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灯烬
赵大伟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哆嗦。
相比于灯火通明的店面，仓库显得昏暗许多。
仓库天花板很高，一层的层高相当于外面三层楼的层高。
因为吊顶过高的缘故，天花板上冷色调吸顶灯发出的光亮完全照不到底，下方一片昏暗。
在这昏暗的环境中，走在那放满家具的合金置物架中间，感觉会彻底迷失在里面，变成那些家具的一员，被摆在架子上，永远无法离开。
赵大伟停在门口，完全不敢往里走。
那位家具店店长也没有让他深入的意思，在那距离门口最近的置物架下方抽出来了一把皮革椅子。
归家家具店已经被封锁了太长时间，仓库中有的货架发生了倒塌，囤积的家具堆叠挤压在了一起，对家具们造成了二次破坏。
赵大伟的工作是帮忙整理散落的家具，偶尔需要把家具里面掉出来的鬼物重新塞回去。
目前他只需要收拾距离仓库门口最近的这片区域，不需要往里走。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太听清……”赵大伟脸色有点白，“您刚才说我偶尔需要什么？”
“需要把掉出来的鬼物重新塞进家具里。”家具店店长认真地说道，“咱们店重新开业，不管是家具还是鬼都需要以全新且整洁的面貌迎接客人。放心，我会给你示范怎么做。”
说着，店长示意赵大伟看他手上的椅子。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皮质扶手椅，椅背的皮料因为剐蹭已经全部翻开，露出了里面的被掏空的棉花……棉花被抠出来的空洞，竟然是人形。
“像这样……”店长用力撕扯了一下椅背皮料，然后从旁边倒塌的置物架底下拽出来了一具如风干腊肉般的木乃伊，“看到这个人形的棉花空洞了吗？把这只鬼按照原来的形状塞进椅子里就好。”
他边说边麻利地将那具木乃伊塞了进去，然后从衣兜里拿出了针线，娴熟地缝上了椅背。
“看懂了吗？”
赵大伟木讷地点了点头。
“不熟练可以慢慢来，咱不追求数量，只要求质量。”家具店店长拍了拍赵大伟的肩膀，从旁边置物架上拿下来了一个工具箱递给了他。
“需要的工具都在里面，如果缺什么可以叫我，我再给你找。”
为了不给房东先生丢脸，即使怕得双手颤抖，赵大伟也咬着牙，认真完成家具店老板交代的任务。
赵大伟发现，自己在这家具店中竟然能触碰到鬼。
在丽湾公寓出入的时候，因为走廊里的鬼实在太多，经常会从天花板垂下来一个或者地上长出来一个，赵大伟有时来不及躲避，就会撞上这些鬼。
但丽湾公寓里的鬼都没有实体，就算碰到也像是碰到了一团冰冷的风。
但在这家具店里，赵大伟却能像触碰家具一样切切实实地摸到鬼。
这个命苦的中年大叔努力忽视自己手中的那些奇怪的触感，尽全力完成修复家具的工作。
最简单的修复工作是把鬼物塞进衣柜里，或者辅助它们重新爬回床底。
中等难度就是把形状固定的鬼塞进椅子里，或者塞回床垫中。这种寄生在椅子或床垫中的鬼，他们的身体如同风化了的木乃伊，关节很僵硬，完全掰不动，需要把整个椅子的皮革都撕开……那个皮革也很难缝。
不过最难的还是把已经变成糊糊的鬼怪重新塞进钢管里……因为这种糊糊鬼喜欢和自己的同类融在一起，一捞起来就是冰凉凉滑腻腻的一团，很难分辨哪滩肉泥属于哪只鬼。
值得庆幸的是，就在赵大伟面对着一大滩鬼物手足无措的时候，店长进来了。
“丽湾公寓那边发过来一个订单，是102室的家具，你去运一趟吧。”
店长带着赵大伟来到家具店后门。
走出后门就是家具店的停车坪，那里停着三辆车，一辆是刷着深蓝色车漆的皮卡，一辆是刷着蓝白车漆的大货车，还有一辆看起来很眼熟的公交车。
店长指着那辆皮卡对赵大伟说道：“家具什么的都已经打包好放在车斗上了，你只需要坐在驾驶位，不用操作车辆，也不需要你搬运家具，你只需坐在驾驶位上等车子再启动就好。”
“还有就是，现在是上班时间，这种小订单无需你下车跟进。抵达丽湾公寓之后，不许打开车门，离开驾驶位。”
“在车辆行驶的过程中，请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踩下刹车……”说到这里，店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踩下刹车，就算你是丽湾公寓的租户，也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话音落下，他那浓眉大眼的五官彻底变得扁平，像是融化的油彩，所有五官都在顺着那光滑的面颊缓缓下移。
赵大伟吓得后退了一步，可就是这一步的距离，店长身上的异样又全都消失了，好像先前那些只是他的幻觉。
赵大伟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看来这个家具店店长也不是活人……
总之运送这些家具最重要的是他屁股不能离开驾驶位，也不能刹车。有了美味屠宰厂的前车之鉴，赵大伟决定完全遵从店长的指示，绝不做多余的事情。
幸运的是，赵大伟成功将皮卡开到了丽湾公寓。
车子就像是家具店店长招聘时说的那样，可以自己开自己。方向盘和油门完全不需要赵大伟操作。虽然途中的确有异常声响，好像还撞飞了不少人，但他谨记店长的叮嘱，没有踩下刹车。
皮卡在丽湾公寓门前停了一会之后，随着砰砰几声落地声响后，车子又自行启动了起来，把赵大伟拉回了归家家具店。
当这批新订购的家具抵达丽湾公寓之后，102室的段文宇也买完食物回来了。
为了从他口中得知那些无限流玩家预备役的情报，周舫东早早就来到了公寓玄关处，等他回来。
在段文宇回来之前，周舫东在一楼转了个遍，想看看苗铮是否在一楼的某个房间中。
然而却连她人影都没有找到。
新获得的道具【临江市地图】周舫东也使用了，但他没有在上面看到苗铮，这说明她根本没有离开丽湾公寓。
那苗铮去了哪里？
最后一次见到苗铮好像是在昨天上午。
昨天上午周舫东对102小鬼使用完[温暖的读心术]之后，在走廊里遇到了扛着摄像机拎着无人机的苗铮。
当时她看起来很开心，说要去公寓外面拍个全景。
他给苗铮开了宽带，收获了她80好感度，之后他就进入了102室的扮演任务，一直到了今天早上。
然后现在都快中午了，苗铮依旧不见人影。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系统一直没有提示她有生命危险。
周舫东调出了特殊租户关注列表，查看了一下苗铮昨天的行动轨迹。
昨天苗铮在公寓外拍摄完全景，中午之前就回到了109房间，然后她晚上九点左右又从房间里出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行动信息了。
周舫东真的很佩服这位灵异主播的勇气，晚上是鬼怪最活跃的时刻，这是小孩都知道的常识，而苗铮居然敢在晚上离开房间。
既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那苗铮应该是被困在了公寓的某个地方……等把段文宇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再仔细找找她吧。
段文宇拎着从超市买的食物，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公寓大门，整个人都感觉飘忽忽的，好似在梦中。
签订完租户合同之后，他恢复正常了！不仅眼前的倒计时再也没有出现过，其他人也能看到他了，他又能像以前那样与这个世界互动了！
段文宇忽然有点想哭。
以前触手可得的普通日常，在失而复得后显得尤为珍贵。
站在公寓门口的周舫东从段文宇手中接过他购买的食物：“这些食物我帮你送回102室吧，我这里还需要你帮个忙，需要你再出去一趟。”
段文宇用力点头，眼中再也不见恐惧甚至还带上了些许狂热：“房东先生您请尽情吩咐，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情，我都会努力去做的！”
“不是什么麻烦的事，就是需要你去殡葬店买点香烛纸钱金元宝回来，买东西的钱等你回来之后我给你报销。”
“好的没问题！”段文宇连声答应下来，转身就要走。
周舫东连忙叫住了他：“等一下，我还要问你一件事……你肯定认识和你一样被选中为无限流玩家预备役，并且拥有积分系统的人吧？”
“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段文宇猛地抬起头，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对上了视线。
这双深邃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他的灵魂，心中所有的痛苦与不甘仿佛全都被一一剖开，完全展现在这位房东眼前。
已经坠入深渊的灵魂好像正在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托举着，带着他从那无边的绝望与痛苦中脱离。
——这位房东先生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知道自己的所有诉求，不仅给了他安全庇护，让他逃离那个积分系统的诅咒，还想无条件地帮助他，拯救他的朋友。
段文宇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鬼楼房东……
段文宇看着周舫东，声音哽咽颤抖：“求您救救我的同学们，他们现在都在学校礼堂中……”
第21章
给丽湾公寓送完家具之后, 赵大伟回到了归家家具店。
皮卡稳稳地停在了停车坪上，驾驶座车门弹开，赵大伟从车上走了下来。
现在已经中午了, 他今天还没有吃东西，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咕叫着。
赵大伟一边走进家具店后门, 一边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肥肉，试图通过收腹来对抗饥饿。
就在这时, 神出鬼没的家具店店长忽然从拐角处探出头来, 对赵大伟说道：“丽湾公寓那边又下了一个大单子，要求我们将一百多把椅子配送到临江农业大学礼堂中。”
就在这时，赵大伟的肚子又发出了饥饿的声响。
店长顿了顿，视线下移，看向他突出的啤酒肚：“你肚子里养了鬼婴？养宠物可以, 但请不要在上班时间与宠物玩耍。”
赵大伟表情尴尬：“不是, 我没养, 我只是饿了……”
店长面露恍然：“抱歉, 我死了太长时间, 忘了人类需要进食了。”说罢，他快步走进了旁边的仓库。
一阵窸窣声过后，店长拿了一袋食物走了出来。
“这是你今天的员工餐, 去车上边配送边吃吧，丽湾公寓那个大订单挺着急的。”
赵大伟翻了翻，发现袋子里面是一些面包牛奶。
虽然保质期看上去很可疑，但面包包装没有涨袋, 表面也没有发霉的迹象。
现在他也不挑，反正能填饱肚子就行。
赵大伟重新回到了停车坪，就在他准备再次坐上那辆皮卡的时候, 店长叫住了他：“坐那辆大货车。”
家具店后门开了一个缝，店长就缩在门后阴影中，幽幽说道：“订单家具数量太多了，皮卡坐不下，那些孩子们就把椅子都搬到了货车车厢里。”
“大货车驾驶守则就贴在驾驶位玻璃上，要熟读记牢。这次你要送出去的都是小孩，可能有点闹腾，不用管他们。”
赵大伟刚想问是什么小孩子，门后的店长就退进了黑暗中。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家具店店长的身形好像越来越僵硬了，连五官看着也像是和画上去的一样……简直就是活过来的假人模特。
不过早已习惯了家具店怪异的赵大伟对此没有太过惊讶，找到了大货车，拉开了驾驶座车门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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