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听差:啊?!
听差的精神几近崩溃,不能不尖声提醒他:
“散人要明白,这些儒生是往契丹使团去了!”
“我当然明白。”散人道:“所以呢?喔,我应该对蔡相公表示沉痛的遗憾。”
文庙的事是蔡京在管;本来想着引蛇出洞一网打尽,最后却搞成了现在的尴尬结果——儒生们跑到契丹使团去了,你还抓什么人?怎么,你还敢当着辽国使臣的面扫黄不成?
再说,这些嚎啕大哭的酸子们会去契丹使团哭诉什么呢?他们哭诉了之后,光着屁股转圈丢脸的会是谁呢?哎呀,只要深入想上一想,就忍不住要替蔡相公生出万分的同情呀!
当然,文明散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如今也是非常清楚了;他当然对蔡相公的境遇表示同情,但除此以外实在没有任何其余的兴趣——当初分派任务的时候就说好了,宫内的关他来过,宫外的坎由蔡相公负责;如今蔡京老马失前蹄,偶然闯出了这么大一个黑锅,那还能怎么办呢?
大家本就是半路夫妻、同床异梦,总不能指望散人来替你顶雷吧?
出于礼貌表示一下哀悼,您老就不必顺杆子往上爬啦。
总之,苏散人打了一个哈欠,不等听差再说一句,便抬手挥落肩上披着的外套,直接倒在了床上,翻一个身,用屁股对准了客人——他并不会带宋官场那些暗示送客的委婉妙招,但主人都当着你的面倒在床上了,你自己也应该懂事了吧?
可惜,听差负有重任,就算再如何懂事,也决计不能退让。他咬一咬牙,对着那个屁股说出了蔡相公交代他的最后绝招:
“可是,带领那群儒生出城的,恰恰是太学学正秦桧呀!”
果然,一句话立竿见影,苏散人嗖地一声坐了起来,比被火燎还要快:
“什么?!”
第62章 还梦香
毫无疑问,儒生举着牌子冲到契丹使团哭丧哀嚎,绝对是天下一等一的丑闻,足以令主事者当场魂飞魄散的可怕消息;闹出了这样的消息,那当然是谁也别想着有一丝的安稳了;首相蔡京火烧眉毛,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局稳定的体面,立刻就派人深夜框框砸门,虎奔豕突,凶狠好似抄家,将一切有关人等自美梦中惶恐吵醒之后,立刻将公文往手里一塞,拖出门就跑——而传递的命令,也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那些逃出去嚎丧的儒生给带回来!
xx的,这是真的友邦惊诧了!
事出紧急,这一支临时拼凑的团队仓皇出发,连夜前往契丹使团,开始着手应付这艰巨之至的使命;与白日迎宾时纯粹的仪式性走程序不同,面对这样匪夷所思的任务,蔡京不能不紧急调整使团人选,豁出老脸将一切走过程混资历走了后门骗差使的关系户通通踢了出去,全部换上了有能力应付这可怕局面的沧海遗珠——没办法,事到临头讲究不了体面了,天下大事能者居之,不管这个能者有多么离谱,蔡相公都只有咬牙破格了!
至于这个“破格”有多么之重量级呢……唉,这么说吧,蔡相公居然想办法把文明散人都塞进了使团里!
可想而知,作为京中博闻广识、颇有才能的大臣(要不是颇有才能,如今也轮不到他们来紧急救火!),使团成员在看到苏散人莫名显现于前之后,心中是何等的惊骇诧异,匪夷所思;事实上,就连与散人最为亲厚的小王学士,在紧急下发的任命文件中看到散人的名字时,都险些伸出舌头,半天缩不回来——
让文明散人去打契丹人,真的假的?
可惜,现在也轮不到他们表示诧异了。政事堂正式下文,理解与否都必须执行;大家只有满怀疑虑,在夜色中领取勘合,迅速出城,一路上左思右想,难免生出无尽的猜忌,难以解释的惶恐——阁下,和这样的虫豸呆在一起,真的能搞好外交吗?
不过,与惶恐难安地外交官员所幻想的种种末日景象相反;文明散人一路并没有展现出什么不可控制的疯癫;实际上,他进入外交团队之后,就全程都是一副阴沉的、僵硬的、极为难看的脸色,默默无言,一句不发,有时候坐在马上眺望远处,收回目光之后,居然是一副咬牙切齿、颇为愤恨的模样;仿佛深仇大恨,莫名不可解释——这就很叫人疑惑了。
逶迤行进小半个时辰后,负责紧急料理儒生事件的团队终于抵达契丹人于城外落脚的驿馆;而契丹使团明显也早有预备,大半夜里居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日;驿馆门窗紧闭,密不透风,却有契丹的侍卫整装齐备,守卫四面——守备森严周密之至,以至于带宋官员在马上看见,脸色立刻就难看了起来!
毫无疑问,到了此时此刻,官员们最后的幻想也不能不消失了;儒生冲出城墙与契丹人汇合并不是什么一时兴起头脑发热的单方面举措,而必定是里外迎合、相互勾连——必定有个人在中间牵线搭桥,两边凑合,才能如此顺利的消灭一切猜忌与障碍,搭出现在这么个场面!
果然,侍卫快步上前,振臂抽刀,寒光凛凛逼人:
“止步!”他厉声喝道:“我朝的贵人们都已经睡了,请诸位明日再来!”
骑马在前的王棣一言不发,只是抬眼逡巡四面,打量驿馆附近的地形;作为此次特殊团队实际上的最高负责人(你总不能指望文明散人负责吧?!),他在路上颠簸这半个时辰,实际上已经暗下了决心,决定不惜一切手段,哪怕是用暴力硬抢,也得把那些不要脸皮告洋状的儒生从契丹人的手中抢夺回来,避免对方拿这些东西大作文章,搞出什么要命的大事;所以,他此行带的不只是文官,还有十几个乔装打扮的壮汉,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立刻——
“别想了。”跟在后面的苏莫忽然道:“没机会的。”
“为什么?”
“因为主使这一件事的秦会之。”苏莫简洁道:“秦会之不会留下这种明显破绽的——尤其是这个破绽还关乎他的小命。”
他不懂攻防守卫,他还不能不懂秦会之么?
说罢,苏散人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小王学士,兀自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那持刀阻拦的侍卫:
“辽国的大臣都睡了?”
侍卫早就领受了吩咐,绝不做一步退让:“当然!”
苏莫面无表情:“如果贵人都睡着了,我也不便打搅;但方才闯进来的儒生们总没有睡觉吧,是否可以请出来一见?”
他停了一停,又道:“对了,还有秦会之秦学正,隐匿藏身总也憋闷,何不同样出来见上一见?大家神交如此之久,如果擦肩而过,又是何等的遗憾!”
最后一句蓦然提高声音,在寂静的驿馆附近来回飘荡,响亮起伏,大概周遭没有人会听不到;但显而易见,绝不会有那么一个敢于担当的角色来出面应付这个挑衅式的叫阵,而挡路的侍卫也一如既往,反复只重复一句话:
“什么儒生?什么秦桧?下官实在不知道诸位在说什么。我朝的贵人都已经安置了,请诸位明日再来!”
眼见再无动静,苏莫终于移下目光,深深看了对面一眼:
“当真是都睡着了?”
“当然!”
“好。”苏莫道:“很好。”
·
当宋朝官员气势汹汹来要人的时候,萧侍先真的睡着了吗?
——是的,他确实睡着了,还睡得非常之香甜。
当然,这绝不是什么临敌不乱从容不迫的大将风范;也不是什么对秦会之的充分了解;实际上,萧侍先在看到秦桧带人上门来哭丧时基本是即刻暴怒,几乎马上就要抓起马鞭劈头打去,痛惩这个下贱货色欺骗自己的无耻罪行——当初不是你说了要把王棣除掉的么?现在老子颜面丢尽,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好——或者说很不幸的是,秦会之的嘴皮子实在来得,赶在萧枢密彻底爆炸之前迅速输出,又搞了一套不知怎样的妙妙说辞,居然在此千钧一发之际说动了萧侍先,说服他自己另有“妙策”,而收留这一波赶来申述冤屈祈求学术援助的儒生,也必定在将来会有莫大用处。巧舌如簧,百般谄媚,居然不知怎么的说服了脑子不太够用的萧侍先;把他说服得胸怀大畅,一转心结,居然立刻命人安置美酒,要招待这些有大用处的儒生们痛快畅饮——然后就在酒桌上喝得酩酊大醉,呕吐淋漓,吐完再喝,喝完又吐,一边喝一边还给儒生们灌酒,强迫他们人人过关,各个敬酒,叫酸子们稍稍见识了一回草原酒桌文化的厉害。
当然,此事根本也不足为奇;只能说我们契丹上层基本这样的,朝廷基本是由一个大酒蒙子带着一群小酒蒙子统治,政治的可靠性取决于重臣们的酒精耐受性,以及工匠们酿酒的工艺——酿酒工艺出色、甲醇含量不多的时候,政治就比较的清明;酿造工艺退步,选用的酵母不那么对头的时候,政治的水平就实在相当难评。
恰巧,这一段时间以来,契丹人酿酒的水平确实退化得比较的严重;所以心理生理都有严重依赖的萧侍先萧枢密,只要沾染上一点酒精,立刻就是固态重萌——他把库存吐得一干二净之后,立刻双脚一蹬,仰天躺倒,再也不动,呼呼大睡去了。
被叫来灌酒饮宴的大儒:…………
事到此时,儒生们酒醉之余,心中也难免泛起了一点后悔,深沉的后悔——先前秦会之闯进文庙,巧舌如簧百般挑唆,警告他们传单上的颜色笑话已经足以致众儒生于死地,而今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狡兔三窟另觅出路,迅速与契丹取得联络,震慑不怀好意的朝廷政敌——一番说辞舌绽莲花,条条是道,不能不说得儒生们心花都开,立即付之行动。
反正,长期的虐粉洗脑之后,在儒生们的心理,契丹人已经成为了他们憋屈辩论生涯的幻想投射,是远方的知音,是北地的斯文,是纵然僻在边陲,仍然心怀正统的士人典范。儒生们气味相投,投奔这样的士人典范,又有什么不对?
可是,现在的情形怎么不大对头啊?他们幻想的那个文质彬彬一心向学捍卫正统的契丹贵人呢?这不就是纯粹是个大号酒鬼么?
大儒们不知所措,只能看向将他们带到此处的秦学正,期盼秦学正能够兑现先前的诺言,解决这个尴尬之至的局面。但秦学正看都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只是兀自起身,招呼人把萧枢密扶下去歇息,全程神色淡然,若无其事。
——废话,反正人都已经到了契丹手上,再也飞不上天去,他干嘛还要再虚与委蛇?
现在人已经带到,他也拿出了足够的底牌,足以换取到契丹人的庇护,不必再忧虑被三大王身边的赵高阴谋暗算,卸磨杀驴;惶惶不可终日的疑虑自此消除,政治安全大有保障;大局已然稳妥,至于契丹人接待时酗酒吵闹这样的小事,那又何足挂齿?
儒生?儒生怎么办,关他什么事?
——再说了,让萧枢密喝点酒舒舒服服睡上一晚上,对局势搞不好还有意外的好处。大儒溜号后带宋朝廷必然会组队来要人;而在这个要人的序列中,秦桧别的都不担心,最担心的只有文明散人那一波势力——他是真的对这群人百般忌惮,生怕为首的疯子会搞出什么要命的操作,用什么离谱的激将法生生将萧侍先激得狂跳出来失去理智,搞出一堆根本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没办法,要是你亲眼见证过文明散人出手的邪门路数,亲自体会过那种莫名其妙的事态发展,那你也会百般忌惮的——不可遏制的百般忌惮,难以解释的恐惧揣测,长久不能消散。
但现在好了,萧侍先喝得烂醉如泥,爬都不爬起来,就算文明散人的法子再过邪门,那还能无中生有,硬把萧枢密从床上拽起来不成?只要熬过这一夜,在光天化日下造成既定事实,那么宋朝官员无力翻身,他们这一波也就是赢定了!
一念及此,被憋屈了许久的秦桧酒意上头,简直忍不住轻哼起来。他再不看那些神色呆滞的儒生,飘飘然径直去了。
·
苏莫从侍卫身边退了回来,神色并无什么特殊的变化。仿佛刚刚的言语交锋只是清风过耳,根本不足为道,倒是小王学士策马上前,低声询问:
“怎么回事?”
“我想。”苏莫道:“驿站里的人应该是真的睡了。”
无论真睡假睡,只要他们咬死了不出来,那么干耗着就一点办法都没有。王棣犹豫片刻,又道:
“我叫人带了爆竹……”
只能说宰相世家是有一手的,王家也不是靠着温良恭俭让占据的朝堂。出来之前小王学士就筹划好了,除了带壮汉藏兵器以外,还拖了几十斤加了大蒜花椒的爆竹随行;到时候要是契丹装死拒不交人,他就派人在上风向点燃爆竹,只说是年下了给贵宾去一去晦气——巨响连天毒气下灌,他就不信这些人还能乖乖藏得住!
这样的法子虽然过界,总比直接抢保险一点,至少还可以保留一些颜面。但苏莫稍一思索,仍然摇了摇头:
“波及面太广了,当作最后手段吧。我先来试一个办法。”
“什么?”
苏莫微微迟疑,从怀中摸出了一节小小的线香,张手向他示意:
“这是另一件道具——”
话没说完,小王学士便倏然变色,再明白不过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苏莫不能不解释:“这是用来沟通梦境的还梦香而已——”
“还梦香?”
“有情人远隔千里,唯有梦中才能一见。这就是为他们聊解相思之苦,沟通梦境的道具。翡翠衾寒鸳梦续,大致如此。”
系统其他地方可能不靠谱,但在这种你侬我侬、爱恨情仇的狗血技术上却是绝对的权威,丝毫不容质疑;人家宣传的口号是“翡翠衾寒鸳梦续”,那么效力就一定可靠。只要在香火上焚烧情人的信物,这对苦命鸳鸯就能在梦中迢迢相会,共赴良宵……
苏莫用火折子点燃了这一节线香,开始在火焰上焚烧信物——遵照外交礼节,萧侍先为答谢小王学士所亲笔写的回信;以及一块朱红色的布料……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觉得这块布料的纹路实在有些要命的熟悉:
“你手上的又是什么?”
“喔。”苏莫道:“这是道君皇帝换下来的法衣,供思道院中的道士为君主祈福所用……我悄悄剪了一块下来。”
小王学士:啊?
不,不仅仅该是“啊”一句了事,如果结合刚刚对这“还梦香”的解释,那么他就是想——
小王学士的声音变尖了:
“你这是要——!”
“建议你离远一点,不要闻到太多香气。”苏莫点燃布料,随之将线香高高举起,尽力避开烟雾:“你也不想在梦中旁观这一对苦命鸳鸯、颠鸾倒凤吧?那就赶紧闭嘴,不然香灰掉下来就实在不好了。”
第63章 变故
在线香刚刚点燃的前半刻钟里,驿站四面依然是寂静一片,略无动静;而赶来的契丹侍卫与大宋官员彼此对视,神色各自紧张,但没有指令却谁也不敢先动上一动。这样尴尬的局面持续许久,久到两边的人都有了一些骚动——要到了年下了,十一二月的深夜又干又冷,在空地里站着吹风真的是非常不舒服。尤其是想想契丹的贵人们还在他们身后的温暖房间里舒服睡大觉,那种怨伥的不平之情,难免就更加——
肃立的契丹侍卫动了动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寒风中吹得太久了,吹得风寒有了什么毛病。否则他们怎么会隐隐约约,居然在风中听到了几声狼一样的嚎叫呢?
汴京城外哪里会有狼呢?难道是冻坏了幻听了不成?
没等几人缩一缩头,用风毛温暖温暖他们冰冷的耳朵,那风中近似幻听的嚎叫就突然响亮了起来;这一下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种凄厉的、尖锐的、毫无掩饰的狂叫,惊恐绝伦,令人战栗,而且恰恰就是发作在他们身后的驿馆之内——
到底怎么了?
一群人惊骇恐慌,莫名所以,当场就有人脱口惊呼出来;但契丹侍卫面面相觑,却忽的齐齐向前一步,将宋朝官员封锁得更加严密——他们先前得到了严令,无论如何也不许放宋人进来,还被千百番叮咛嘱咐,一定要提防对方的诡计;所以纵然变起肘腋,他们第一时间本能反应,仍然认为是对手下了什么阴毒招数,所以绝不会被调虎离山,反而要看守得更为仔细,严防意外——
某种意义上,侍卫们的猜测还真没有什么错误,因为这的确是对面的诡计;不过猜测纵然正确,做出的选择却是一塌糊涂;他们忙着拦截同样一头雾水的大宋官吏,难免就疏忽了身后驿站的防备。于是,驿站中哐哐当当响成一片,尖叫嚎骂此起彼伏,叫唤震天动地——然后,砰的一声巨响,以及一声惨叫,驿站大门被一脚踢开,狂奔着冲出来一个赤·条条的壮汉,跌跌撞撞滚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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