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白佳潼的声音里面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哭的倒还是挺卖力的,正好现在日子无聊,看看戏也挺不错。”
向老太的哭声顿了一顿。
白佳潼往前踱了两步,语气轻缓:“你以为,别人的指指点点就能让我屈服?就能让我把你们这三条蛀虫再请回屋里,继续吸我的血,啃我的肉?”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彻底的冰冷和厌倦:“向刘氏,你错了,大错特错。”
“这些年,自从你们一家子靠着向天顺住进来以后,闹出了多少动静,撒了多少泼,让这些左邻右舍的看了多少笑话?”
白佳潼轻轻摇了摇头:“我的脸,早就被你们丢尽了。”
她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斩钉截铁的说:“如果你只是想要靠别人的指指点点来逼我就范的话,还是趁早别做梦了,我告诉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你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别脏了我家门口的地。”
向老太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噎的一时之间都忘记了哭嚎。
向老头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摆出了长辈的架子:“白佳潼,你……你放肆!就算我儿子判了刑死了,你也是他的媳妇,是我们向家的儿媳,孝顺爹妈是天经地义,你敢不孝,法律都容不下你。”
“呵,”白佳潼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你是年纪大了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或者干脆就是脑子坏了?法院的判决书需要我贴在你的脑门上让你看清楚,再念给你听吗?”
“法院都已经判了离婚了,我和你们那个已经判了死刑的儿子,没有任何关系了,还孝顺爹妈,你们算哪门子的爹妈?”白佳潼看着他们的眼神如同在看路边的垃圾似的:“不过就是就是几个上门来打秋风,耍无赖的穷亲戚罢了,哦,不对……”
白佳潼微微歪了歪头:“现在连穷亲戚都不算了,因为你们儿子已经死了,真是可喜可贺啊,我应该早点买些炮来放的。”
向老头强压着怒火和寒意,哑着嗓子说:“好,好,白佳潼,算你狠,你要划清界限可以,但我们儿子的东西,你得给我们,天顺那么大的公司,那么多的产业,还有这房子,车子,存款……那都是我们向家的,你必须分给我们,这都是我们应得的。”
白佳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她这次连冷笑都懒得给了,只是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向老头:“你们是瞎吗?不认识字吗?还是耳朵都聋了?听不清楚人说的话,人家法院都判了,他被判了死刑,而且剥夺了没收了所有的个人财产,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所有的个人财产?”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也就是说向天顺所有的钱全部都被没收了,现在,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白佳潼的,是我和我女儿的,和你们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赶紧滚!”
向老太在呆滞了几秒后,爆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哭喊:“菁菁,菁菁啊,我的乖孙女,你快出来,你妈疯了,她不要爷爷奶奶了,你也不要我们了吗?”
说着说着,向老太甚至还开始打起了感情牌:“菁菁,奶奶疼你啊,小时候还抱过你,给你买过糖呢……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啊……”
别墅门口,一个穿着初中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走了出来。
正是白佳潼和向天顺的女儿,白菁菁。
因为向天顺是入赘的,所以生下来的女儿也是跟着白家姓。
白菁菁今年已经十四岁了,不是不懂道理的稚童,对于父母之间发生的事情,她都一清二楚。
白佳潼眉头皱了皱:“不是不让你出来吗?”
她不想让女儿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些。
白菁菁轻轻摇了摇头,安抚的拍了拍白佳潼的手臂:“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这话,她转过视线,居高临下的斜睨着地上哭喊的向老太:“奶奶?”
白菁菁的声音清脆,却带着无尽的冷:“您是不是忘了,您跟我说过的话了?”
“您说我是个丫头片子,说我没有跟着向家的姓,到底不算向家正经人,说我是赔钱货……”
她每说一句,向老太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说到最后,白菁菁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柔和也消失了:“现在,我爸死了,钱没了,你们就想起我是孙女了?就想起疼爱我了?奶奶,你的疼爱,还真是让人恶心啊。”
白菁菁彻底的冷下了脸来,对着那几个保镖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我妈花钱请你们是让你们来看戏的吗?赶紧把人弄走,看着碍眼。”
保镖队长的眉毛狠狠的抽动了一下,对于这个小姑娘的气势有些意外:“是,小姐。”
他挥了挥手,其他的几个保镖再无任何顾忌,两人一组,直接架起还在试图哭闹的向家三口,像拖死狗一样的拖走了。
向老太的哭嚎声,向老头的叫骂声,向天美的尖叫声,不断的在人的耳边回荡。
白佳潼和白菁菁站在门廊下,目送着那三个身影在保镖的挟持下,越来越远,最终彻底的消失在绿树掩映的道路拐角。
白佳潼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
“妈,”白菁菁将脑袋靠在了白佳潼的肩膀上,轻声问:“他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白佳潼沉默了片刻:“但是已经不重要了,从今往后,他们的一切,都跟我们无关了。”
她紧了紧搂着女儿的手臂,转过身,走进了灯火明亮的别墅里。
“砰。”
一声轻响,厚重的大门在她们的身后关上,将过去所有的混乱,不堪,全部都隔绝在了外面。
被赶出别墅以后,向家三口人无处可去,最终只能一路乞讨着返回了家乡。
等到终于回来的时候,向老太头发已经全白了,乱糟糟的堆在头上,脸上刻满了皱纹,皱纹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污垢。
她的眼神呆滞,只偶尔间或一轮,她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肮脏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破烂的家当和半个没吃完的硬馍。
向老头佝偻着背,脸颊深陷,原本在京都养出的那点虚胖早已消失殆尽,露出了被风霜刻画的嶙峋的骨架。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时不时的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向天美也早就没了当初的嚣张气焰,昂贵的化妆品掩盖下的真实肤色暴露了出来,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蜡黄。
他们原本以为乞讨的日子已经足够痛苦,等回到故乡以后才发现,那些流言蜚语更是能杀人。
一个眼尖的老汉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用烟杆指了指低着头走在一起的三个人,不确定的问旁边的人:“哎,那是不是……老向头?还有他婆娘和丫头?”
另一个老汉伸着脖子仔细瞧了瞧,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嘿,还真是,不是说被他那个在京都发了大财的儿子接去享清福了吗?穿金戴银,住大楼房的呢,咋弄成这副鬼样子回来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乡间却显得格外的清晰。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好奇的,嘲弄的,鄙夷的,看热闹的……
像无数根细针似的,扎在向家三人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向老太的头垂的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
向老头脸上腾的升起了一股病态的红晕,他弯下腰,咳的撕心裂肺。
向天美别过了脸,手指死死的掐进了掌心。
“哟,这不是向叔和向婶嘛?还有天美妹子?”一个老太太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的在向天美的身上刮过:“这是……从京都那大地方荣归故里啦?哎呦,看着可……可真是朴素啊……”
这个老太太以前托媒婆上门给自家儿子议过亲,但向天美嫌人家穷,没瞧得上。
老太太脸笑意的说着:“怎么没见你们家天顺大老板送你们回来啊?也没开那小轿车了?这大包小包的……哦,就一个破袋子啊?”
她的话,狠狠的刺激着向天美。
向天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关……关你什么事?”
“哎呦,瞧你这说的,咱们都乡里乡亲的,关心一下嘛,”老太太的更加灿烂了:“不是都说天顺在京都当了大老板,钱多得用卡车拉吗?咋能让爹妈和妹子受这罪呢?该不会是……嘿嘿,听说外头现在抓得严,有些买卖可不好做咯……”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我就说嘛,那钱来得不干净……”
“看看那样子,比几年前走的时候还惨。”
“享福?怕不是惹了祸,让人赶回来了吧?”
“活该,当年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
向老太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次倒不是表演了,而是真正崩溃的,充满了绝望的哭泣声。
向老头猛的拉起了她和向天美,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那个破房子里。
可这个老屋他们离开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没有办法住人了。
土坯垒的院墙塌了大半,露出了里面荒草丛生的院子。
三间低矮的瓦房静静地立在那里,房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窗户纸也是破烂不堪,在暮色中,仿佛是一张咧开嘴,正在无声的嘲讽着他们。
这天晚上,三个人挤在那张唯一能睡的破床上,盖着从垃圾堆里面捡来的满是恶臭的旧毯子,勉强度过了一夜。
活下去,成了唯一,也是最艰难的目标。
向老头翻出了角落里生锈的锄头和镰刀,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就硬着头皮去了自家那几亩早已荒弃多年的地里。
地在向阳的山坡上,曾经也是能长出庄稼的好地,但已经荒了快十年了,没有人打理,野草长得比人还要高,土地因为长期的干旱和板结,硬得像石头一样。
向老头举起锄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刨了下去。
锄头的刃口崩起了几点火星,只在板结的土块上留下一个白点,锄柄却震得他虎口发麻,双臂酸软。
向老头喘着粗气,不信邪的又刨了几下,可当年那个能轻松犁地,挑起百斤担子的壮年农民,经过近十年在京都的养尊处优,早已经被酒肉和懒惰淘空了身子,只剩下了一把松松垮垮的老骨头。
向老太尝试着用镰刀去割那些坚韧的野草,可没几下就累的气喘吁吁的,手上还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她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回想起了京都别墅里那些不用动手就能得到的美食和华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又嚎哭了起来。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收了我们去算了。”
向天美看着这无边无际的荒草和坚硬的土地,只觉得一种彻底的无力和厌恶涌上了心头。
她不是回来当农妇的,她应该是穿着名牌,开着好车,被人伺候的城里小姐,凭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罪?
就算是乞讨,都比下苦力好得多。
向天美尖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我不干了,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每一天都是重复的绝望和折磨。
向老头有些不死心,每天天不亮就去刨地,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变成厚茧,腰疼得直不起来,咳嗽的更加厉害了,有的时候,咳出的痰里都还带着血丝。
可开垦出来的地,不过巴掌大几块,种子撒下去,长出来的苗也是稀稀拉拉,黄蔫蔫的。
向老太除了哭,就是拖着衰老的身体,去山坡上挖点勉强能吃的野菜,或者厚着脸皮去村里讨要一点陈粮剩饭。
每一次出门,都要承受更多的指指点点和冷嘲热讽。
“哟,向婶,又去挖野菜啊?京都的大鱼大肉吃腻了,换换口味?”
“老向头还下地呢?你能行吗?别累死在田埂上了哦。”
“听说他家天顺是贩毒被抓的,都已经枪毙了,钱全没收了,啧啧啧……”
这些难听的话语,成为了一日三餐,必须要经历的东西,苦涩难咽,却又无法摆脱。
向天美在实在承受不住之后,偷了家里面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个人跑了。
这个家,仿佛是一艘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似的,船上的人除了互相怨怼和消耗掉所剩无几的生气以外,没有了任何的办法。
就这么坚持了一段时间,向天齐被送回来了。
他身上的毒瘾已经戒了,整个人仿佛是脱了一层皮似的,几乎都快没有一个人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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