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你这问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付国强呵斥了一声,声音中带上了明显被冒犯的冷意:“这位记者同志,你的这个问题似乎和我们今天采访的内容无关吧?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好讨论的。”
阎政屿心下了然,面上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他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付主任说的对,确实是我唐突了,职业习惯所致,总想着挖掘一些人物背后的故事,抱歉抱歉。”
他轻描淡写的将这个话题接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心的失言。
付国强突然抬了抬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表,脸上强行挤出一个僵硬而匆忙的笑容。
“你看,光顾着说话了,我这饭局时间真的快到了,这都是很重要的学术前辈,迟到太失礼了,采访的事,咱们改天再约,改天再约。”
他语速极快,几乎不给阎政屿他们再开口的机会,一边说着,一边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脚步略显凌乱地侧身从阎政屿和赵铁柱中间穿了过去。
“付主任,付……” 赵铁柱下意识地想伸手拦住他,却被阎政屿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看着付国强脚步匆匆的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那位人事部干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呃……两位“记者”同志,你看这……付主任他可能确实有急事,那……你们还要再看看其他科室的花名册吗?”
阎政屿收回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今天了解到的情况已经很有价值了,就不多打扰了,再见。”
回到车上,赵铁柱没有立刻挂档,而是侧头看着副驾驶上的阎政屿,眼睛瞪得像铜铃:“小阎啊,你刚才为啥拦着我?这个付国强明显心里有鬼呀。”
阎政屿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柱子哥,我们可能……抓到大鱼了。”
“大鱼?”赵铁柱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嗯,”阎政屿点点头,语气笃定:“我怀疑,我们刚才见到的付国强,和花名册上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
“什么?!”赵铁柱惊得差点一脚油门把车轰出去,瞬间瞪大了双眼,眼神惊疑不定:“你确定?!这可不是小事!”
“十有八九,”阎政屿沉声道,开始一条条分析他的依据:“这个付国强面部整容痕迹明显,我仔细观察过他笑和说话时的肌肉走向,非常不自然,尤其是鼻梁和眼角,线条过于僵硬,缺乏联动纹路,这是较低水平整容手术的典型后遗症。”
赵铁柱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听不懂啊。”
阎政屿轻轻笑了笑,有些无奈的开口道:“一个需要靠整容来维持年轻的专家,本身是一件非常不合理的事情。”
“所以……”赵铁柱这下听懂了,他下意识的拖长了尾音:“所以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个付国强,是个冒牌货。”
“对。”阎政屿点了点头,给予肯定的回答。
“那真正的付国强去哪儿了?”赵铁柱拧着眉思索着,忽然,他神情一顿,猛地抬起头来:“难不成……是我们找到的尸体?!”
“那还等什么?”赵铁柱一脚油门踩下去:“咱得赶紧回去和周队汇报。”
回到刑侦大队,已是华灯初上。
周守谦还在办公室里,对着满墙的案件材料抽烟,眉头紧锁。
“周队!”赵铁柱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就先到了:“有重大发现。”
周守谦抬起头,看到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脸严肃地走进来,立刻掐灭了烟:“怎么样?医院那边有收获?”
阎政屿言简意赅地将今天在省院的经过,特别是他对付国强的观察,试探以及最终得出的假冒顶替的推论,清晰地向周守谦汇报了一遍。
周守谦听完,长时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显然也在消化这个惊人的可能性。
“如果真的是这样……”周守谦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验血吧,死者的血型,如果和省医院记录在册的付国强的血型相同,也能和付国强的子女的血型相匹配,那基本上就可以确认尸源了。”
“周队,这法子靠谱,”赵铁柱兴致勃勃的说:“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付国强家,采集他子女的血样,要是血型对不上,那冒牌货的身份就坐实了。”
他搓着手,眼中闪着光:“到时候直接摁住那个假货,看他还怎么狡辩。”
周守谦赞许地点点头:“可以,但是需要注意策略,自然一点,别吓着家属,尤其是孩子,小阎,你心细,多观察环境和小细节。”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确认付国强已经出现在省院心外科门诊后。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一名女警程锦生,来到了付国强的家。
这是一栋二层的小别墅,坐落在安静的街角,带着一个独立的小院,十一月的天气,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得正艳。
敲开门,一位穿着素雅家居服,面容姣好却带着些许疲惫憔悴的女士出现在了门口。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看着来客。
“请问你们是?”女士有些疑惑地问。
赵铁柱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容,拿出工作证示意了一下,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您好,是方雅婷女士吧?我们是市局的刑侦大队的,我姓赵,这位是阎同志,还有这位是程同志。”
看到方雅婷脸上瞬间掠过的慌张和疑惑,赵铁柱赶忙解释道:“你别紧张,我们来主要是做个例行了解,情况是这样的,最近我们经办的一起案件,受害者……呃,是一位曾经在省院心外科就诊过的病患,可能和付主任有过接触。”
“对,”程锦生上前一步,语气温柔的说:“我们主要是想侧面了解一下付主任平时的工作情况和人际交往,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对案情有帮助的线索,这是正常的办案程序,请你理解和配合。”
方雅婷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侧身让开:“哦哦,是这样啊,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招呼他们进屋,一边轻轻拍着怀里有些怕生,把脸埋在她颈窝的小女孩:“彤彤不怕,是公安的叔叔阿姨来了。”
一行人走进客厅,家里收拾得还算整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付国强笑容温和,一家四口看起来很是幸福。
阎政屿指着照片问了一句:“你们应该还有个儿子?”
“对,”方雅婷点了点头,提到孩子,她的表情都变得温柔了:“不过今天星期三,去学校上课了,不在家。”
程锦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玩具在一旁逗弄着彤彤,试图让气氛更加轻松些,也可以让方雅婷更好的回答问题。
阎政屿习惯性的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打量了一下,很快就注意到了茶几上的那个玻璃烟灰缸。
这个烟灰缸看起来是比较崭新的,但缸体内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烟灰,几截扭曲的烟蒂散乱地嵌在其中,显得格外刺眼。
“方女士,”阎政屿轻轻瞥了方雅婷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付主任最近……工作上是遇到什么特别不顺心的事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烟灰缸,示意道:“这烟,似乎抽得有点凶啊。”
方雅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茫然与无奈:“他工作上的具体事情,很少跟我细说。”
她的声音有些轻,却掩盖不住浓浓的疲惫:“他以前也是不抽烟的,但最近这半个月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还看到书房的灯亮着。”
“他就在那一根接一根的抽,劝也劝不听,说多了他就……”方雅婷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争执,眼神逐渐黯淡了下去。
赵铁柱很快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所以……你丈夫以前从来不抽烟是吗?”
“对,”方雅婷点了点头,脸上竟是茫然和不解:“我们结婚七年多了,以前从来没见过他抽烟的,就最近这半个月。”
程锦生默默的将这个细节记录在了本子上。
她还记得师傅杜方林说过,死者的肺部很健康,不像是一个有烟瘾的人。
而现在的这个付国强,抽烟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时间和死者的死亡时间极其接近。
死者就是原本的付国强的这个概率又增大了。
“辛苦了,”阎政屿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方雅婷眼底淡淡的青黑上:“家里家外都靠你操持,付主任还这样的不体谅,我看你气色都不好了,最近是不是缺乏休息?”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一下子触动了方雅婷内心积压的情绪。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强行忍住了,她只是低下头,默默的哽咽着。
赵铁柱见状,给程锦生使了个眼色,程锦生瞬间会意,她往沙发上挪了挪,伸手盖住了方雅婷的手背,推心置腹般语气温柔:“方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说呗,或许我们能帮上忙呢?是不是……和付主任有关?”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情绪的闸门,方雅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慌忙抽出纸巾擦拭,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言说的委屈:“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觉得,觉得他……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阎政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温和,不动声色的引导:“变了一个人?方女士,您能具体说说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哪些变化呢?”
方雅婷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断断续续地说道:“大概……大概就是这半个多月吧。”
“以前他虽然也忙,但回到家,总会跟孩子玩一会儿,问问儿子的学习,跟我也会说说医院里遇到的事……虽然话不多,但家里是有温度的。”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可现在……他回到家,就一头扎进书房,或者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句话都没有,我跟他说什么,他都爱答不理的,好像根本没听见,对孩子……也变得冷冷的,彤彤想让他抱抱,他都……都有些不耐烦地推开。”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阎政屿,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痛苦:“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睡在旁边的他,都觉得特别陌生……那眼神,那感觉,根本不像我以前认识的国强……我甚至……甚至有点害怕……”
听着方雅婷带着哭腔的诉说,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痛苦和迷茫,阎政屿心中的推测得到了进一步的印证。
一个朝夕相处的妻子感受到的这种判若两人的冰冷和疏离,绝不仅仅是性格改变那么简单。
这极大可能指向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现在睡在她身边的,根本就不是她的丈夫付国强。
客厅里一时之间陷入了沉寂,只剩下方雅婷滴滴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妈妈,不哭。”
是彤彤。
三岁的小姑娘仰着稚嫩的小脸,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懵懂的担忧。
她踮起脚尖,努力用自己小小的手指去擦拭方雅婷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充满了最纯粹的关切。
方雅婷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泪水反而流得更凶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女儿软软的小身子紧紧搂进怀里,仿佛这是她在一片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彤彤被妈妈抱得有些紧,但她没有挣扎,反而学着平时自己摔倒磕碰时妈妈安慰她的样子,用小手掌轻轻拍打着方雅婷的后背,奶声奶气地说着:“妈妈乖,不哭,不哭哦,彤彤吹吹,痛痛就飞走了……”
“彤彤……我的彤彤……”方雅婷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如果……如果爸爸不再是以前的爸爸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句话她几乎是无意识低喃出来的,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恐慌。
年幼的彤彤显然无法理解母亲的话语,她只是感受到了母亲极度的悲伤,小嘴一瘪,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这心酸的一幕,让站在一旁的阎政屿赵铁柱和程锦生都默然无语。
程锦生别过脸,不忍再看,赵铁柱这个硬汉也重重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相拥而泣的母女身上,眼神复杂。
他没有出言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这对母女一点短暂宣泄情绪的时间和空间。
直到方雅婷的哭声渐渐平息,变为低低的抽噎,程锦生适时的开口了。
她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声音柔和:“方姐,别太难过了,保重身体要紧,孩子还需要你。”
程锦生说着话,又摸了摸彤彤的小脑袋:“彤彤也乖哦。”
方雅婷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能理解,”程锦生对着方雅婷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方姐,你看,为了更全面地了解情况,也为了排除一些不必要的可能性,我们能不能……帮彤彤做一个简单的身体检查?”
方雅婷此刻心乱如麻,对丈夫的担忧和疑惑压倒了一切,她看了看程锦生真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懵懂的女儿,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疲惫:“好……好吧,麻烦你们了。”
程锦生立刻露出安抚的笑容:“您放心,很快的,一点也不疼。”
她蹲下身,与彤彤平视,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用漂亮糖纸包裹的水果糖,声音甜美:“彤彤,看,阿姨这里有好吃的糖糖哦,我们让阿姨轻轻碰一下小手指,就像被小蚊子叮一下,然后这颗糖就是你的了,好不好?”
三岁的彤彤被糖果吸引,怯生生地看了看妈妈,在方雅婷默许的点头后,慢慢伸出了小手。
程锦生的动作极其麻利且专业,消毒,采血,按压,一气呵成,彤彤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过程就已经结束了。
程锦生迅速将采集到的血样滴小心收好,同时将糖果放在了彤彤的手心,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彤彤真勇敢!”
方雅婷看着女儿手指上那个小小的针眼,松了口气,忍不住又追问:“程同志,这个检查……真的能帮我们弄清楚,孩子她爸……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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