飞下来,一口把他吃了。
众人都意外至极,虽然知道老头会死,但这也死得太草率了吧,盗火者最神秘的首领,居然以这种方式落幕。
他们纷纷看向姜予安,露出谴责的眼神,老头给他送了条围巾,姜予安竟然纵鸟行凶!而且他养的这胖鸟乱吃东西,不会窜吗?
姜予安无动于衷,对影子的行为视若无睹。
毕竟影子只是一只胖鸟,它能有什么错呢?
老头只要没死彻底,带回去修修补补还能用,至少老头织毛衣的手艺不错。老头没有亲眼见过黎重光,怎么知道尺寸合不合适?
他们出来已经太久了,总不好空手回去,正好把老头带回去给黎重光当伴手礼。
“口感怎样?”望星穹从不怀疑姜予安,好奇道。
影子不语,只是一味的点头。
阴淮和淮序仍然僵持,但阴淮有些许动摇。她想找一个两全之法,难道就不能在解决疫症的同时,复活展霄他们吗?
就在阴淮心神动摇、淮序的力量随之泛起涟漪的瞬间,一直沉默注视着她们的展霄,忽然向前一步,走出了淮序以血羽撑开的庇护界限。
“淮序。”他唤了她的名字,温和而平静,像过去许多次那样,像教导初生的婴儿,有无尽的耐心。
淮序回头,血羽再一次扩大范围,试图将展霄护在身后,血瞳倒映出众人的身影,明灭不定。
他们的灵魂并未真正完整,现在空间剧烈波动,即使有淮序挡着,那些身影早已虚化,只有面容清晰。
展霄对她轻轻摇了摇头,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站在两个“阴淮”之间,目光扫过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如出一辙的执拗与挣扎,最终落在了少年形态的淮序身上。
“我,和我们,”他指了指身后的队友,那些同样只是虚影的同伴们,脸上竟也带着释然和理解的笑意,“其实早已接受了死亡。”
“死亡并不可怕,淮序。”展霄继续说着,他的声音清透坚定,带着一种穿透重重叠嶂的清醒:
“真正可怕的,是活着的人被永远困在‘过去’,为了一个执念,迷失自我,甚至伤害更多无辜的人。那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更不是我们教导你的初衷。”
他看着她,仿佛透过稚嫩的外壳,看到了那个在无尽循环中孤独跋涉的灵魂。
他的语气泛着轻缓的温柔,还有辞别的决然:“谢谢你将我们找回来,很高兴能遇见你。但我们的人生,早已划下了句点。”
展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行延续我们的生命,甚至为此牺牲无数人,那创造出的也不会是你想要的‘美好世界’,只是另一个以痛苦为基石构筑的牢笼。”
他微微倾身,目光与淮序平视,眼神深邃复杂,像包含了所有循环中的记忆与情感。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那些繁复的画面疯狂在他眼前叠加、融合、崩解,令他灵魂痛楚颤栗,无数个画面中,淮序孤独绝望的眼神始终清晰。
“淮序,看着我。”他轻声说,“我,展霄,以及你身后的每一个人,我们都有面对终结的勇气。这份勇气,同样也是你赋予我们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无论你是阴淮,还是淮序,从我将你从废墟中带出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们的家人,是队伍不可或缺的一员。”
“你知道我们想要的是什么,对吗?”
“我相信死亡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羁绊,所有人都会回归宇宙,终有一日,我们会是天地间同一阵风,同一场雪。”
“你找回我的每一次,我都记得。”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不要被方寸之地困住,去体验真正的世界。”
淮序看出他的决然,周身的血羽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或许只有阴淮,才是真正理解他们的人。
他们是并肩作战的队友,而她重复循环,只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痛苦。
“不要哭。”展霄伸手,想擦拭淮序脸颊上滑落的泪,却从中穿过,他的身影越来越虚幻,破碎的灵魂每次颤动,都会带来极端的痛苦。
他轻轻拥抱了一下淮序,告诉她:“你该长大了,先从学会告别开始。”
淮序想抓住什么,但徒劳无功。她怎么会有眼泪呢?她只不过是规则的产物,没有真实的身体,没有完整的灵魂,为什么会有这样激烈的情绪?
“阴淮,再见了。”
展霄向她轻轻挥手,姿态说不出的轻松写意,就像很久以前,他明明伤重,还要死撑着,故作无事,维持队长无所不能、天下第一的人设。
连黎雪樵那样顽固的存在,都未能在这即将湮灭的规则中留下刻痕,更何况是比之更为脆弱的展霄等人。
一阵不知来处的轻风拂过,他们的身形悄然淡去,如水中之墨,如晨间之雾,边缘泛起细微的光尘,一点点飘散。
这本就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安静的告别。
阴淮无声哽咽,想抓住什么,但没有伸出手。
展霄的话语同样在她心中回荡,她看到了淮序那份偏执背后,与自己同源的爱与不舍,也看到了这份执念可能带来的万劫不复。
她与淮序,一个选择了向前走,一个选择了不断回头,本质上都是在与同一场逝去对抗。
展霄的选择,是一种更深沉、更无畏的勇气,斩断的不仅是淮序的妄念,也斩断了她自己心底那丝隐秘的动摇。这是他教会她最后的道理。
最开始的时候,她总因为展霄随口取的队名抬不起头,从来不敢在同事面前大声念出来。后来勉强认可,又觉得展霄死得太轻易,实力上略微欠缺那么一点。
现在,阴淮真正认可展霄是天下第一,认可他们小队是天下第一,是最最最厉害的清理者,解决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污染源。
她随意擦了擦眼睛,无意识露出一个笑容。
不知道笑从何来,也不知道应该维持什么表情。
望星穹疯狂给影子使眼色,再去吃一口啊!
从来没看见阴淮这么失态过,她真要疯了。
影子摇摇头,它也不是什么都能塞进肚子的,碎成这样,把空气吸干都吃不到一点,这次是真不行。
第204章 鲛人55
整天打打杀杀还是杀气太重了:)
影子看向姜予安,它吃不下了,本体快上!
姜予安:……
展霄等人的确救不回来了,这个世界没有轮回,他们本该在第一次死亡时就回归天地,后来被淮序捡进空间,经历了二次伤害,真灵几乎湮灭,即将彻底消散。
不过,姜予安自有手段。他并指抽出一张金箔,信手折叠,薄薄的金箔在他修长指间翻飞,流光溢彩,最终化作一盏玲珑剔透的莲灯。
灯盏如盛放的莲花,薄如蝉翼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流淌着温润的金色光晕。
灯心无芯,唯有一团温暾柔和的光晕在其中徐徐流转。他虚虚一托,莲灯便自发悬停半空,微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那些原本即将彻底散逸的真灵碎片,仿佛迷途的萤火找到了归处,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汇入那团温暖的光晕之中。
阴淮怔然看着这一幕,忽然表情正常了许多,淮序也从那种断线木偶状态脱离,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二者同时看着那盏莲灯。
望星穹瞬间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妙啊妙啊,他就觉得姜予安能抢救一下,果然能行!
阴淮不会发疯了,淮序也不毁灭世界了。有什么问题大家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沟通一下呢?整天打打杀杀还是杀气太重了。
“需要蕴养很久,才能恢复一些意识。”姜予安看着莲灯中飘浮的细小碎片,有些意外。
引路灯的效果比预想中的要好,他们剩下的那部分灵魂保存的不错,应该是功德金光的庇护。
他将莲灯递给阴淮,她小心翼翼接过,双手虚拢,像捧着世间最脆弱又最珍贵的烛火。唯恐一阵微风吹来,里面的那点微光就会彻底熄灭。
姜予安:“不用担心,灯不会灭。”
他音色清越,语气平淡,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谢谢你。”两道声线,一道清冷,一道带着些许虚幻的回音,重合到一起。
阴淮与淮序同时开口,又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略显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阴淮不再迟疑,属于她的、更为凝练强大的精神力,不再是吞噬和掠夺,而是化作了一种包容与引导的力量,如同温暖的洋流,涌向那团红色光影。
淮序没有反抗,只是望着引路灯散发的浅金色光芒,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入灵魂深处。
她主动走向阴淮,本想触碰灯盏,却又迟疑着收回手,最终化作一道血色流光,融入阴淮的身体。
阴淮周身气息猛地一震,随即开始节节攀升,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光华内敛,已然彻底掌握了这个空间的所有权柄,也完全接纳、融合了淮序的记忆和经历。
她仔细感应,精神力如无形的蛛网蔓延,瞬间“看”清了空间的本质——
空中飘浮着无数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血色丝线,将她与那些感染了疫症的人链接在一起。
那些丝线如同活物,微微搏动着,正从望星穹等人身上源源不断地抽取着某种生命精华,顺着血线汇聚到她……或者说,原本是汇聚到淮序所在的位置。
阴淮并指如刀,凌空一划,无形的锋锐掠过,所有血线应声而断,像一群细长的虫子,无力颤动,最终委顿。
望星穹等人同时身体一颤,只觉得心脏像被狠攥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剧痛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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