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织鹊
对此,汉王和蹇义,都很满意。
在凤阳的朱瞻坦高高兴兴地准备迎接汉王,消息一不小心就透露给了在凤阳府的工人,再一不小心,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凤阳府的百姓,都知道承明亲爹汉王要来凤阳了!
于是,悄悄出凤阳,重新大张旗鼓进凤阳的汉王,受到了凤阳府百姓的夹道欢迎。
天幕中的承明被士大夫集团称作暴君,可这个暴君却把百姓该有的田地分还给了百姓。
那在百姓心中,承明这个暴君,就是明君。
朱家的皇帝,杀了压榨在他们头上的贪官地主等大山,那皇帝,就是好皇帝。
十分朴素,直白,却有效的辨别方式。
而现在,承明的父亲,朱家的亲王,来到了凤阳。
“那就是皇孙的亲爹?”
“嚯,好壮实的体格!看着有点凶。”
“凶吗?看着挺实在的。”
“汉王能给我们做主吗?”
“怎么不能了,汉王可是皇孙的爹,陛下的儿子,陛下可是打跑了建文那个不要我们告状的鳖孙的!”
“建文给这些贪官老爷当靠山,建文太坏了!”
“陛下一家子都是打跑建文的好朱家人!”
百姓在街道两边热情欢迎是真,但没有人敢冲上去,也是真。
亲王出行,仪仗可不小,百姓也不是上次天幕出来的情绪上头时刻,道路两侧还有官兵拦着,防止出意外。热情,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外放,最大胆的行为了。
而与百姓一起来迎接汉王,并十分正式的,便是凤阳府的诸多官员。
面对官员的拜见,汉王直接在城门口就道,“这次来江南,钦差是蹇尚书,你们迎接蹇尚书去知府府衙就是。”
在官员的敏锐的不安中,汉王好心地没有卖关子,直接继续道,“本王,自去中都鼓楼,听一听百姓的声音。”
有赖于汉王的健壮体格,中气十足的声音,道路两侧的百姓,也听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天地无声。
随即,便是一阵又一阵的呼声如浪涌。
两侧的百姓争相高呼,“鼓楼,高台!”
“承明陛下就是这样的!”
“朱家皇帝是好的!是有我们百姓的!”
与百姓的激动相反的,那就是卡机了一样的凤阳官员。
汉王在呼声中十分得意地微微抬起下巴,待呼声稍小,才又对已经接受了一轮打击的官员,以及还等着继续听消息的百姓道,“这几天,本王白日都在鼓楼,蹇尚书则奉命监察凤阳官员,五日后,于中都鼓楼,公开审理,一应贪赃枉法之案件,还凤阳,还江南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五日后,就要公开从严处理贪官污吏。且凤阳之后,还有其他地区,比如应天府,这才是他们应该理论上第一个到达的地方。
也就是说,五天内,要做到判断出凤阳的官员,哪些是贪官,哪些是清官,哪些是干吏,哪些官员的岗位需要进行调整。
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事情,时间太短了。
而汉王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做保,蹇义也一脸平静,早有所料,那只有一个答案——资料早已被锦衣卫收集好,而蹇义只需要对官员进行验证,如此,五日的时间才足够,甚至绰绰有余。
官员为自己的未来而心惊,但……除了官员自己外,无人在意。
人群中,不知谁高声呼喊了一句,“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而后,便是成片的万岁。
“陛下万岁——”
“皇孙千岁!汉王千岁!”
“朱家万岁!”
“万岁!”
当然,有更机灵的,已经往中都鼓楼处跑了。
于天幕中的承明,第一次没有得到百姓的信任,需要走下高台不同,这一次,在天幕的预告之后,在大诰事件的铺垫之后,百姓,已经相信了朱家。
百姓自己走到了鼓楼之下,也不是再用法不责众,械斗等不合理的无奈方式,这一次,是朱家与百姓的双向奔赴。
这样的信任,能有多久,不得而知,但至少此刻,他们都是真心。
汉王本就不喜束缚,让他坐马车,还不如自己直接骑马。
而现在,百姓虽然激动,可仍旧被官兵拦在了道路两旁,凤阳的街道,宽阔而笔直,无人可挡。
于是,汉王选择了直接骑马,径直往凤阳中都的鼓楼而去,速度算不上快,汉王享受这种百姓夹道欢呼的感觉。
这是他儿子给他打好的基础,这是汉王府的荣耀,老大一家子可没有这样受过百姓欢呼。
汉王骄傲,汉王得瑟,汉王显摆。
哒哒的马蹄被百姓的声音所掩盖,汉王露齿大笑,给百姓们招手,百姓的声音更大了一层。
直到,最开始的欢欣过后,有激动的百姓,开始流泪,但他们的眼睛的,是笑着的,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而视力不错的汉王,清晰地看到了,人群中的的变化。
汉王嘴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地愈发平缓,心中,也渐渐没有了一开始的兴奋。
他恍然意识到,百姓见他这个预备地“青天大老爷”,越是激动,越是证明,百姓需要青天,这——不是好事。
所以,他在高兴些什么呢?
汉王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路来到凤阳中都的鼓楼,这里,已然聚集了无数等待的百姓。
汉王第一想法是,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都有冤屈?
第二反应的:凤阳的官员都是草包吗?
可当真正开始坐在台上,在衙役的维持秩序下,一个个听百姓的诉苦后。
愤怒,惊讶,茫然,头疼,烦躁,忍耐……
“汉王殿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悦来酒楼他们仗着背后有人,他们店大欺客!”
“青天大老爷,那些个贪官太可恨了,我家的银子被隔壁姓王的偷了,我报官,他们居然要收钱才能尽快办理!”
“李子村的都是一群牲口,他们抢我们桃花村的水源!”
“姓孙的鳖孙养了野猫偷我家的鱼!”
“……”
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没有停歇,无数情绪,也同样冲击着汉王的思绪。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百姓了。
不是所有的百姓,都有天大的冤屈。
有些甚至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一棵果树该算谁家的琐事,刚开始还有点兴趣,越听,汉王就越不想听,但……
他不敢走。
不是百姓拦不住他,而是他一走,此前的所有政治作秀,皆化作虚无。
汉王被架在了现场。
汉王再无一开始洋洋自得。
当第一天结束,汉王回到住处,脑子里仍旧是百姓“诉冤”的层层叠叠的声音,宛如魔咒。
他不明白,他想不通,天幕中的承明,他那个一点委屈也不肯受的,小心眼儿的儿子,是怎么做到还能笑着接待这样的百姓三个月的。
“难怪我儿大开杀戒,这是被吵疯了啊。”汉王不禁喃喃自语道。
“殿下,茶商沈川在外求见。”
汉王从思绪中抽身,沈川?好像是瞻圻新收的商人?来拜码头送钱的?那这可以见见。
“让他等会儿,我换身衣服来。”
沈川是江南的商人,但主要活动区域,其实原本不在凤阳,但谁能想到,会如此世事难料呢?
“草民沈川,拜见汉王殿下!”
别看汉王在朱棣面前显得憨憨的,在外却也没跌份过。
汉王大马金刀坐在上首,姿态摆得很足,一点看不出脑子里还嗡嗡的响个不停,“我听我儿说过你,莫不是沈老板担心你捐的银钱被贪了,在凤阳坐镇?”
“殿下误会,这凤阳中都的收尾,乃是朝廷牵头,草民能尽绵薄之力已经是天大的荣幸,怎么会怀疑朝廷的上官?
不过是草民知晓,当今陛下仁政爱民,汉王与皇孙殿下更是不会忘记凤阳祖地,故而天幕一结束,便在此等候殿下,以尽孝心!”
沈川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自然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在这些天皇贵胄面前,自己的小心思,与其藏着捏着让人看不起,不如大大方方摆出来,还让人高看一眼。
何况他本就已经上了圻皇孙的船,名正言顺的圻皇孙的人,来给汉王请安,合情合理吧?
做生意嘛,就是要抓住一切的机会。
汉王抱着新鲜出炉的零花钱,终于抛开了一天的烦躁,心满意足的睡在了床上。
然而,是夜,汉王睡到一半,突然从床上惊醒,仰卧了起来,对自己发出最大的质疑,“我为什么要说五天?!”
凤阳是五天,那其他地方呢?那至少也得保证五天,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
在这个给收拢民心,给百姓展示公平的当口,他根本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乱来!
第二天一早,汉王把要去中都当监工的朱瞻坦给拦住了。
“爹,我很忙的!”朱瞻坦一脸严肃的拒绝汉王的相邀,摆出一副汉王在无理取闹的模样,“要是出了一点差错,二哥那里我根本没法交代。”
汉王冷笑一声,“你糊弄鬼呢,所有工匠,谁负责什么建筑,全都有名姓可查,九族担保,少一个你,就跟鸟少了鱼鳃一样,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
“何况,在鼓楼你就不能监督了?你当鼓楼和中都是一南一北吗?啊?”
小子,跟你老子耍心眼呢?
朱瞻坦没有逃脱老父亲的制裁,没有躲进中都内,与汉王这个老父亲,一起迎接百姓的热情。
“衔蝉奴,别耷拉着个脸,要笑,要是让百姓以为我汉王府子嗣仗势欺人,不喜欢他们老百姓,你说你二哥,会怎么拿你开刀,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