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归青
柳春风轻轻拨开了做工精巧的祥云状银扣子,打开了木盒。
一只黛色玉簪静静躺在盒中的天水碧锦缎里,如同一位酣睡许久的美人。
虽说簪子玉质润泽清透,可除此再无稀奇之处,它被匠人打磨成了梨枝的形状,连打磨的手艺也算不得高超。
“切。”柳春风难掩失望,相比簪子本身,倒是乌木盒中残存的一缕桂花脂粉气更吸引他,甜甜的,凉凉的,似曾相识。
“给我。”
正当他在记忆中搜寻着这香气的时候,白衣郎君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柳春风起身一回头就迎上了两道冰冷的目光,他心中不由得一怯,向后缩了一步。
“给我。”白衣郎君则向前一步,重复了一遍,他那副“不给我就宰了你”的模样说明这玉簪九成是他此行的目的。
柳春风不知是哪来的胆子,竟也不示弱,他将盒子紧紧抓在手中,背到身后:“就不给你,我先看到的。”
其实,若白衣郎君客气些,有商有量,柳春风也无所谓一支簪子,可他如此威胁,就犯了柳少侠两样大忌:
其一,柳少侠好奇心比猫还重。
诸如“算了,不说了”、“暂时保密”、“到时候再告诉你”之类的诛心之言之于柳少侠,就如同香蕉之于猴子,亦或小鱼干之于猫咪。对这满屋子的金银财宝不屑一顾,偏偏对一支其貌不扬的发簪情有独钟,其中必有神了了不得的缘故。
其二,依然是面子问题。
柳少侠胆子虽不大,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顺毛驴,不照做就杀人?这种土匪逻辑可不能惯着。
综上两点,柳少侠选择硬气拒绝:“就不给。”
“最后一遍,把,盒,子,给,我。”
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吐出来的。
看着他双目凶光毕露,柳春风想起就在不久前自己竟然被这副皮相所迷惑,把他当做下凡的洛神,实在是亵渎神灵,于是马上在心中虔诚地向洛神娘娘磕了三个头。
磕完之后,他重新估量了一下现状:若是继续僵持,这石室恐怕真要变成自己的墓穴,想我堂堂柳少侠,连个江湖诨号还没混出来就殒命于此,实在可惜。
鉴于此,柳春风决定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要不..要不你告诉我这簪子有甚妙处,我便将它还你。”
可惜,白衣郎君懒得给他台阶,也不准备等他从台阶上自行跳下来,直接伸手要抢。
柳春风慌了,步步后退,可惜石室就那么大地方,很快就退到了墙边:“你,你可小心了,我手一松,簪子摔碎你可别怨我。我看你也不像坏人,要..要不这样,你放我出去吧,我出去了自会将簪子还你。”
拿摔坏簪子来耍赖皮确实奏效,白衣郎君投鼠忌器,果真放慢了逼近的脚步。柳春风也趁机溜着墙边、挪动着步子向石室门口退去。
为了拖延时间稳住白衣郎君,柳春风没话找话,道:“兄台,你如此看中这簪子,定是你相好的想要......不是?那,那难不成你是个大孝子,这簪子是偷给你娘亲的?”
听到“娘亲”两字,柳春风觉察到白衣郎君脚步一滞,心想: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瞬时心中一软,想说“算了,念你一片孝心,还给你”。
谁知,话未出口,一道白光突然从白衣郎君手中直冲柳春风心口撞来,柳春风只觉胸中一闷,便失去了知觉。
那白光正是柳春风送与白衣郎君的夜明珠。
白衣郎君在柳春风跌倒之前,接住了他手中的乌木盒,放进前襟里,转身便离开了。
再次睁开眼时,柳春风两颊滚烫,身上却冷得厉害,心口处更是一阵阵闷痛。
“瑞王殿下醒了。”
两个太监见他醒了,赶紧上前侍候。
“常德玉?林桃儿?你们怎么在这里?”
“呦,瑞王殿下,瞧您说得,我和林桃儿不天天在御书房侍候着嘛。”
常德玉躬身陪着笑,心里却盘算:瑞王又闯祸了,一会儿官家发起脾气来,我是劝呢?还是闭嘴呢?
“御书房?”此时此刻,柳春风躺在御书房内室中的一张软榻上,一床云紫绣金龙暗纹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眼珠往上一瞟,还能看到额头上叠放着一块凉手巾。
香炉里缭绕着淡淡的香气,不像是平日里的青桂①,柳春风一时转不过来弯,竭力回顾着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揉揉鼻子,问道:“这什么香,怪好闻的。”
“回殿下,这是雀头香②。”
常德玉躬身答道。
梧桐树,冯长登,白衣公子。
暗道,石室,宝箱,发簪。
最后,是两道森然的目光和直冲自己而来的夜明珠。
柳春风伸出手,按了按心口,瞬时痛地他闷哼一声:“好痛。”
柳春风,晃晃脑袋,甩掉额上的帕子,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撑着榻,在常德玉和林桃儿的搀扶下吃力地坐起身。
御书房内室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刘纯业初登大宝之际,柳春风常来御书房找他的皇帝哥哥玩。可每次他不是在批奏折,就是在接见大臣。他会准备些果子、茶水,让柳春风在内室里等他。可每每总是吃喝了一肚子,也等不到哥哥,只好扫兴离开。久而久之,柳春风来御书房的次数就愈来愈少了。
御书房不大,内室更小,装点得也十分简雅,只有稳稳挂在北墙上的山河图彰示着主人的身份。
刘纯业刚及弱冠,却已做了五年的皇帝。他三更灯火五更鸡地不敢有丝毫懈怠,再加上稳重果决的性情,年纪轻轻就有了盛世明君的风采。
相比之下,同母所出的瑞王刘纯凤,仅小他四岁,还整日痴迷于武侠画本,隔三差五便化名柳春风外出惹祸。
“我怎么会在这?”柳春风按着胸口,想咳却咳不出来,十分难受。
“瑞王殿下,官家让您一醒来就去见他。”常德玉答非所问。
“官家一夜没合眼,就等着您呢。”常德玉说罢,林桃儿又补上一句。他躲在常德玉目光不及之处,一个劲挤眉弄眼冲柳春风使眼色,就差趴在柳春风耳朵上大喊一声:你摊上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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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青桂香
青桂香不是桂花香,而是和沉香同出一树。《本草拾遗》中说,青桂就是“即沉香同树细枝紧实未烂者”。北宋孔平仲《谈苑》中也提到青桂,“沉香依木皮而结,谓之青桂”,是说青桂是依树皮结香。
听说这种香淡雅清爽,我没闻过,挺好奇的。
② 雀头香
《本草拾遗》中说,雀头香就是香附子,它可以“下气,除胸腹中热,合和香用之尤佳”。就是说,雀头香可以让上逆之气(中医说法)下降,可以除胸腹之中的热气,最适合调制成合香使用。
柳春风不是发烧了嘛,他哥就换了这种香帮他调理身体。据说古希腊和古印度都会将香附子当做药物使用,在中国,香附子的历史起码可以追溯到三国。
第6章 帕子
即便林桃儿把脸挤出包子褶,柳春风也紧张不起来。
刘纯业向来对他纵容无度。别说夜半溜出宫,就算他想九天揽月,五洋捉鳖,他这个皇兄也会二话不说帮他扶梯子,拉渔网。哪怕知道他昨晚去了虞山侯府偷东西,顶多也就是不痛不痒地教训几句,说不定还会问他缺不缺银子。
银子。
柳春风一激灵,想到了自己的战利品:“我那些东西呢?”
“什么东西?咱家帮殿下找找。”常德玉和林桃儿不解地对视一眼。
“就是,就是......算了,我昨晚究竟怎么回来的?”万一自己昨晚的行径还未暴露,这时候问战利品岂不是不打自招?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柳春风一思忖,还是得先搞清楚自己此时的处境。
“殿下昨晚是被......”
“殿下还是先去见官家吧。”
林桃儿刚想说话就被常德玉截住了话头。
常德玉和林桃儿,一胖一瘦,一矮一高,一个是笑眯眯的锯嘴葫芦,一个是嘴比脑子快的缺心眼儿,柳春风一直没弄明白皇兄是怎么在能人辈出的内侍届寻到这两位现世活宝的。
当柳春风穿戴整齐地走进御书房时,刘纯业在批奏折,奏折明显比平日多出不少,堆了一尺来高。
柳春风不敢打扰,小心翼翼地靠在御案边上看着。刘纯业不时用笔尖沾着朱砂,在一本有关税制改革的折子里勾勾画画。他面无表情,既不像要发火,又无视柳春风的存在。
“哥。”
终于,柳春风心慌了。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刘纯业却依然没听见似的。柳春风知道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不敢多问,更不敢走,就那么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立着。
“官家,瑞王殿下还发着热呢,太医嘱咐说,须得烧退了才可下床走动。”
谢天谢地,常德玉打破了平静,柳春风向他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
每次刘纯业教训柳春风,常德玉都要出来唱红脸。他在出场时间的掌控上很有一套:根据刘纯业的脸色、语气或是其他什么线索,来选择一盏茶还是两盏茶的功夫。
这回,刘纯业一夜未眠,折子都无心批了,阴恻恻的脸上黑眼圈分明,天亮前还摔了一个砚台。鉴于此,常德玉估摸着瑞王定是闯了什么大祸,就将自己的候场时间延长到了足足一炷香才粉墨登场。
柳春风也知道自己犯了错该罚,可胸口实在闷疼不适,浑身乏力,像是踩在了一团棉花上。他眼巴巴地望着刘纯业,只盼着这位平日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皇兄这次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好再让御膳房做些可口的点心糖水送过来。
果不其然,常德玉的红脸屡试不爽。
刘纯业合上奏折,将朱砂笔搁在笔山上,又挥挥手示意常德玉和林桃儿二人退下。
二人躬身退到门外后,林桃儿长舒了口气,常德玉则摇了摇头,心中同情道:瑞王殿下,咱家这回可帮不了你了。
“嘿嘿,哥。”见刘纯业喝了口茶,并无甚愠色,柳春风以为雨过天晴,马上笑嘻嘻上前,争取把这件事尽快糊弄过去。
“跪下。”刘纯业放下茶盏,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丝毫不见任何怜惜之意。
柳春风以为自己烧糊涂了,没听真切,于是怯怯地又叫了一声:“哥?”
“跪下。”
这回听真切了。
柳春风先是怔了怔,随后蔫蔫地挪到御案前,双膝跪地:“哥,我知道错了。”
看来嬉皮笑脸是不好使了,柳春风心想还是爽快认错争取宽大处理吧。
于是,他一边作出误入歧途的懵懂模样,一边继续盘算自己此刻的处境:皇兄这么大火气,定然与昨晚冯府的事有关。可昨晚的事他又知道多少呢?我又是如何回来的?莫非是冯家人发现了我,把我送了回来,顺便告了我一状?皇兄觉得我丢了他的颜面,才大动肝火?亦或是......
越是琢磨,柳春风的心口就越是憋闷,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喉头涌,口中漫上一股甜腥之味。他双膝微微打颤,想用手撑住地面,可又怕一倾身倒下去,就咬牙硬挺着,额头、颈间冒出一层薄汗。
“说吧,昨晚去虞山侯府干什么去了?”
话音未落,一块茶色丝帕隔着御案抛到了柳春风面前,正是那晚柳春风在梧桐树上守株待兔时掉落的遮面帕子。
那帕子是贡品鹤州纱织成的,不但柔软透气,冬日里还能自生暖意。去年秋天,太后给两个儿子一人做了一套里衣,又用剩下的料子做了一条腰带衬里和两方帕子。腰带给了刘纯业,帕子给了柳春风。太后还亲手给两方帕子上绣了标记:一个是柳风杏雨,一个是春山双燕。
地上的这块正是后者。
物证都有了,糊弄是不可能了。柳春风低着头不敢看刘纯业,哼哼唧唧地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一遍。
“我被人打晕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胡闹! 你可知昨晚若被抓个现行,按律当鞭打四十,就算冯家人先斩后奏当场将你打死再报官,依律也无罪!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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