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归青
“杀人?哪里杀人了?”花月又打个哈欠,“就算他要杀人,也不必拦着,杀了那金老板,天下就少一为富不仁者,岂不美事一桩?”
“你没懂我的意思。”柳春风搁下笔,正色道,“我并非担心金老板被杀,而是不想一斛珠杀人。金老板欺凌弱小,放狗伤人,虽犯了王法,却罪不至死,若不分青红皂白要他性命,最后被犯法收监的岂不成了一斛珠?”
“你放一百个心,谭欢他爹有得是钱,三五条人命还是买得起的。”花月不以为意,“再说,行走江湖受律法约束岂不可笑?你仰慕的大侠哪个是拿着官府批文杀人?你敬他们一声‘大侠’,就是看中他们的仗义爽气,若个个遇事不前,只会找衙门告状,你还能看得起他们?就算他们遇事先报官,官府若管,也算做了件好事,若官府与恶人沆瀣一气,他们又当如何,去悬州告御状么?你哥管得过来么?”
被花月一通话问傻了,柳春风愣愣的没了头绪,半晌才道:“可是......可是只有律法才可断人生死。”
“只有律法才可断人生死?未必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花月将椅子扭过来,准备掰扯掰扯,“就拿小荷镇来说,虽说多数人挺过了水灾,可一路上也不是未见饿死、淹死之人,这些死人又是犯了哪条律法,凭什么被判死刑?”
“这哪能一样?”
“这哪不一样?”
柳春风坐直身子反驳:“因为水灾是天灾,灾民的死是天意,与律法何干?”
“那老天爷杀人又是依照哪条律法?”花月又问。
“老天爷?”柳春风被问得又是一愣,房中本就闷热,瞬间急出一头汗,“你这不是不讲理嘛,老天爷谁能管得住?”
“是我不讲理,还是你讲不过我?”花月最爱看柳春风红着脸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诚心逗他,“诶?柳兄,你脑门上被蚊子咬了个包,我帮你挠挠。”
说罢,就要上手去挠,却被柳春风一巴掌拍开:“反正就是不许随便杀人!”
花月笑嘻嘻缩回手,在自己脑门上象征性挠了挠:“为何不许?”
“不许挠!你正经说话!”柳春风气恼地拽下他的手。
“遵命。”花月脸一绷,两根食指按住嘴角向下一扯,压低声音,又问一遍:“为何不许随便杀人?”
“这还用问?想杀便杀,岂不要天下大乱?”
“天下又何曾太平过?你又何曾见过天下?你以为悬州是天下,还是你以为悬州太平天下就太平?”
柳春风再次哑然,一肚子困惑与憋屈无处释放,只得化作眼泪冒出眼眶。他噙住泪,一下子想不出回怼的话,却也不肯认输:“你还有什么歪理,一并都说了。”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那把你说哭了可不能怪我。”花月警惕地盯着那两颗打转的泪珠儿。
“哭得是王八。”柳春风抖着嘴角,瞪着他。
“行,那我就受累把话说完。”花月继续道,“首先,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乞丐都有福气遇到谭欢相救,无人相救,就只能受欺负甚至等死。其次,这里隔个三五载便要发回水,那金老板想来也不是头回欺负乞丐、灾民,这种视灾民性命如草芥之人凭什么能好好活着欺负人?这是哪条律法批准得?”
依然答不上来,柳春风鼻子一抽,泪珠滚落:“那......那照你这么说,律法根本没用,那干脆废除不要算了!”
花月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恰巧接住两颗金豆子,随口应道:“谁说不是呢。”
“你走!”柳春风彻底恼了,拉起花月就往外推,“我要睡了,你走,走......”
“放手,诶,你放手,”花月不肯出去,“你这人怎么输不起,别推我嘛。”
咚咚咚。
二人拉扯之际,一阵沉重的木头相摩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老板的声音:“花郎君,谢郎君叫我准备热水,给花郎君你沐浴用。”
闻声,花月悄声对柳春风道:“你瞧,他这不活得好好的么?”
柳春风一想,也是,争执半晌,惹一肚子气,却是无中生有,顿觉好笑,便松开了手。哪想,刚一松手,坏东西便附耳过来又问一句:“一起洗吧?”
“走!”柳春风唰地红了脸,“就知道你不会正经说话!”
“不洗了不洗了,不洗了还不行嘛!”花月讨饶。
金老板听见“不洗了”,便应声道:“行嘞,需要时郎君尽管吩咐!”说罢,拖着木桶离开了。
“你走不走?”
“就不走,”花月决定赖皮到底,“我不走,也不洗澡,还要睡在你的床上,睡臭你的被子!”
第102章 初二
“昨日城门一开,他便出了城,同行的还有两人,一人是他的手下谢芳,另一人是他从一枝春赎出的歌女柳英儿。出了南门,三人一路向南,像是要径直回九嶷山。花月不在九嶷山的这段日子,山中大小事务交由谢芳掌管。最近,封獾暗自敛财整兵,想将花月赶出九嶷山,再加上萧萧镇驻军的震慑,谢芳怕山中生乱,才亲自来悬州请他的主子回山。”
说了一大堆,也没说明白花月的行踪,白鸥额角开始冒汗。
刘纯业倒也没再多问,只是闷头侍弄着书房门口的牡丹,道:“徐相昨日与我说起皇城司改制之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从城门楼子一下拐到胯骨轴子,白鸥一时猜不透主子话中机关在哪,咽了口唾沫,小心回道:“臣不通政事,只会为主子卖命。”
“徐相可是想法颇多。”刘纯业观察着一棵花枝繁冗的牡丹,“总的说来有二:其一,去掉皇城司的宿卫之职,只留刺探之职;其二,皇城司的重要官职全部由内臣担当。”说着,咔嚓,剪断了一处碍眼的花枝,“徐相虽有他的道理,可皇城司的人我又使着顺手,不准备换掉,“他收起剪子,交给常德玉,又用帕子擦擦手,看向白鸥,“阿荼,要不,你帮我想个折中的法子?”①
白鸥陪着笑,笑得像抽筋,额角的汗珠更密了:“臣一切听主子的,臣马上去查那三人的行踪。”
“不用急,慢慢想。”刘纯业摆摆手,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面带笑意叮嘱道:“明天上午午时二刻来告知我三人确切行踪时,记得将那个折中的法子一同说与我听听。”说罢,大步回了书房,边走边吩咐常德玉,“让陈岱过来吧。”
陈岱,原是大周西南赤水军营一员猛将,因三年前当街剥皮一名常在大周边境滋事的青丘贵族,被青丘女王一纸状子告到悬州。刘纯业免了他的军职,又诚心刁难于他,将他分配给了礼部的祠部员外郎做了个跟班儿。②
三年了,混在一群文人之中,可谓生不如死。陈岱以为这辈子完了,哪曾想,有朝一日官家要亲自召见他,还让他再次领兵,把这个战场上砍敌人首级如切瓜剁菜的将军感动的痛哭流涕,别说带兵去九嶷山剿匪了,就是带兵去九嶷山抓狗撵兔子,他也愿意。
“陛下放心,九嶷山连只兔子也别想跑出去。”陈岱道。
“陈岱,你忠勇可嘉,却行事鲁莽。九嶷山一事若能办好,朕会考虑让你重回西南,若不改旧性,滋事扰民,那你连礼部的职务也别想留着了。”
那简直太好了!
回家种红薯也比整日和一帮神棍互相讨厌要好,陈岱心中暗想,却听刘纯业继续道:“不过,你军功卓著,朕也不能苛待于你,悬州城还是有你一方立足之处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陈岱不禁问道:“陛下,哪儿啊?”
“翰林院。”刘纯业幽幽道。
陈岱两腿一软,刚想再表决心,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慌乱之下,竟忘记了御书房有门槛,脚下绊住,一头扑了进来。
刘纯业叹口气,挥手示意陈岱离开,陈岱前脚刚走,林桃儿就晃晃悠悠爬起身,上气不接下气道:“官家......官家,瑞王殿下他......他不见了!”
“同行的还有两人......另一人是他从一枝春赎出的歌女柳英儿。”
白鸥的话闪过刘纯业心头,他只觉脚底一阵发软,站稳后吩咐林桃儿:“去把陈岱叫回来。”
林桃儿得令又奔了出去,剩下常德玉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地看着刘纯业在房中踱步,踱了几个来回后,顺手抄起一把宝剑,朝门口的石花托挥去。
一道寒光直冲花月咽喉而来,花月却浑然不觉。
“花兄......花兄......”
柳春风浑身冷汗地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就见一人弯着腰,面朝下,笑眯眯看着他:“梦见我了?”
柳春风伸手捏捏花月的脸,确定刚刚是一场梦,才“哇哇哇”打了个哈欠:“什么时辰了?”
花月望了望黑漆漆的窗外:“卯时未到,早呢,你继续睡吧。”
“那你干嘛起这么早?天还黑着呢。”柳春风翻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昏昏沉沉又要睡去。
花月披上外衫:“谢芳刚才敲门,说死人了,叫我去看看。”
“哦......什么?!”柳春风一激灵,他整夜未睡踏实,还惦记着一斛珠要杀店主的事,噩梦一个连一个,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坐起身,边穿衣裳边问:“一斛珠跑了么?”
“跑不了。”花月紧了紧腰带。
柳春风心一沉。
他盼着一斛珠逃之夭夭,如此,他才能了无牵挂去报官,现下可好,要为了一个为富不仁的混蛋去出卖自己仰慕的侠客了。
“不行,不能这么做。”他飞快想着对策,灵机一动,觉得自己可以效仿公叔痤:出于忠君提议魏王杀掉商鞅,同时,又出于师徒情谊提醒商鞅有杀身之祸,两全其美。于是,忙对花月道:“花兄,我去报官,你去提醒谭大侠快快离开客栈。”
“恐怕不行。”花月拿起佩剑,准备出门。
“为何?”
“因为他已经死了。”
谭欢死了,死在浴桶中。
一柄烛台倒扣在他的胸口上,两寸来长的烛针直直插进心脏。他眉头微锁,仰面靠着木桶,桶中殷红的血水没过胸膛,房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呕。”
进屋不多时,柳春风就顶不住了,干呕一声,捂嘴跑了出去。花月只得跟了出去,到隔壁一间空房中落座,询问金老板昨晚发生的事。
“就刚才,谢郎君下楼喂马,叫我开门,我就想起昨晚谭郎君命我天亮前将他叫醒,我想着反正天也快亮了,干脆上楼喊醒他。结果,敲了几下没人开,我就不敢再敲了,省得他急了再将我打出几个血窟窿。可我又不敢不管,因为他说过,若天亮前不把他叫醒,就让我死得更难看。把我给吓得呀,一宿没合眼,坐在大堂嗑了一整宿的瓜子儿,”老板噘着嘴给众人看,“你们看我嘴上这大燎泡。”
“大晚上你不回房,在大堂里做什么?”柳春风仔细听着金老板的每个字,私心觉得他就是凶手。
“还不是因为桶里那位?”金老板没好气道,“他打伤了顺子,还打死了顺子的狗。顺子回家治伤顺便埋狗去了,留我一人守在客栈,这下可好,平日里顺子和狗的活计我全包了,做饭,打水,看家护院,”他越说越气,脱口而出,“该”。
这世间最软弱无能的莫过于死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人拿捏。恰好,金老板又是个欺软怕硬的行家,他只恨身边有人看着,不然一准儿将桶里那小子剁成肉馅,包成包子,卖给灾民换银子。
“还觉得这厮罪不至死么?”花月低声问柳春风,又转头看向金老板:“你自己不敢敲门,就去找谢郎君替你敲门么?”
“对呀,”金老板点头,“我看谢郎君像是有身手的人,想必谭郎君就算急了,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谢先生,他说的是真话么?”柳春风问道。
“是真话。”谢芳答道。
“就是说,你是第一个见到尸体的人,对么?”花月又问。
谢芳点头:“没错,当时门锁着,敲了许久也无人应声,我怕有事,便破门而入,进来时谭欢已经死了。”
“唉,可惜了我的雕花梨木门板喽。”金老板满是心疼那扇被踹歪的门板。
柳春风握剑的手又紧了紧:“你让谢先生帮你,你自己怎么不跟着上楼?鬼鬼祟祟的,我看谭大侠就是你杀的。”
“说话可得凭良心呐!”金老板嚷嚷道,“我哪敢杀他,他不杀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再说,门窗都是锁着的,我怎么进去杀人?我要是进去杀人时锁上门窗,那杀完人我又怎么出来?”
“不是有后窗么?”柳春风向后墙一指。
每个房间的后墙上都有一扇一尺见方的气窗。众人进入一斛珠的房间时,窗子半开着,天已蒙蒙亮,熹微的光照进房中。
“小郎君,你在开玩笑么?这可是二楼。”金老板一脸严肃,“我不会功夫,我怎么跳上跳下?更何况,窗子那么小,小孩儿钻着都费劲,”他两只胖手在身侧一比划,“你瞧我这身段儿,三尺八的腰,我怎么钻出去?”
人讨厌,奈何话有理,柳春风横他一眼,不再说话。
“昨晚有人进出过么?除了谭郎君与我们三人,还有其他人住店么?”花月问道。
“没有,”金老板答得利落,“昨晚在客栈过夜的,加上我,就咱们五个。这么跟你们说罢,正正三天了,你们是头一拨客人,除了你们,问路的都没几个,嗨,都是龙王爷闹得。至于有没有人进出过,”他摇摇头,“也不可能,因为谢郎君回来之后,大约戌时过半吧,我就锁上了客栈所有的门窗,而且,一整晚我都没有离开过大堂。最近闹水患,镇子里不太平,一到晚上我就将门窗锁死,等到第二天天亮,或是半夜有人投宿才会开门。”
“在你锁门之前,有人来客栈找过谭郎君么?他与什么人交谈过?”
“也没有,他打伤顺子后进了客栈,让我在大堂给他准备酒饭。吃罢饭,他就上了楼,回了房,回房后没多大会儿谢郎君就来了,之后,我就把门锁上了。他若是没与你们交谈过,那除我之外,便没有与任何人交谈过了。”
“你昨晚最后一次见到谭郎君是在什么时候?”花月接着问。
“最后一次?”金老板略作回忆,“昨晚我不是去给你送热水么?你说不用,我就准备把那桶水再搬下去,结果途经这间屋子时,谭郎君听见了动静,打开了门,叫我将木桶留下,说那热水他要用。昨晚顺子也不在,不能将热水装木桶里像往常一样两人抬上来,是我先将木桶拖上来,再一盆一盆端水上来,把桶装满,可把我给累得哟。”他揉着膀子,“就这,他还吓唬我,”他冷哼一声,又唧歪出俩字,“报应。”
“你说什么?!”柳春风正愁着找不着金老板的茬儿,听他对一斛珠出言不逊,便唰地拔出剑,剑光一闪,金老板识趣地缩着脖子、揣着手向后稍了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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