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石土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将话头转到探讨佛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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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常府,一处被收拾出来接收得了疫病之人的院子里。
雨声、煮粥的木柴噼啪声、咳嗽声混杂这一处,院子周围居住的人已经被迁走,此时小院仿佛是独立于嘈杂的世界之外。
井玉山冷着脸查看府衙的府医送来的药材。
府医缩头缩脑,斟酌地说:“这是城中的戴家送来的第一批药材,我们查过一遍了,大人你还有什么想要的药材尽管同我们说。”
这些水匪可是真敢杀人,他可不敢糊弄了事。
这地方他压根都不想来,谁会想要来这种有那么多得了疫病之人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疫病的厉害?
但是比起被水匪砍脑袋,来这里帮忙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药材没有问题,井玉山摆了摆手示意他带人去煮药。
府医立马带着几个药童溜了。
井玉山丝毫不担心这些人会在煮药时动手脚,那边还有殷郎中他们盯着呢。
大堂被清理出来,房间不够只能用挂起来的席子作为隔断,稻草和旧被褥铺出了一个个床铺。
药童率先端来的不是药汤,而是煮好的鸡汤和米粥。
小乞丐咽了咽口水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给我们喝的?”
“对,真是给你们的,快吃吧。”药童尽量和气地说。
小乞丐抢过竹筒,顾不得说别的立刻吃了起来,生怕给他送饭菜的人后悔将东西收回去。
小乞丐瞧着不过五六岁,一大竹筒鸡汤他连汤带肉一会就给吃光了。
药童见状心说,还好殷郎中心细,特地叮嘱他们每人每次不要给太多吃食,东西要放凉了才能送过来。
不然就病人这种吃法,不把自己烫出事来也要撑出事来。
“鸡肉!真的是鸡肉,真香啊。我刚闻到鸡汤香味还以为是做梦呢,没想到是真的!”
“这米是新米啊?!我好久没吃过这么稠的米粥了,可惜有点少,要是能再来一碗就好了。”
“咱们要是一直病着,是不是就一直有好吃的?”
“嘿,你想什么好事呢?还能日日吃这个?”
……
小院内沉重的气氛消散一空。
井玉山松了口气,有时候病人先一步绝望比病症还要难治,有活下去的盼头就好办多了。
至于那来送药材的戴家管家丝毫不敢停留,他们是将东西放到街头,不等有人来接就跑的。
他们若是染上了疫病,主家定然会舍弃他们。
戴家。
被秃秀才敲了一笔,戴老太爷倒是不生气,这点消耗他们家还是供得起,秃秀才办事还是有分寸的,并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他只是觉得古怪。
戴老太爷自言自语道:“秃秀才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秃秀才的来历我等又不是没听说过,他可不是那目不识丁只知道杀人的水匪,他……冒头太早了。”
现在天下还没大乱呢!
说句不好听的话,翻一翻史书,王朝末年那些第一个冒头造反的,有几个能顺顺当当成就大业?
这种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在暗地里猫着等待机会呢。
秃秀才如今掌握了沼水下游,只要慢慢蚕食上游的势力几乎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哪怕他只是守住自己的地盘,不论将来谁得了天下,总是能封他一个大官当当。
他真看不出来,吃力不讨好,秃秀才到底要干什么?
“爹,说不准秃秀才真有救天下苍生的大志呢。”戴老爷嗤笑了一声讥讽道。
送出去的家眷被抓住,戴老太爷不在意被秃秀才摆了一道,戴老爷可不是如此,白白出了许多药材和米面,他心里还憋着气呢。
戴老太爷闻言却没有笑,反而是陷入了沉思。
“唉,我真是老了。”戴老太爷闭了闭眼,老树皮一般的脸孔显出几分颓败,他竟是没想过有这种可能。
若是这样,倒是能解释秃秀才的种种奇怪举动了。
城中的疫情已经到了让秃秀才破釜沉舟的地步了吗?
或许不只是因为疫病!
“当年,这大坝修的时候,濮家和姜家他们是不是贪了不少?”戴老太爷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的雨幕问道。
戴老爷颇为心虚地抿了抿嘴说道:“是贪了一些,不过濮知府还是心中有数的,没有太过。”
他们家也从中捞了一些。
戴老太爷锐利的双眸扫过自己长子,顿时知道了他在想什么。
突然他猛地站起,“快,备厚礼!我要去拜见秀才公。”
“爹?!”戴老爷惊了一跳,什么时候需要他们主动向着秃秀才投诚了?他配吗?自家又不是没有家丁护卫,秃秀才应当不会跟他们撕破脸吧?
戴老太爷怒道:“你懂什么?单单是疫病,怎么能让秃秀才贸贸然出手?”
戴老太爷虽然不知道秃秀才为何会判断出那大坝撑不住了,这才突然动手,但这种可能太大了,让他越想越是头皮发麻。
如果是这样的话,目前秃秀才还能跟他们这些地头蛇好好相处就不是怀柔,而是忙不过来选择暂时不动手。
等到秃秀才腾出手来,怕不是就要拿他们开刀祭旗了。
秃秀才的手下已经守住了进出的道路,难道仅仅是怕疫病外流吗?
其中难道没有担忧他们趁乱外逃的意思吗?
秃秀才可是真会杀人的,不能因为他是个读书人就忘了他手上染了不知多少鲜血。
越想戴老太爷越是觉得此事不容耽搁。
戴老爷只能不甘不愿地去准备厚礼。
另一边,禹奇文并没有一直在府衙里待着,而是去了军营整合军士。
禹奇文派人将原本的统兵扣下来的粮草分发下去,拉拢可用的中低级军官。
禹奇文因着这些年的经历,内心里十分信奉要将武力掌握在手中,所以他稍稍有空便来了军营。
梨梨趁机躺在禹奇文随身带着的包裹里补觉。
禹奇文可不放心将梨梨一只猫留在府衙里,只能带着他出来,幸亏梨梨不容易被吵醒,哪怕军营中声音杂乱依旧睡得香甜。
有梨梨陪着,偶尔偷偷伸手摸一把梨梨睡得暖呼呼的毛肚皮,禹奇文就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正同几个校尉说话时,他的心腹老安就快步走了进来,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老大,戴家的老爷子带了不少礼来拜见你,现在他就在府衙里等着呢。”
禹奇文挑眉。
看来还是有聪明人啊。
老安再次低声问道:“我们的人同他说了,老大你在军营中,一时半刻回不去,他一直不走,说是要等老大,老大你看这怎么办?”
禹奇文微微颔首:“那让他等着吧。”
府衙内,戴老太爷耐心等待着。
秃秀才越是这种态度,戴老太爷越是确定自己的猜测。
他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了禹奇文回来。
“老夫见过秀才公。”戴老太爷在禹奇文来时站起身不卑不亢道。
禹奇文面上带笑,怀中抱着睡得香甜的梨梨。
“多礼了,我是个粗人,老人家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了。”禹奇文坐下直接道。
平日禹奇文或许还有兴趣跟戴老太爷虚与委蛇。
现在他却没有这份兴致,更没有时间。
有时候水匪这个身份,还挺好用的,起码比他那秀才公的名头好用多了。
戴老太爷面色不改:“听闻秀才公招募青壮修补河堤,戴家久居于此,也想要尽一份绵薄之力。”
尧常府周围地形较高,多年未有洪灾,这也是为什么濮知府他们敢动用治水的银两,说白了不过是有恃无恐罢了。
禹奇文抚摸着梨梨光滑油亮的毛毛,似笑非笑地说:“这是为了弥补吗?”
戴老太爷一噎,果然谁参与了此事,秃秀才已经查了清楚,如今的平静只是引而不发,他沉默片刻后笑道:“正是。”
第269章
尧常府, 姜家。
姜族长耐着性子听完家仆的话,颇为困惑地说:“戴老头的骨头什么时候这么软了?竟是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有余?”
戴老爷子带着厚礼前往府衙时根本没有遮掩,他前脚进入府衙后脚消息便传了开来。
秃秀才同样没有将消息压下去的意思, 反而是任由他们派出去的家丁仆从暗中打探。
没过多久又有派出去的仆从回来。
“老太爷,戴家抽拨了许多护卫和家丁任由秃秀才指使,戴家还开了库房。拿出了不少粮食布匹捐给府衙。”
“你说什么?!”姜族长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戴家并非无名小卒, 在京中有子弟为官,田宅无数,与昭王殿下更是有几分姻亲关系, 无缘无故戴家不必卑躬屈膝到如此地步。
秃秀才暂时占了此地不假但谁知他能站多久?如今该是秃秀才讨好他们,以图站稳脚跟,不是他们反过来讨好秃秀才才对。
可那戴老头又不是个愚笨的, 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一时半刻他也拿不准主意,只能让家丁继续打探消息。
姜骅迈步走进院落,正碰上急匆匆离开的家丁,他本想将人叫住询问几句, 可那几人对他草草行了个礼后,便迅速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