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给狗起名叫队长?”紧接着,他走上前去,直接扯住了赵铁柱的耳朵:“你咋不直接叫他周守谦呢?啊?是不是皮痒了?”
赵铁柱被扯的呲牙咧嘴的,却不敢躲,只能陪着笑连连求饶:“周队,我错了,我真错了……就是随口一提,没有别的意思,您息怒,您千万要息怒……”
周守谦又捶了他两下,这才停手,瞪着他凶狠的说:“回头再收拾你!”
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阎政屿:“小阎啊,你捡的狗?”
阎政屿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点了点头:“嗯,路边捡的受了伤,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柱子哥他……起名比较随性。”
周守谦冷哼了一声,脸上佯装出来的怒意已经是全然消散了。
他摆了摆手,仿佛还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一只狗而已,想叫什么叫什么吧,赶紧吃饭,吃完饭了该干嘛干嘛去,案子后续还有一堆报告要写呢,你们的活都干完了吗?”
说完这话,周守谦不再理会三人,转身走向了打饭的窗口。
一直到周守谦彻底的走远,赵铁柱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的说道:“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于泽也有些后怕的拍了拍胸口,他很小声的说了一句:“赵哥,你下次起名……能不能走点心?”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周守谦的方向,发现对方确实没有再把注意力投向他们这边以后,又对着于泽来了一句:“但是……你不觉得周队黑脸的时候,和那小黑狗很像吗?”
“这个……”于泽喝了口粥,小心翼翼的瞅了一眼远处的周守谦,摸着后脑勺连连点头:“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师父黑脸的时候,那模样,确实……”
阎政屿看着两人,忍不住摇了摇头:“赶紧吃饭吧,别一会儿又把周队招过来了。”
——
因为曾家父子三人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各方面的证据也很确凿,刑侦大队这边很快就把结案报告起草完毕可。
他们暂时被羁押在市局的看守所里,等着按照规定的流程移送到检察院,最后再向法院提起公诉。
但就在这天下午,王家庄的村长带着两名同样面带风霜的老农,怯生生的站在了市局刑侦大队的门口。
王村长的手里还紧紧的攥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那东西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像是一本大号的账本或者册子。
“王村长,您怎么来了?”于泽认得他,看到他的到来很是意外。
王村长脸上挤出一抹卑微的笑容:“于……于同志,我们想找周队长,周队长在吗?”
“在的,在的,”于泽把三个人带到了接待室,给他们倒了水:“在这稍微坐一会儿吧,我师父马上就过来了。”
王村长局促的点了点头:“唉,唉,好……”
没过多久,周守谦快步赶来:“王村长,你好,听说你们找我有事?”
一见到周守着,王村长立马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颤抖着双手,把那个包裹上的红布缓缓打开。
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极其厚重的大号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请愿书。
“周队长……”王村长的声音带着哽咽,缓缓的将笔记本给翻开了来。
周守谦的目光落在打开的页面上,纵使他这样见多识广的老刑警,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以后,也不由得瞳孔收缩了一下。
只见那笔记本的每一页上面,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那些字迹大小不同,形色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甚至只是用符号代替,很明显是由不同的人所书写出来的。
但上面所描述的内容却基本一致,都是在诉说着曾爱民这些年来在王家庄以及周边村子横行霸道,欺压乡邻,殴打父母,逼死亲娘……一系列令人发指的恶行。
还陈述了曾老根,曾爱国,曾爱军父子三人是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下才犯下的命案。
最后,恳求政府法外开恩对曾家父子三人从轻发落。
而比这些文字更加触目惊心的是,那遍布每一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的红色手印。
每一个鲜红的手印都如同是一道无声的呐喊。
手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旁边还按着几个大小不同的指纹,那颤颤巍巍的印记,仿佛能够让周守谦看到那些不识字的老弱妇孺被人搀扶着,郑重按下手印的情形。
这些签名和手印几乎填满了笔记本的每一寸空隙,厚重的几乎快要让周守谦喘不过来气。
“周队长,”王村长指着那本沉甸甸的请愿书,声音悲切:“这不仅仅是我们王家庄一个村子里的人写的,还有周边的李家坳,小屯村……好几个村子,凡是被曾爱民那畜牲祸害过的人家,能写字的都签了名,不会写字的也都按了手印。”
“我们都知道,是老曾头,是他们父子杀了人,我们也知道国法如山,可是……”
王村长说到这里,双腿一软,竟然就要朝着周守谦跪下去:“周队长,我求求你,求求政府那曾爱民,他是真的该死啊,他把他娘都逼得上吊了,他把他大哥的腿都砍瘸了……”
“那老曾头他们是犯了法,可他们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呀,我们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请你跟上面反映反映,把这个本子递上去,让法院给少判一点,给他们留条活路行不行?求求你了……”
跟着王村长一起来的两个村民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连作揖。
周守谦眼疾手快,在王村长的膝盖快要触地的一刹那,瞬间拖住了对方的胳膊,将人搀扶了起来。
他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王村长,你做什么?快起来,不能这样……”
周守谦把情绪激动的王村长强行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的目光扫过那本沉甸甸的请愿书,又看向眼前,泪眼婆娑的村民,只觉得心里面一阵五味杂陈。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王村长,两位老乡,你们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曾爱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做了多少恶,我们这些天里已经调查的非常清楚了。”
“他做的那些事情,就算是我们当公安的,听到了也觉得无比的愤怒。”
“你们放心,”周守谦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法理之外,亦有人情。”
他盯着王村长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份请愿书,我会把你它作为本案重要的背景材料和社会情况反映,一起移交给检察院。”
“我相信检察机关和法院在审理此案的时候,会充分考虑你们所反映的这些具体情况,做出一个既符合法律规定,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人情伦理的公正判决。”
周守谦无法承诺具体会判多少年,就算是为了这份沉甸甸的请愿书,他也愿意去申请给曾家父子从轻处理。
王村长紧紧握着周守谦的手,不停的道谢:“谢谢,谢谢周队长,谢谢政府……有您的这些话,我们……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送走了王村长三人,周守谦独自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请愿书,久久无言。
法律是冷冰冰的条文,不会偏爱于任何一个人。
但执法者,却不是没有温度的假人。
周守谦深吸一了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小心翼翼的将那本请愿书重新用红布包好。
随后将其无比郑重的,放在了即将移送检察院的卷宗的最上方。
了了一个案子,傍晚的食堂都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大师傅还特意给大家加了几个硬菜,有红烧肉炖土豆,猪肉炖粉条,还有一小盆炸的金黄酥脆的带鱼,算是用来慰问犒劳连日奋战的众人。
阎政屿和赵铁柱端着堆得冒尖的餐盘,刚找了个大圆桌坐下,于泽就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今天这伙食可以啊,”赵铁柱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满足的塞进嘴巴里:“这大师傅是把看家的本领都拿出来了。”
“案子破了,大家都挺辛苦的,多吃点好的,也是应该,”何斌笑着接过了话茬,作为副队长的他,习惯性的照顾大家:“要多吃点,这几天大家伙可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于泽的胃口出奇的好,风卷残云般的吃着:“哎,你们说今天下午王家庄村长送来的那份请愿书,厚厚一大本,可真够震撼的。”
这话头一开,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是啊,” 程锦生放下了汤勺,她参与了部分走访,感触更深一些:“我还看了一眼,那一个个红手印,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赵铁柱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要我说啊,这就是民心所向,那曾爱民是个什么玩意儿,咱们心里头都清楚,老百姓也都明白。”
他的大嗓门引来旁边几桌同事的侧目,但大家都理解地点了点头,很显然,这个消息已经在队里传开了。
阎政屿仔细的挑完了鱼上的刺:“柱子哥说的对,这份请愿书的意义不在于能改变杀人犯法的这个事实,在于它完整的呈现了案件的背景,在卷宗和法条背后,有了活生生的人。”
于泽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就叫做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而且是被害人有重大过错导致的激情犯罪,量刑的时候肯定会酌情处理的。”
程锦生轻轻叹了口气:“唉,就是觉得……这一家人,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如果当初……”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感慨。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赵铁柱重新拿起筷子,招呼着大家:“吃饭吃饭,这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窗户在刑侦支队大办公室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阎政屿的办公桌前停下,他抬起头,看到周守谦正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小阎啊,手头的活先放一下,跟我来一趟,田局要见你,”
阎政屿心下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他默默的整理好手头的事物,站起身跟在周守谦的身后,朝着局长田永德的办公室走去。
田永德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他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来了啊,坐吧”
他没绕什么圈子,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报告。
正是阎政屿之前提交的,关于申请前往西北边疆调查梁卫西和梁峰叔侄案的报告。
田永德把报告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小阎啊,你这份报告还有你附上的那些案件疑点分析,我全都看过了,你很用心,观察也很敏锐,这值得肯定。”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这个条子,我不能批。”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阎政屿的心还是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田永德,等待着下文。
“原因很简单,”田永德指着报告说:“梁卫西,梁峰的这个案子是在青州判的,已经走完了一审二审,是生效判决,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新的,确切的,能够推翻原判决的铁证。”
田永德看着阎政屿,缓缓解释:“仅仅凭借案卷里存在的一些瑕疵和怀疑,就跨市,甚至可以说是跨层级的去重启调查,这在程序上说不通,在情理上,也无异于是向青州那边的同行公开宣战。”
阎政屿点了点头:“田局,我都理解。”
田永德叹了一口气:“法律讲的是证据,是程序,在你能找到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新证据之前,我是没有办法开这个先河的。”
“如果你想继续调查,我也不反对,”田永德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个案子你可以利用业余的时间,通过你自己的渠道和方法去了解,但是局里不会给你提供任何的方便。”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找到了确切的可以支持方案的证据,你再来找我,我田永德亲自给你批条子,全力支持你把这个案子给翻过来,但是最起码现在……不行。”
阎政屿前世作为刑警队长,对这些程序早已经了然于心,一开始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不过是想着试试看罢了。
他理解田永德的难处和考量:“好的,田局,我明白。”
“嗯,”田永德看着阎政屿的目光,很是复杂,他摆了摆手:“我等着你的消息,但是你要记住,凡事都要讲究方法,讲究证据。”
阎政屿站起身,敬了个礼:“是,田局。”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周守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泄气。”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局长坐在那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案件的本身,他其实是给你留了道口子的,让你去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关注,能明白吗?”
阎政屿唇边挂着一丝浅笑:“我明白的,周队,我也没有泄气,这个案子,我会继续追查下去。”
“成,你心里有数就成,”周守谦看着阎政屿,眼中含着淡淡的赞赏:“既然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那就放心大胆的去查,需要什么支持,只要不违反原则,你都可以私下里跟我说。”
阎政屿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几分:“谢谢周队。”
周守谦点点头:“行了,干活去吧。”
下班后,阎政屿没有回宿舍,他借了赵铁柱的自行车,按照梁卫东之前留下的地址,在位于城市边缘的一个大型垃圾运转站找到了他。
在一片低矮杂乱的废弃物堆里,一个用废旧的木板和石棉瓦勉强搭起来的窝棚,就是梁卫东的家。
窝棚门口堆着一些捡来的纸壳子和塑料瓶,周围的环境很是杂乱,可这个不足五平米的地方,却被梁卫东收拾的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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