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他不再争辩,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要埋进胸口。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突然,一阵低沉的,扭曲的笑声,从张农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呵……呵呵……”
再抬头时,张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原本还算斯文的面容,因为表情的扭曲而显得格外狰狞:“那是因为……她们全部都是贱人!”
那些被张农用学历和体面苦苦压抑的往事,此刻,宛若毒液一般,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面喷涌而出。
“姓庄的那个贱人,”他声音嘶哑,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恨:“我省吃俭用大半年,连食堂的荤菜都舍不得打,才攒够钱买那枚发卡……”
张农的指尖无意识的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可她呢?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发卡扔到地上,说我又穷又酸……”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了全力:“她让我撒泡尿照照自己!”
审讯室的灯光晃的张农的眼睛生疼,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条校园小径,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化作了模糊的黑影,对着他指指点点。
“我走在路上,所有人都在嘲笑我!”张浓的眼神里面迸发出扭曲的光芒:“就连导师都说我心浮气躁。”
记忆的碎片旋转,最终定格在河滩上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身上。
“王玲玲……”张农念出这个名字,牙关都在打颤:“连她,连她一个村姑也敢瞧不起我!”
张农猛地攥紧拳头,手铐链条被扯的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所以,你侵犯她不够,还杀了她?”赵铁柱的声音冷的像脆了冰。
“那是她活该!”张农的声音陡然拔高,脖颈上青筋暴起:“我可是江城大学的学生!我们村唯一的一个大学生!”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她算是什么东西?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村姑,我肯垂青她是她的福分,可她竟然也瞧不起我!”
当时他因为做实验出了差错,被停课回家,正好遇上堂姐嫁人,他自幼和堂姐关系好,父母也想让他回去散散心。
可村子里喜庆的氛围却让他窒息,那喧闹的锣鼓,刺眼的红绸,都在提醒着他的失败。
张农没有进村,独自溜达到了村西头的河滩那里,恰好遇到了在那洗衣裳的王玲玲。
她穿着一件漂亮的碎花裙,外搭一条浅棕色呢子大衣,手里端着洗衣盆,正从石桥上袅袅走来。
这身打扮,竟和当初拒绝他的庄同学如出一辙!
张浓的呼吸骤然间紧促,他永远都记得那个下午,庄同学也是穿着这样的碎花裙和呢子大衣,脚上那双精致的小羊皮靴,把他所有的尊严都踩碎在了脚底下。
那一刻,夕阳下的王玲玲渐渐和张农记忆中的那个人影重叠在了一起。
同样的碎花裙,同样的大衣,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如此相似。
张农攥着手里的那枚蝴蝶发卡冲了上去,可却再一次遭受了拒绝。
张农的声音陡然拔高:“可她居然也用那种眼神看我,和那个姓庄的一模一样的眼神!”
所以他扑了上去,捡起河滩边的石头砸在了王玲玲的脑袋上,王玲玲顿时便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张农扯下了她身上碍眼的呢子大衣,撕碎了那件让他感到厌烦的碎花裙,脱下了裤子,对着王玲玲狠狠的发泄着他心中所有的愤怒,屈辱和不甘。
可王玲玲在剧痛中恢复了片刻的清醒,本能的伸手挠抓,在张农的手背上抓下了一道道血痕。
张农一不做二不休,狞笑着掰断了她的手臂。
可她还在用最后的力气蹬踹。
所以,张农再次捡起河滩上的石头,用力的砸在了王玲玲的腿上。
王玲玲的四肢都扭曲了,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的躺在那,满身满脸都是血。
可她还在用那双眼睛瞪着他!
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是个孬种。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失控的张农再次扑了上去,双手死死的掐住了王玲玲的脖子:“我让你闭嘴!”
此时,去山上放牛的王承宗路过了这里。
王玲玲那双被鲜血模糊了的眼睛,迸发出最后的求救意识。
然而,和她血脉相关的二叔,仅仅是因为一份城里工作的名额,就选择了袖手旁观,从始至终都没有上前一步。
王玲玲就这样死了。
她只是拒绝了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就遭到了疯狂的虐待。
她明明看到了她嫡亲的二叔,也向他发出了求救。
可终究她的一条命,在他二叔的眼中,还是抵不上一份城里工作的名额。
发现王玲玲没气了,张农才有些慌,他把处理案发现场的事情交给了王承宗,独自一个人跑回了家。
此后,唯三知道他去过庙儿沟村的张家父母和王承宗都三缄其口。
在暴雨和河水几乎将所有线索都冲刷干净后,张农毫无愧疚之心地重回了校园,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学业,毕业后分到了农机局,端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他坐在干净敞亮的办公室里,享受着稳定的收入和旁人的尊敬,再没人敢轻视他这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土包子”。
可对于那个无辜的女孩来说,真相尘封多年,冤屈又找谁解?
“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瞧不起我?!”张农壮若疯癫,咬着牙关,声嘶力竭:“她该死,她们都该死!”
“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该死!”
到了这个时候,张农还在疯狂的发泄着不满,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他人身上。
赵铁柱瞪着一张虎眼,指着张农的鼻子呵斥:“你还有脸在这怨天尤人,就因为她不肯接受你,就活该被你这样糟践?你读那么多书,全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柱子哥,何必和他废这么多话?”阎政屿头也不抬,面无表情的在笔录纸上写下“拒不认罪”四个字。
现在正是严打的风口浪尖,判刑可比后世严苛得多,早几年的时候,只是一个流氓罪,都能够让人直接去吃枪子儿了,更别说张农这种情节严重的故意杀人。
如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张农却仍然毫无悔意,态度还极其的恶劣,无异于在自寻死路。
依照规定,情节如此恶劣的杀人案本应由刑警队直接负责。
但此案最关键线索是阎政屿发现的,出于对办案连贯性的考虑,局里特批将前期调查放在了滨河派出所。
如今证据链完整,嫌疑人亦已认罪,就该交到刑警队去了。
下午三点刚过,刑警队的人就到了,带头的是队长周守谦,身后跟着几名年轻干练的刑警。
“老赵,可以啊!”周守谦人还没进门,洪亮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这么棘手的陈年旧案都让你们给啃下来了!”
赵铁柱闻声迎了上去,两个老战友用力握了握手,周守谦目光随即落在阎政屿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位就是阎政屿同志吧?果然是后生可畏呀。”
交接手续办得干脆利落,张农和王承宗都被戴上了手铐,由两名刑警一左一右押解着往外走。
经过阎政屿身边时,这个之前还歇斯底里的男人突然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当年那么多人都没找到的线索,怎么就被阎政屿给找到了?
阎政屿平静的迎上他的目光,却并未曾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说道:“你没必要知道,你只需明白,你会被判处死刑,就够了。”
张农此时才终于慌乱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阎政屿,那双曾经满是桀骜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片绝望的死灰色。
“不——”
“我不能死,我还年轻!”
“我不想死!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绝望的哀嚎在走廊里回荡,却无人在意。
正如三年半前的那个黄昏,王玲玲的求救声,也未曾有人在意过一样。
警笛声由近及远,张农所有的哭喊,讨饶,后悔,绝望……
渐渐都被淹没了。
第12章
所长李国栋看着所里再次变得清冷的拘留室,抬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这个案子算是在咱们手里办结的,你俩都出了大力了,组织上都记着呢。”
他眼角堆起笑纹:“表彰肯定少不了。”
阎政屿轻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职责所在。”
李国栋打量着他沉静的面容,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档案室最里头那几个铁柜子,还锁着不少陈年旧案……”
他意味深长的顿了顿:“要不你再去翻翻?”
若是能再破上那么一两个案子,他这小小的滨河派出所……
“李所,”赵铁柱一个箭步上前,结实的身板恰到好处的挡住了阎政屿:“这才刚熬完个大案,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呀,你让小阎喘口气呗?”
他一边说着话,还一边朝阎政屿使眼色。
李国栋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急什么?我又没说是现在。”
赵铁柱嘿嘿笑了笑:“我就知道李所不是那种心硬的人,最是体恤咱们兄弟。”
虽然这次抓到张农是金手指的指引,但阎政屿本身的办案能力也是不差的,他迎着赵铁柱关切的目光,从容的答应道:“好。”
“还得是年轻人啊……”李国栋望着他干劲十足的身影,喃喃自语着踱步回办公室。
等到李国栋走远,赵铁柱立刻凑到阎政屿跟前,压低声音说:“你小子答应的倒挺爽快,那些积案可都是硬骨头,啃不动,还硌牙。”
阎政屿轻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案子总得办。”
听到这话的王建明瞥他一眼,瞧见阎政屿脸上还未散去的笑意,忍不住打趣道:“还搁这儿傻乐呢,现在你可是在领导那儿挂上号了。”
他促狭的眨眨眼:“往后那棘手的活儿,怕是都要往你这儿送喽,想偷闲,门儿都没有喽!”
赵铁柱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把烟别到后耳处,粗声粗气的护短:“老王头,你少在那吓唬人,”
“不过……”赵铁柱沉吟了一瞬,微微皱眉,脸上带着些许的担忧:“这些案子放在那没有人管也就罢了,你要是揽了下来却破不了,可就是你的责任了,你才来没多久呢,怎么就给自己揽这么多活儿?”
“也不是说主动揽活吧,”阎政屿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了这身衣裳,总该做点什么。”
只要他能够多查一个案子,或许就能够多一个家庭,不必再经历王玲玲父母那样的痛苦。
这身警服穿着,总不能只为了那份工资。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留下几声啁啾。
阎政屿忽然弯起嘴角,那点笑意冲淡了方才话语里的沉重:“再说了,跟你一块儿啃硬骨头,又有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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