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什么狠手?”
苏莫停了一停。
“到了这个时候,就实在没有必要讲那些仁义的虚文了吧。”他轻声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啊!”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这是范文正公仲淹的名言,大抵是朝堂辩论时对着政敌放狠话,表示与其让多数牺牲不如让少数祭天,解决一个造福万家非常划得来——不过实际上讲,狠话也只是狠话而已;范文正公主持的庆历新政毕竟是个极为温和的变法,到最后也没有搞出什么哭不哭的大事。可是,这句话到了文明散人嘴里,那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他真的能让别人痛哭出来!
当然,这就实在太逾越带宋的惯例了;士大夫政治总是有其温文尔雅、装模作样的一面。这倒不是说他们不杀人,但一切杀戮与镇压的恐怖,都会妥善的掩盖在冗杂繁复的程序与公文之下,保证责任在科层制中被层层分解,无所追溯,于是链条一切有干人等都可以推卸责任;所有人都可以清清白白,所有人的道德都可以完美无玷,这才是士大夫政治装模作样的真正美感。
反过来讲,公然的、冷漠的,毫无顾忌的宣布要动用暴力,大开杀戒,则等于公然撕毁了这一温情脉脉的虚伪假面,在精神与伦理上的刺激堪称无与伦比,简直能够公然闻到士大夫最恐惧的乱世气味——虽然大家都有三急,但你在公共场合脱裤子是什么意思?
而且…………
“既然都是要哭的,那么你打算怎么让他们哭?”王棣淡淡:“京城中的人蛮横的多,那副眼泪也没有那么容易抛却。”
“韩岳诸位都要去前线应付金人,京中具体的布置,当然只有我勉强代劳一二。”苏莫道:“我也不是谦虚,虽然对军事上一无所知,但自认为对禁军还是有所了解的,应付这些货色,或许不成问题。”
——果然是要亲自动手!
政治上讲,手上沾血也是有等级之分的;通俗来说当官的就算迫不得已非得见血,那也会绞尽脑汁的找好白手套设立好防火墙,尽量做一点隔离,方便将来分析责任的时候,可以推脱一句“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别人信不信是一回事,你这么干了好歹有个打滚余地;而如今在小王学士看来,文明散人实际上就有个天生天成,再方便不过的白手套——韩岳等军官团是没有必要全部派到前线的,留一个在京中主持弹压大局即可;事发了大不了把锅往他们头上一甩,说都是当兵的不懂事蛮干坏了,大家小惩大戒下不为例,咱在这里罚酒三杯即可;而且要是看看韩岳的意思,人家也未必不愿意接这个锅。
既然手下有人愿意接锅,何必自己沾血?在带宋政治体制中,这又是一个殊不可解的事情。但小王学士张一张嘴,最终没有劝解,因为他心里大概也知道,散人已经下了决断的事情,就算自己有意劝解,大概也是没什么意义的。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嗜血狂魔。要是这些人能够老老实实听话,愿意遵守一下最基本的秩序,我又何必与他们为难呢?归根到底,选择权还是在于他们——如果禁军能够尊重大局,我也绝不会为难他们;合作的门永远是敞开的。”
喔这种屁话说了有什么意义?禁军要是能顾全大局那还叫禁军吗?指望他们自行醒悟遵从大局,还不如指望上天垂怜艺祖皇帝秽土转生,从地上爬起来凛然教训一番这些废物呢!
王棣干脆没接这句废话,他只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按捺不住了就动手。”
“那就很快了。”
“是的。”苏莫完全同意:“很快就要到了。”
·
虽然下定了决心要动狠招,但也没有莫名其妙就派人踹门进去一秒六棍的道理——哪怕是踹的一个居心叵测即将造反的混账也不行;你总得等对方抢先动手,趁机占据一点大义名分,尽量减少道德阻力。
不过还好,在带宋的伟大体制中,这种贸然动手的小天才绝不在少数;在矿工插手城门搜捕了大量达官贵人的亲戚之后,被牵连到的显要当然立刻坐不住了;试图逃窜的贵人们倒也没有蠢到完全不可救药的地步,他们第一批偷运出城的往往都是无甚紧要的杂物重物,用作试探的诱饵弃子;如今弃子被扣,正主却还幸存,当然要想方设法,拼命捞人;眼见矿工们软硬不吃,坚决拒绝放人,那勃然震怒之余,难免更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不过,面对如此局势,矿工却绝无收敛的意思;实际上,在悍然拒绝了高官的请托,彻底得罪了一批士大夫之后,这些矿工又按照文明散人的指示,开始深入挖掘外逃事件背后的蛀虫——根据初步审问结果,贵人们外逃的门路是禁军卖出去的,那么不妨再做一个深入的疑问:到底是禁军中的哪些人卖出去的?
显然,如果是在正常状态下。这种浮皮潦草的调查绝不可能在三两日之后得出任何结果。禁军内的有力人物可不是傻的,你们士大夫会设置防火墙他们也会设置防火墙,要穿透一层又一层的白手套,拨开禁军自我封闭的重重迷雾而抵达最终决断的罪魁祸首——那基本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不过,用常理来估计矿工队,总是容易犯一点微小错误;事实上文明散人根本没有费心思审核供词,他只是让矿工再次找出了之前的客户名单——然后翻到了借款合同一页。
是的,当初谈论外包代工之时,除了有底层的小头目点子王纷纷出头组织之外,还要牵涉到极为庞大的资金流动;这种级别的资金,当然要有钱庄在后坐镇,要有丰富的储备提供担保,要有可靠的信用维持运转,这种种复杂艰深的体系,可就不是区区几个好勇斗狠的点子王可以维持的了;能够拥有并运转如此金融资本的庄家,肯定得是禁军中根深蒂固的力量,盘根错节的大佬,真正意义的old money——换句话说,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至于具体怎么把这些要找的人给找出来,那也不难。一个人可以远离亲朋,远离好友,借助种种防火墙来规避外界的窥探,但只有一样东西,是他决计不能割舍,不能抛却,也不能须臾远离的——二事实上,早在交易之初始,苏莫就让矿工们在找回去的铜钱上泼洒了一点带有信息素的清水。
于是,翻出借款合同后,文明散人开始安排人手,在担保的钱庄附近引诱了大量闲逛的野猫,并喂食以清水和肉丸;当天下午,根据野猫们集体叫·春的音量,矿工们找到了正主家里,出示文件,要求配合调查。
一日之前得罪了外逃的文官,一日之后得罪了禁军中根深蒂固的高层;如此操切激进,当然不会没有半分影响。在尝试沟通无果之后,被得罪光了的权贵们也断然下了狠心,定要雷霆万钧,给这些不知好歹的货色看看厉害。
——次日,变遂作。
第107章 救火
·
变乱发生之前,总有其征兆。而禁军预备发动祸乱的征兆,则更为显著明白、不可掩盖;事实上,在当天下午,就已经安插好的人迅速向思道院发出警告,声称被名单所着重标记的某些重点任务的府邸里明显有身份不明的探子密集出没,行踪不定,诡秘之至。
既然行踪不定,诡秘之至,那又是怎么追踪到的呢?喔实际上也很简单,因为被派出来的每一个训练有素的探子身后,都会跟着几只或者十几只徘徊不去的野猫。如果他们不驱逐野猫,那么野猫就会一路大声嚎叫;如果他们试图驱逐野猫,那么野猫就会拼命的挠他们——而通过这种手段,文明散人安插好的人选轻而易举地归纳出了这些密探们往来穿梭、聚集的重点。
——有城外禁军聚集的兵营,有看守大内宫门的金枪班的驻地,有城内的武库;各种线索交错复杂,却又理所当然地归纳出了同一个终点:
“禁军打算搞兵变了?”
苏莫摸着下巴道。
所谓武侠小说里高手一出招就能看出门派来;在带宋的政治惯例中也同样有这样显著的风格。在决定闹事翻天与当局你死我活的时候,文官和武官的思路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这一局是文官出手,那么他们关注的焦点应该是汴水边的文庙、城郊的太庙、大朝朝见的宫门,在这里哭圣人哭先帝或者哭一切杂七杂八足以制造巨大舆论压力的玩意儿,先和朝廷打打擂台助一助兴;但反来讲,要是禁军打算出手,那么他们的办法就要简单粗暴很多了。
挑动军营闹事,收买宫门守卫,秘密打开武库取出武器武装自己,一众精干人等被坚执锐,在宫门前集合……接下来要做什么,就不用多说了吧?
总的来说,确实一套非常简单、非常干净的政变流程,高效、准确、容错率极高,由此可见,即使在百余年的腐蚀和消磨之后,禁军依然保留了一点老前辈的经验以及素质——非常的不容易。
“布置得很漂亮。”苏莫合上上报的文件,丢进一旁熊熊燃烧的火炉,彻底销毁一切痕迹:“很果断,很迅速,一点没有拖拉——天啦,简直要部分逆转我对禁军的印象了;我要收回我的评价,禁军中有一部分人并不是白痴——”
他颇为神往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仿佛是要从这只言片语中一窥五代的猎猎雄风……那时候车马很快,时间很短,大家都很忙,今天早上说了要干皇帝,那么晚上就应该把皇帝的头当作蹴鞠踢——决绝、毒辣、雷厉风行,这才是残唐五代的真正做派;与如今软熟拖拉的带宋官场截然不同的做派。
不过,他还是不能不遗憾的指出,即使禁军难得的展现了一点魄力,他们执行的手段也过于邯郸学步、缺乏创意了。在五代那个时间里,掌握军队掌握武器直接冲进宫门,就意味着一场简洁明了的宫变已经大功告成;毕竟五代的皇帝比兔子下的崽更多,是真正的你不做皇帝有的是人做,就算原本位置上的老登不愿意合作,你也大可以拉下来一刀剁了再随便挑一个幸运老登换上黄袍子——但是,如今毕竟是带宋了,带宋一百余年对于五代政治的改造还是比较成功的;宫变不宫变且不说,你至少得保证皇位有一个姓赵的愿意配合你,而绝不能随便拉个阿猫阿狗充数了。
——而针对这一点,苏莫早就做了预备。
他扭头望向端坐在侧的小王学士:
“人都转移完毕了么?”
“今天早上就转移了。”小王学士道:“以庆祝皇帝病情缓和的名义,以皇后的懿旨,在道君皇帝的某处别墅里开了个宴会,赵宋近支的宗室都被召唤去了,无一例外。”
既然知道宫变的关键在于宗室,那么提前把宗室起来控制住就行了;当然,正常的禁军肯定会盯防各处宫廷楼阁,秘密戒备着这一手釜底抽薪;但在这一点上他们就不得不感谢道君皇帝了——道君皇帝非常喜欢微服私访,或者说,混出宫去逛窑子;为了保证逛窑子的安全,道君皇帝在京中各处隐秘安全的角落为自己营造了数不尽的欢乐窝;而如今皇后带着宗室们饮宴的这处别墅,就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最能保证秘密性的所在。
“那么蔡京呢?”
“呆在宴会的别墅里,确保宗室们一个也不会短少。”王棣简洁道:“他说他绝不会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这最后一句话是有特指的,因为文明散人在要求他们转移赵宋宗室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对九皇子表现出了各位古怪而热衷的关注,于是小王学士专门嘱托了蔡京,希望他至少在这一点上不要掉什么链子——而在小王学士看来,蔡京的保证应该还是信得过的。
可是,面对这样的保证,文明散人却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他大概想指出,无论如何都不要小瞧了完颜构在逃跑与钻空子上天赋异禀的可怕造诣;但想来想去,还是选择了闭嘴——实际上他现在也有些摸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完颜构老老实实待在晚宴现场等待之后的清算呢,还是更希望他发挥天赋偷偷溜出来干脆来一波大的……
总之,他只是咂了咂嘴,把火苗拨旺了一点,继续等待下一波消息。
·
从种种迹象上来看,禁军采取的大概并非直接发难,而是一种诡秘的切香肠战术;虽然短短一天之内高层的空气大概已经紧张得要燃烧了,但下面却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动静;直到当天下午的酉时一刻,汴京城内最繁华热闹的几处集市里都产生了混乱;有地痞流氓当街斗殴,将市场搅得一踏糊涂,牵连不可胜数。
在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候闹事,那当然是不可以容忍的。所以开封府迅速派出了衙役,前往控制秩序。但此时此刻,古怪的就来了。汴京的地痞流氓当然非常讨嫌,但总的来说还算懂规矩,平日里耀武扬威不在话下,可官府的铁拳当头而下,自然也该潜身缩首,乖乖认怂,老老实实承认白道的规矩;但这一回不同了,开封府的衙役抵达现场之后,这些明显酗酒过的流氓居然还敢持械抵抗,甚至公然撒泼,挥舞棍棒打砸铺面,抢夺财物、殴打市民——于是市集中的混乱极速扩张,迅速到了区区几个衙役完全控制不住的地步……
当然,一点骚乱还不算什么,接下来他们还会大面积的放火、狂叫、引发恐惧,逼迫如今的中枢派出手中仅剩的武装力量,像胡椒面一样撒在汴京各处,左支右绌,难以应付,大大被牵扯掉注意力;等到局面不可收拾时,原本驻守在城外的禁军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以安定秩序为由进入城中,到了那个时候嘛……
这就是漂亮的切香肠战术,通过冗杂的信息干扰中枢的视线,增大决策的成本;在真正发难之前,每一步都不能是算是完全的逾越界限,直到最后一刻,突然翻脸——长久以来,禁军用这种策略掀翻过很多朝廷,实践已经充分证明了他们的正确性。
不过,这一回的进展却似乎略有偏差;衙役们的确摁不住早有预谋的骚乱;中枢也的确派出了他们的武装——理所当然的矿工;不过派出去人手的数量却大大低于预估,平均每一处骚乱点不过三五十人左右;理论上讲这点人手当然不足以弹压什么混乱,但这些人推出了一种古里古怪、应该是由喷筒改造而成的小车,向打砸骚乱的中心远距离喷射了一些奇特而刺激性的液体……
总之,后续发展的事情就相当之令人不愉快了;因为被液体喷溅到的流氓如触雷电,立刻就开始拼命的叫嚷、打滚、歇斯底里的哭泣以及呕吐——显然,被喷射过来的液体不仅仅能刺激皮肤黏膜,只要稍加稀释,它们就会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可怕的、完全不可以容忍的臭气,直接接触到这种臭味,甚至会造成严重的抽搐与昏迷……
“太不专业了。”苏莫凝望着远处点点的火光;即使特意选在了上风向,那种臭味与惨叫依然若有似无,萦绕不去,显然,为了恶心最关键的政敌,激起对方的狂怒,策划这一切的人有意将其中的一处骚乱地点安排得离他们很近,因此身临其境,格外真切:“他们应该准备好面罩和清水,必要的时候预备一点□□也不算错;辣椒水也好,类似的气味性攻击也好,多半都是有机物气溶胶在发挥作用,在高温下基本可以全部处理掉……”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脸上绷得紧紧的——自从外面流水一样的传入了无数变乱的消息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表情——骚乱开始、骚乱扩大,骚乱被一桶莫名其妙的“刺激性物质”搞成了现在尖叫和哭号的怪事,然后——
“听起来你对这种事情倒是很有些研究。”他道。
“读过几本书而已。”苏莫轻描淡写:“纸上谈兵,纯粹出于理论……你知道,我还是学了一些东西的。”
系统的好处就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能接触到,只要你打着一种“领略爱情”的旗号——是的,苏莫在系统庞大的数据里选择了“高·干文”、“权谋”、“现实向”、“be”等等标签,然后仔细读完了它存储的一切资料,你不能不承认,在抛开那些神经病的用词之后,系统对于各种政治巨变的记载还是相当真实的,真实到你可以从中总结出规律:总之,随着时代的进步,人类在政变上的见识确实是日新月异,更加严密、更加准确,也更加科学……
“在政变初期制造恐惧是很有必要的。”苏莫解释道:“它会让不明真相的一般人心存顾忌,不敢公然站出来反对;于是就可以排除干扰,孤零零地与政权的维护者单独放对。不过嘛,要是恐怖活动搞得一身臭气,那个威慑效果,当然就要大打折扣……”
小王学士沉默了片刻:
“那么,根据你得到的理论,他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呢?”
“控制皇宫。”
“可是宗室们都已经离开——”
“皇宫是旧体制权威的象征。”苏莫道:“控制住这里,在这里点上一把火,熊熊火光灼灼燃烧,可以沉重地打击掌权者的威严,这有着巨大的符号学意义,足以让城中任何人望上一眼,就能立刻知道统治秩序的摇摇欲坠;这种点燃的火把,还会给叛乱者传送显著的信号。”
小王学士不再说话了。实际上,在决定转移宗室之前,文明散人就试探着向他提出,是否可以尝试着清理一下皇宫——但那是不可能的;某种意义上讲带宋并不是一个全新建立的王朝,艺祖皇帝黄袍加身的时候,接手的就是一个立国已有十年的后周皇宫,而后周皇宫接手自后汉,后汉的皇宫又接手自后晋;五代以来朝代更替如流水,军阀们忙着厮杀夺位,往往来不及营造权力的根基,只有全盘接受以往的一切;也就是说,如今宫中某位平平无奇的宫女宦官,其身世搞不好就能一路追溯到残唐朱温的时代,那是可以理直气壮的对老赵家说一句“你才是来者”的。
这种近两百年的纠葛、交缠、盘根错节,不是任何人可以清理掉的;除非他们发了疯效法尔朱氏,也在汴水办一个冬季潜泳大赛……既然清理不掉,那也只能无可奈何,转移地点,将皇宫还给它真正的主人,任由他们施为。
当然,在转移人手,腾空皇宫之前,小王学士潜意识里未必没有希望,希望这种操作只是过分而不必要的紧张,希望皇宫里不计其数的人仍然对皇权和秩序保持着一点基本的尊重,以此而稍微平复一点对于乱世本能的恐惧。但现在看来,他的盼望还是太过于奢侈了,在文明散人下了决断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从窗户外眺望出去的皇宫顶端就莫名绽出了火星——火星点点,,摇曳成火苗,火苗旺盛,照彻了渐已昏暗的夜空。
当火焰明显吞没了一间宫殿之后(希望他们已经转移了必要物资),负责通告情报的人慌张闯入了屋中:
“城外的禁军借口要去救火,强行冲进城门了!”
第108章 对峙
“冲进了城门?”苏莫重复了一遍。
“是,是的!”来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摆明了是从现场一路狂奔而来,至今仍然心有余悸:“他们大声喧哗,说是奉到了内里官家的密旨,要去拯救火场中受困的天眷,举凡阻挠者,都要以叛逆论处……有人,有人还想查验查验他们的公文,结果被劈脸一刀,当即就砍到在了地上,生死不知;其余人等也就怕了,他们就——他们就——进了城。”
苏莫张了张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有的时候你确实不能不承认有的祸害真的非常能活;虽然脑后挨了一下重击后带宋现任官家道君皇帝基本已经处于了失能的状态,至今只会阿巴阿巴,大流口水;可是,就是这种半痴不颠,大流口水的状态,道君皇帝却依然一挺就是数年,至今仍然没有龙驭上宾的迹象。可见原本历史上远赴黄龙,东北养老,自自在在爽活多年,也不是没有老底子在。
可是,无论老底子再怎么强硬顽固,至少苏莫百分之百可以确定,现在任何人都是没有办法从道君口中得到除了口水以往的其他玩意儿的……所以,这里的“密旨”又是怎么回事呢?
单纯的矫诏么?说起来现在三国演义的雏形三国评话在汴京市井间也非常流行了,这一套操作搞不好还是借鉴的三国评话里有关于刘皇叔衣带诏的部分,就连“放肆,谁敢搜我的身,我就砍他的头”都一比一复刻过去了;可是吧,如果禁军背后的人稍有理智,那么他应该清晰地意识到,衣带诏真正有效力的底子,不是区区几页根本无法鉴别的字迹,而是手持诏书的刘皇叔本人的信用——汉室宗亲、仁厚君子,各种形象加在一起,才有一丁点的说服力……那么,现在的禁军打算刷谁的信用卡呢?
苏莫的目光闪了一闪,站起了身来。
“很好。”他断然道:“他出动我也出动,既然禁军已经进城,那么再坐在后方就实在是太不礼貌了,必须到前方一线去,亲自看着他们动手。”
为了小王学士的心理健康考虑,他特意柔和了措辞,改为了“动手”两字;但小王学士沉吟少顷,同样推椅起身:
“我和你一起去。”
“诶?不是说好了你呆在后方调度人手、预备公文么?”苏莫愣了一愣:“贸然现身,是不是……”
“都到了孤注一掷的地步,还需要调度什么人手?在这种时候,前线赢了也就是赢了,不需要调度;前线输了也就是输了,调度了也无用。”小王学士面无表情:“至于公文……我把政事堂和翰林院的大印全部都给带上了,需要的时候现场写一份即可。”
他举起了身边的丝绸口袋,只听丁零当啷,响动不断,搞不好是装了多少细碎玩意儿。
“——可是蔡京——”
“蔡京也不会随便把印章带在身上。”王棣淡淡道:“我跟他说,宴会上人多眼杂,谁知道会有些什么?要是政事堂的公章被人偷走,反而不美。蔡京大概听在了心里,就把几处关键的印玺都藏在了政事堂的密室……等他走后,我模仿他的字迹写了一封手令,让人把印章都取了出来。”
“——诶?!”
“事出从权尔。”小王学士简洁道:“而且,蔡京的字迹确实很好模仿——他学他堂兄蔡襄蔡君谟的痕迹实在太重了;而恰巧,君谟公生前与先祖笔墨往来,曾经写信议论过自家的笔法精要,在下曾有幸拜读。”
苏莫:…………
苏莫呆滞片刻,喃喃道:“那你会写瘦金体么?”
模仿蔡京的笔迹是要取印章,写瘦金体又是要做什么?小王学士又默然了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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