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be美学系统在带宋装神弄鬼的我 第24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爆笑 轻松 沙雕 无C P向

第27章 忌惮

十月下旬,天气转凉,蔡相公于相府特备酒席,邀请了朝中最为亲信的重臣——执政白时中、尚书左丞薛昂、御史中丞王甫,及亲儿子蔡攸,在园中品赏金秋最后一轮的丹桂。

高官饮宴,当然不能不谈政务;酒过三巡,差不多聊了聊几处小事,蔡相公便放下酒盏,进入了今天真正的话题:

“老夫昨日得到消息,翰林学士王棣写了一篇大文章,特意拿给了几个新学的门人品鉴。”

蔡京能够掌控朝廷十余年,除了献媚博宠以外,仰仗的多半是他无所不到的人脉网络;京城大事小情,重要变故,第一通报的是宫中皇城司,第二通报的就是他蔡相公的私人情报网。以这样细密周到的情报能力,当然绝不会放过他头号政敌的一举一动;要是小王学士只在家中写写文章也就罢了,如今苏散人跑到酒楼里大讲特讲ppt,宗陆二人读文章读得浑然忘我,高声朗诵,动静闹得如此之大,真当蔡相公的耳目是傻的么?

“据老夫所知。”蔡京淡淡道:“这篇文章,写的是王荆公晚年所发扬的新创见。”

前一句犹可,说到后一句时,在场重臣无不色变。一向很愿意表现的王甫更是怒不可遏,脱口而出:

“王棣想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左侧白时中冷冷作答:“无非是觊觎权位而已!”

是的,无非觊觎权位而已!

如果说王荆公之前,大宋官场还处于懵懵懂懂的原始状态;那么王荆公之后,所有士大夫都意识到了新时代崭新的打法——儒生真正的权力不在于官位,而在于思想;权力全力旋起旋落,好似浮萍;思想却能永生不灭,为你号召出无穷无尽的拥趸,无可磨灭的生命——王荆公担任宰相才几年?前后还不到五年!但王荆公的弟子前赴后继,薪尽火传,新学光辉,照耀直至如今,依旧是灼灼不灭,影响力无远弗届,不可胜计;反观我们尊敬的蔡相公呢?别看他当了快十年的宰相,大权独揽,威风赫赫,只要今天道君皇帝一道圣旨罢黜相位,恐怕明天连蔡家养的狗都要咬他几口!

一个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个是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只要脑子里稍微有一点常识,都能立刻意识到带宋最高贵的冠冕,到底在于何处。

这三十年来,世俗的皇冠或许属于赵宋的天子;但意识形态的王座,却一直由王氏所占据——这就是“儒宗”的地位。

那么现在,在王荆公开创先例数十年以后,又有一个姓王的学士试图染指这思想的冠冕,请问在座重臣,当作如何感想?

当年新学一成,所向披靡,四方士子,望风倾倒;大势一成,哪怕旧党韩琦富弼司马光苏东坡二程群星璀璨,也无力再阻止新政风行天下。那么如今老番再出续集,纵使在场众人齐心协力,又能阻挡什么吗?

“王荆公又出新作了”!——我的天,那个吸引力……

“无论如何,必得预先阻止!这篇文章真要流传出去,大事不可想象了!”白时中转头看向蔡相公:“翰林院毕竟还要服从政事堂的调遣,是不是可以下一个帖子……”

是不是可以下个帖子施压,让王棣把文章吞回去?

蔡京神色漠然,略略摇头:

“有苏莫在。”

有文明散人一意庇护,那么双方正面硬撼,就实在没有什么胜算;最麻烦的在于,单单硬撼失败也罢了,怕的还是蔡相公试图封禁这篇文章的消息一传出,立刻会引起士人们更大的兴趣。

如今蔡相公在儒生中的名声懂的都懂;以众人的叛逆心态而言,原本说不定对这样长篇大论的理论文章还没啥关注,但现在眼见蔡老登疯狂应激,那他们高低也得看看!

生气是吧?要的就是气炸你这个臭老登!

如何让一本书尽情传播?那就是找一个人憎鬼嫌的老登来查封它——在这一点上,我们霍格沃茨的特别调查官非常之有体会。

硬的不行,难道只能怀柔说服?唉,要不是先前搞了个孔庙事件,双方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缓和的机会,但现在……

一念及此,几位高官的脸上都显出了颓唐之色,俨然大为不安。坐在下首的蔡攸左右环视,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被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重重羞辱,冤仇至今不可消磨;几次三番要出手报复,又都被亲爹强力阻止;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反击的良机,又怎么能容得下大家支支吾吾、畏畏缩缩?

不就是一篇破文章么,你们怕什么?!

“诸位何必长他人志气!”他大声道;“王棣手腕再高明,也不过是一张嘴,两只手;在座的诸位,哪一个不是两榜进士、寒窗苦读?哪一个家里不是门人清客,人才济济;就算以十敌一,难道还敌不过这个小子?”

诸位大臣:…………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那一刹那间在座的诸位简直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说黄毛体育生就是黄毛体育生,跳健美操跳上去的4+4混子,连学术圈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学术争论,是人多就能取胜的吗?

当然,毕竟是顶头上司的儿子,不能公开嘲笑。白时中还是回了一句:

“那是王荆公的遗作。”

御史中丞王甫稍稍叹气,补了一句:

“王荆公的学养,着实天下难及。”

事实上,说什么“天下难及”,还是太客气了。在座的重臣平均年龄六十往上,所以基本都曾经历过三十余年前新旧党争,高层辩经,王荆公以一人之力独占群雄的震撼场面;而华山论剑,高下立判;判出来的结果,是王荆公所向披靡,横绝无敌,众人拜服为第一。

什么“天下难及”?人家分明是“天下无敌”!

王甫又道:“倘若前贤尚在,或者好说;至于我等,恐怕……”

若以武侠小说作比,那么北宋一朝,在文化领域登峰造极者,可称五绝——东坡苏子瞻,西史司马光,南诗黄庭坚,北丐道君皇帝(这个主要是身份加成),以及无双无对的中儒宗王介甫;而蔡京、白时中一流,充其量不过是黄河四鬼、江南七怪的水平——在蔡攸这种黄毛体育生眼里,大概已经是高不可攀,钻之弥坚了;但遇到天下绝顶高手,那真正是打你好像打条狗!

说实话,纵观上下拜年,大抵也只有晚年大成的东坡先生,或可在儒学上勉强与荆公抗衡一二;如今旧党高人,渐次凋零,你让黄河四鬼去破解王重阳留下的先天功,那就是放在小说里写,也要被人大骂一句战力崩坏的!

总之,诸位重臣没有自虐癖好,是绝对不会自己送脸上门的;至于什么清客门人……开什么玩笑,能和王荆公过招的高手,会跑到他们手下做门客?

说到此处,王甫也不由略略迟疑,望向了蔡京——显然,如果他们还只是道听途说,略略听闻过一点新旧党争的细节;那么作为此处资历最深的老登,蔡相公可是躬逢其盛,亲眼目睹过王荆公的全盛时期的;以他的见识,想来不至于会心存妄想,搞出什么“啊,我打王安石,真的假的”之类的笑话吧?

果然,蔡相公沉默许久,还是低声开口了。

“如果王荆公尚在,我等当然没有半点机会。”他慢慢道:“不过,如今毕竟只是荆公遗作,而王棣的水准,比之乃祖,仍大有不及。”

是的,或许一般人觉得小王过目不忘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已经是非常厉害,完全不可想象了。但见证过诸神时代的蔡京却非常明白,王棣当然已经可以称之为天才,但绝世的天才,也不过只是谒见王荆公的门槛!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万中挑一的人才,才能从东华门唱出,有幸得龙头一顾;而无数万中挑一的进士里,也有且只有一个王安石。

人是不能对抗诸神的,但要对付王棣这样聪明绝顶的天才,或许还不是完全没有把握。

“蔡攸。”蔡相公一字字道:“我记得,当初那个程学门人杨时,托庇于你的门下,已经有数年了?”

蔡攸愣了半晌,苦苦思索之后,才终于记起亲爹说的名字:

“大人是说,那个自号‘龟山先生’的杨时?”

龟山先生杨时,程颢、程颐的入门弟子,温公司马光重用的名士,号称继承了旧党道统、负天下之望的一代大儒。这样从头到脚都打满了旧党符号的骨干,本来应该是当仁不让的在元祐党人碑中预定位置,被一起赶往海南效力;但这位龟山先生处事极为圆滑,面临大变之时,居然千方百计求到蔡攸门下,谄媚奉承,只求一安身之所。

眼看此人如此殷切,蔡攸倒也顺嘴在亲爹面前提过一句,聊尽人事而已。原以为按蔡京的狠辣决绝,绝不会因为一句求情就高抬贵手,却不料蔡相公竟法外开恩,特意将此人保了下来,还嘱托儿子“好好看视”。

原本蔡攸还茫然不解,搞不明白亲爹莫名其妙的仁慈;但直至此时,却隐约生悟:

“大人是要……”

“此人于学术上极有造诣,对新学又怨恨极深。”蔡京淡淡道:“用他来出手,刚刚好。”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蔡相公口口声声,尊崇新学,但反制新学的棋子,却也早就隐约伏下,直至此刻,终于一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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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龟山先生杨时,算是程朱一派重要人物,洛学、道学的大宗师,程门立雪的当事人。

不够,他也的确曾阿谀蔡京,被当时人骂为“老而无耻”,连徒孙朱熹都没办法掩盖。

第28章 求见

当蔡相公在启动他潜伏的重大棋子时,苏莫还在忙着与陆宰商讨学术。

是的,在读完所谓“有形大手”、“全新理论”之后,陆宰依旧意犹未尽,滔滔心绪,无可发泄,急需找人倾吐,一定要切磋切磋他在“有形大手”中的领悟。

可惜,小王学士忙于政务,无暇细谈;宗泽一开始还能聊两句,几日后很快就要到吏部办过身领文件熟悉政务,所以也没有时间与陆宰盘桓;陆宰陆符钧无可奈何,只能退而求其次之次,尝试和“不学有术”的苏先生聊上一聊——好歹人家还真和王荆公相处过,是吧?

当然,双方对谈数日,不说事莫逆在心,至少也可以算鸡同鸭讲;陆宰倒是考虑到了苏散人文化水平,千方百计的降低了谈话的专业标准,没有细谈《周礼》(这玩意儿确实难),而是选择了更为通俗易懂、浅近朴实,经由宋代大儒简化之后的《礼记》;但他很快发现,苏莫连《礼记》也读不懂,听到下句忘上句,急了只能张着嘴啊吧啊吧——没有办法,他再次降低难度,改为引用《论语》中孔老夫子与弟子对周礼的描述——更简单、更浅显、几乎接近于口语化了;但苏莫除了憋两句“知之为知之”以外,其他的基本还是瞪大双眼,一脸茫然——

陆宰:不是,人再笨还能学不会《论语》么?

苏先生听不懂《论语》,听不懂《礼记》,听不懂《礼经》;但苏先生那些稀奇古怪的“打法”、“抓手”、“对齐颗粒度”,陆宰同样也是半懂不懂,只能乱猜;如此鸡同鸭讲,绞尽脑汁,彼此都痛苦折磨了几日,进展依旧寥寥。直到对谈五六日以后,双方甚至都还在抓破头皮,就《礼记》最基本的版本和时间线问题纠结——直到王府管家走入,仓促打断了这一场可怕的学术交流。

“好叫两位郎君知道。”管家叉手行礼:“府外有一位老先生叩门,说有要事请教;原该通报学士,只是学士外出,只有冒昧告知郎君。”

陆宰自学术氛围中挣脱,闻言不觉皱了皱眉。按理说学士府的事轮不到客人插手,只是主人不在,他纯粹出于礼貌,也不能不多问一句:

“仓促到访,不知是哪位大贤?”

“来人自称姓杨名时,号龟山。”管家道:“说是学士从未蒙面的好友,贸然登门,是有些事情要向荆公后人讨教。”

一听此言,陆宰神色微微一变,表情亦骤然沉肃。但眼见一旁的苏莫依旧神色茫然,他还是只有叹一口气,解释一句:

“龟山先生,原为二程之弟子,旧党中响当当的名士……概言之,程门立雪的那一位。”

“喔!”你说别的不懂,你说程门立雪,那不立刻懂了?苏莫恍然大悟:“他想必非常厉害了。”

如果不是非常厉害,怎么可能在历史上留下如此深重的痕迹?天下英雄辈出,能够混到一个独门成语的,那可实在不多啊!

“不错。龟山先生的声名,即使在下僻居江南,也多有耳闻。”陆宰叹息道:“当今天下,他可以算是首屈一指的大儒了。只是,如此大儒,仓促登门……”

旧党声名显赫的大儒,忽然到王荆公孙子的家中“请教”,你猜他是想干嘛?总不能是新旧两党大联欢,共忆峥嵘岁月稠吧?

可是,就算知道对方来意不善,你又能避而不见么?苏散人姑且不提,陆宰可是根正苗红的新学门人,王荆公学术嫡传的子孙!如果他闭门自守,袖手旁观,又怎么能对得起荆公数十年的威名?新学当年横扫一切的气魄,岂非平白就要被他葬送?

这样的责任,没有人能承担得起。辩经辩经,最耻辱的还不是论战失败,而是不战而逃,投子认负;煌煌师门尊严在上,就算明知不敌,也绝不能软弱投降。陆宰深深吸气,还是下定了决心。

“烦你转告龟山先生,请稍等片刻,我立刻就出来。”他道:“另外,快派人去找小王学士!”

是的,陆宰左思右想,认为以自己的底蕴,决然是抵挡不住杨时——没办法,杨龟山如今六十大几,资历之深,举世无双;当年他跟着他的老师程颢程颐闯荡汴京,是真正在王荆公手下走过几招的——虽然不敌,但终究已经见识过了绝世高手的风华。

不错,比起师傅二程,杨龟山多半只能只是旧时代的残党,熬工龄熬上来的大儒;但无论如何,他毕竟带着当年那个黄金时代的一点余晖;哪怕是这一点熹微余晖,也断断不是如今的士子可以企及的了!

荆公羽化,东坡仙逝;就连司马温公、邵尧夫亦先后辞尘,群星闪烁的时代已经暗淡;方今之世,他杨龟山也能算个老艺术家了!

老艺术家登门,小辈不能不接;为今之计,大概只有他先出马,拼力拖延时间,想办法拖到小王学士折返,师兄弟合力对敌,或者还有一点僵持的可能吧?

说到此处,陆宰又停了一停,看向苏莫;他下意识想劝苏莫去休息,却见苏散人稍稍思索,断然出声。

“你们要去辩经么?”他大声道:“我也要去!”

陆宰:?

你连最基本的经文都听不懂,你去什么去?你这不搞笑么?

陆宰正欲婉拒,但苏散人显然别有想法,他左右望了一圈,压低声音:

“放心,我不会随便乱来——再说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乱来’一下,也有好处,是吧?”

陆宰:什么“好处”——

等等,辩经时是间不容发,绝无喘息之机的;但如果苏莫能在恰当的时候——焦灼的时候——发挥一下他的一贯作风,譬如贸然询问一句“什么叫《周礼》?”、“孔子还说过这话?”,那不就刚好能打断话题,给紧张的陆宰争取更多的思考时间么?

没错,这一套确实十分之丢脸。但横竖苏散人也不是新学门人,就算丢脸,仿佛也……

陆宰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那么。”他道:“请散人在旁多看看吧。”

……没办法,事已至此,也实在撑不起这个体统了!

·

在等候新学门人迎战的半刻钟里,龟山先生已经拄杖逡巡,左右顾视,将王府的正厅细细看过了一遍。

王荆公执政之时,为了降低高官待遇,削减国家负担,曾经带头力推过官邸制度,为朝中学士以上的官吏置办统一的住宅,卸任后自行搬出,严禁自行营建,挤占民房;如今小王学士所住的宅邸,恰恰就是他祖父住过的那套房屋;屋中各种装饰,基本也是荆公的旧物;宛然并无区别。

所以,虽然已经阔别近四十年,但如今一一巡视过正厅中寥寥无几的陈设、笔墨,其铭心刻骨,却是记忆犹新,一如往昔;便如四十年前,杨时与两位尊师首次拜谒王荆公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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