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妄言
迪克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点什么,去翻开那些沉重的石块,去那座仍在燃烧的建筑残垣里寻找幸存者,去跑起来,做他能做的一切,而不是像个废物一样在这傻站着。
可他做不到。
无形的铁索束缚住他的双腿,扼住他的双臂,他像是被推上火刑台的囚徒,他不惧怕火焰,可除了火焰之外,周身的一切都是世界上最令人痛苦的刑罚。
迪克18岁时卸下了罗宾的身份,离开哥谭,选择来到布鲁德海文并成为夜翼,从他最开始来到这座城市时,就居住在这里了。
这栋公寓略显老旧,因而住户们有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其他年轻的住户也多数都是质朴善良的人。邻居玛丽乔女士虽然是一位听力障碍者,但是以画画为生的她并没有庸碌度日得过且过,反而十分热爱生活,她热衷在闲暇时间制作各种点心然后分给邻居,在迪克最开始进行手忙脚乱的独居生活时给了他不少帮助,还送给他一个精致的蒂凡尼台灯作为乔迁礼物。
住在楼下的尤斯卡年过七十,但养了只活蹦乱跳的比格犬,每天早晚都神采奕奕地出去遛两个小时狗,精气神看起来比时常熬夜加班的迪克都好。尤斯卡年轻时也任职于BPD,那时的布鲁德海文还不想如今这样腐朽,他得以度过一个算得上顺利的职业生涯,但谁承想才退休没多久,一切就急转直下,从“总不能更糟了”变成“居然真的更糟了”,当了一辈子警员的老人每次看到迪克都很高兴,总是大声夸赞他的各种优良品质,觉得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仍有希望存在。
还有楼上的离婚后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的莫妮卡夫人,那对兄妹也很乖巧懂事,从不在公寓里大吵大闹,偶尔在上学时会碰到恰巧出门的迪克,都会眼睛亮亮地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小声说话,然后向他打招呼。还有戴夫,约翰,公寓管理员……
是啊,他们都是质朴善良的人,这里面会有谁的存在,让人费尽心思炸毁这么一座毫不起眼的公寓楼呢?
陈旧的助听器滚落在他脚边,在火苗的灼烧下劈啪作响,不远处倒着一座熟悉的台灯,布艺灯罩早已烧得一干二净,只剩焦黑的骨架。
一切都坍塌,一切都在毁灭。
而他,夜翼,只能无力地见证故事走向尽头。
他没有资格称自己为一个英雄,他的生活已变成一片地狱*。
……
“……夜……翼。”
“夜翼,醒醒!”
遥远的声音是从水底传来。有人在拍打他,力道很重。
“该死,不会真出事了吧,那家伙会杀了我的!”
声音越来越清晰,迪克艰难地抬起眼皮,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色块,渐渐聚焦成一张陌生的脸。
坎普勒正满头大汗地跪在他面前,见到夜翼终于醒过来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他还没把捆在夜翼身上的绳索成功解开,但这位义警被魇住一般痛苦大叫的样子吓了他一跳,这可是他跳反之后的第一个任务,搞砸什么都不能搞砸它。
“谢天谢地!”看见夜翼的神志正逐渐恢复,坎普勒一边和绳索作斗争,一边说:“不管你刚刚看见了什么,都是幻觉,是罗兰德斯蒙德为你设下的陷阱,不要相信它,一切都没有发生——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我的身份比较复杂,但你只要知道是卡罗先生让我来的就行。”
Mr.Kairo?
迪克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坎普勒说的人是凯勒斯,随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印象中最后的画面还停留在警局狭窄的厕所隔间里,电压不稳的白炽灯晃得他头痛,然后就是……
不,不要想,那都是幻觉!
迪克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坎普勒此时终于战胜了该死的绳子,迪克陡然感觉周身一松,肢体很快从麻木到有了知觉,他迅速从地面上爬起——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墙壁才站稳。
“凯勒斯在哪?罗兰在哪?”
“一墙之隔。”坎普勒指向密室唯一的门,“隔壁是个战术指挥室,罗兰在那里。凯勒斯十分钟前进去了,现在估计已经打起来了。”
这间用来关押夜翼的密室除了这扇门外连个通风口都没有,凯勒斯是用了[虚空置换]才把坎普勒扔进来的。技能说明无法对自己使用,可没说无法对别人使用。
坎普勒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夜翼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年轻的义警摸着自己没有任何遮挡的脸,只感受到胸腔里那抹要将他冻住的寒意,尚未褪去的恐惧再度席卷,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密室与战术指挥室之间的门并没有用上多复杂的锁,迪克从警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曲别针,三两下掰直了它。
“呃,你现在的状态——”坎普勒觉得夜翼看起来十分不对劲,本想阻止他的举动,但在感受到那股与凯勒斯身上不相上下的寒意后理智地止住话头,把自己塞进角落。
大神打架小鬼遭殃,希望等会不会打到把这整个地下轰塌掉。
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那他也只能暗自祈祷凯勒斯不会过河拆桥了。
*
门的另一侧,是另一个世界。
凯勒斯裸露的手背上能看到新添的擦伤和淤青,但站姿依然挺拔。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细微的金色光屑在飘落——天之索刚刚被收回。
罗兰·德斯蒙德就站在他的对面。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但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露出粗壮的脖子和一部分疤痕。手中握着一根黑色的金属短杖,杖头镶嵌着一块不规则的、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石头。
金苹果碎片。
凯勒斯和那枚碎片只隔了五米左右,他当时在刺客联盟几乎是刚进了拉撒路池就开始受到了碎片的影响,可现在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他知道,这是因为这枚碎片已经有了主人,力量不再四处逸散,而是处于掌控之下。
哈,掌控。
多么可笑,偌大的九头蛇和猫头鹰法庭都找不出一个可以驾驭金苹果碎片的人,罗兰却可以,他凭什么呢?
“……所以你的计划就是躲在这里,只敢等着我找上门来?”凯勒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刀锋,“真可悲啊,德斯蒙德。你拥有着你无法理解的力量,却只敢龟缩一隅,为什么强大反而使你软弱呢?”
“是因为,自知之明吗?”他轻声说着,嘴角猛然咧开恶劣的笑意。
今天,现在,是凯勒斯第一次见到罗兰,布鲁德海文声名赫赫的罪恶执棋人,但是在出现在这里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他们之间必将有一场惨烈的对战。
坎普勒在进入密室确认迪克的生死后便给他发了消息,这个地下基地网络通畅,即使是密室里都有信号,虽然不知道罗兰没有立刻杀死夜翼是为了怎么之后慢慢折磨他,但是起码他现在是完好的,也算全了凯勒斯的后顾之忧。
凯勒斯忽然有点想笑,他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地闯进了别人的片场,抢了别人的宿敌,本该对峙罗兰的夜翼不知道怎么样,而正在对峙罗兰的他,对这个人除了[数据之眼]带来的情报之外,没有任何了解。
不过他与罗兰也完全称不上宿敌,倒是勉强可以算是竞争者,竞争彼此身上的金苹果碎片,唯一不太公平的是罗兰就算成为胜者,也没办法让系统把碎片给他吐出来。
这一场交锋无关正义与邪恶,他们都看出了彼此眼中野心与贪婪。谁能拒绝金苹果的力量?谁能拒绝唾手可得的宝藏?谁能在可以更进一步的台阶前徘徊在原地,所谓知足不过是富人对穷人施舍般的宽慰。罗兰要更强大的力量,力量将带给他无尽的财富与权力,甚至建立自己的秩序。
而凯勒斯也要更强大的力量,只要世上仍有他无法做到的事情,他便永远不知饕足,永远欲壑难填!
第90章 旧日棋盘(19)
对峙
“软弱?”
罗兰·德斯蒙德低沉的嗓音在战术指挥室里回荡。他没有动怒, 反而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玩笑,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他握着短杖的手很稳,杖头的金苹果碎片随着他手腕微不可察的转动, 灯光如水银倾泻其上,流转着妖异的色彩。
他向前迈出一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地板上敲出回响:“你知道‘软弱’在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尸体明天早上会漂在海港的油污里,意味着你珍视的一切都会变成别人桌上的筹码。”
“会让你失去什么的,才叫软弱。”
“哦,我听懂了, 你想说自己胜券在握。”凯勒斯冷笑道:“披了层皮就想装高贵,捡到王冠就觉得自己能登基了?照照镜子吧,那里面有一个被冲昏头脑的蠢蛋!”
“得到了它就觉得自己得到了一切?驾驭不住的力量是开了反刃的怀刀,会剖开主人的心脏。我来到这里的目的, 站在这里的原因,你心知肚明。那你也该知道,我同样了解那块石头, 说了这么多我其实只有一个意思——”凯勒斯昂了昂头,如愿地看见随着自己下一句话脱口而出面色猛沉的臃肿男人。
“你装什么装!”
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其实来到这个地下基地后, 初见便看到罗兰·德斯蒙德穿着一身服帖西装的凯勒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这很不好,嘲讽与挑衅应该作为一种手段, 而在其他时候,永远保持对你对手的尊重,因为他与你站在同一个竞技台上, 贬低对方只会让你也变得一文不值起来。
但凯勒斯还是不理解罗兰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得像是一个英国贵族, 穿着标准的墨绿色三件套, 还拎着一根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昂贵的手杖, 而一切的前提在于——上帝啊, 他知道自己长得像个猩猩吗?
好吧好吧,外貌攻击也是一种很卑劣的行为。
只是此前的凯勒斯一直认为能力与容貌成正比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看看起码九头蛇的选拔标准看起来像是在面试男模,刺客联盟更是肤色一变就能扔进指环王片场充当精灵族军队,一水的身高腿长姿态优雅,哪怕是只有少数资料流传下来的红骷髅,看上去骨相也不错呢,更别提什么卢瑟洛基塔利亚……
而罗兰本人,即使在[数据之眼]中看到过许多次,隔着屏幕到底没有在现实中亲眼看见来的冲击力大。凯勒斯不是会攻击敌人长相的那种人,他之所以总是提到这件事,是因为罗兰的异样。
重磅炸弹,算了,以后还是叫他巨汉,这个代号确实最适合他——那些拼凑出来的城市留影里,西装革履只是一种地位的象征,不妨碍巨汉在愤怒和战斗时像一只发狂的野兽,全身鼓起硕大的肌肉,握起后比沙包都大的拳头能抡碎一堵墙。
可现在呢?
凯勒斯的视线扫过巨汉身后站着的一排人。
伯劳鸟,维克夫人,吉兹,老鼠,格里姆……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成一排,低垂着头,像是没有灵魂的蜡像,可当他们战斗起来时,却又远远超过提线木偶能达到的灵活度。这些也曾在巨汉指使下犯下无数罪行的人,最终也成为了他们boss走向神坛的第一批祭品。
而在刚刚那场下马威一样的短暂混战中,巨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已经预订了胜利的注脚。他高高在上,不再如以往那样战斗,臃肿的身躯裹在华美的布料里,象征权利的手杖尖端嵌刻着能打开一切锁的钥匙,力量对人的异化只在一瞬间,当你握住它,意识到你将掌控何种伟力之时,眼下的一切便都不够看了。
你不再耗尽手段,索取下属的忠诚,你不再八方结网,施压于利益盟友,你不再握紧拳头战斗,因为你将拥有无数打手组成真正的军队。你付出半生搏来的事业,变得那样渺小难堪,像是孩童堆砌的沙堡,你不再是孩童,于是你知道它只要一场普通的浪潮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超凡横行的世界里,没有握住它之前,你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不值一提!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生物,极度的自卑催生自负,极度的自负又催生自卑,像是一场无解的莫比乌斯环。
巨汉开始憎恨他过去视如珍宝的一切,它们的存在是他过去无能的写照,他傲慢地站在那里,看着过去的手下变成只知听命行事的傀儡,而这只会是一切的开始。
罗兰·德斯蒙德想要走向更辽阔的舞台,首先便要埋葬与他过去有关的一切,抖落衣衫上的尘埃,荡平那座脆弱可笑的沙堡,才能建造无坚不摧的城邦!那些尘埃都将被他轻飘飘地踩在脚底,湮没于无声,无论是巨汉帮,布鲁德海文,还是——
夜翼。
……
手背上的淤青处微微刺痛,将凯勒斯从漫长的心理活动背景音中拉出来。
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凯勒斯找不到更合适的描述,那不像是时灵时不灵的心理电台忽然上线,更像是电台忽然抽风一样调到了npc头上的感叹号,而之所以多出了这么个频道,恐怕是因为金苹果碎片之间出现了什么链接。
真希望这个链接不是双向的,一想到巨汉可能也会感知到他的心理动态,凯勒斯就觉得糟糕透了,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开始从胃部上反。
说他双标也无所谓,玩家的初始天赋又不是他能选择的,而被窥探思想从来都是他最大的雷区没有之一,凯勒斯在听说过火星猎人的存在之后,甚至缠着娜塔莎教他普通人版的大脑封闭术,后者无奈地告诉他没有这种东西,你想学的应该是反诱导反催眠和后面一长串他懒得记的东西,因为克林特说这些本来就在课程安排里。
超能力者满天乱飞之后,各大势力就将这些训练迅速普及开了,一个读心者能造成的杀伤力是及其可怕的,每一个特工都应该拥有放空大脑的技能。
凯勒斯不可能站在别人的老巢里放空大脑,好在看巨汉的微表情应该没看到什么东西。
思虑千回百转,而现实距离他撂下狠话只过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巨汉的呼吸粗重了许多,却并没有被激怒。
激怒他也不是凯勒斯的打算,他有点冲动了,在看到那双虚伪的眼睛后凯勒斯升起了强烈的排斥,他的心脏砰砰跳动,开始思考自己有什么遗漏。
没有……应该没有。
可能是受伤了的缘故吧,他的状态不太好,总是走神。
那些流出的黑血落在地面后很快干涸,像是溅到地面的黑色油漆,坎普勒当时吓坏了,凯勒斯在确定自己没瞎后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副作用不小,他的视角中光线起码暗了一倍,不过没有看到稀奇古怪的东西就算胜利。
“那又是什么给了你猖狂的本钱呢?”
巨汉转动了一下手杖,他身后的一排傀儡齐齐抬头,令行禁止。
那对浑浊的眼珠挤在横肉中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愤怒与轻蔑,为那些不知死活的冒犯话语,和金苹果碎片传来的微乎其微的感应。
所有感应中,只有眼前的这一份最羸弱。
巨汉没把这个和夜翼关系不错的小子放在眼里,毕竟他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尸体,没有立刻让伯劳鸟他们把他杀死也只是因为他还有用处,可现在巨汉忽然觉得,好戏上演前,再给他点教训也不错。
“去吧,我的士兵们,告诉我们的客人什么叫做礼貌。”
凯勒斯可不知道因为系统吸收的大部分碎片力量让自己被小瞧了个彻底,他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警惕,巨汉那些被操控意志的手下不算可怕,掌控了金苹果力量的巨汉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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