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谭 第37章

作者:秋若耶 标签: 灵异神怪 魔幻 古代幻想 奇谭 轻松 无C P向

提灯光晕内,拂尘在前引路,吐蕃狐载着众人稳稳跟随在后。

颜阙疑从蓬松狐毛中坐起,劲风拂面,周围黑暗如一张怪兽巨口,将送上门的他们吞入腹中,这般想象令他悚然一惊,抓住一旁发呆的王维问他的感受。

从未有过这般玄奇经历的王维从愣怔中回神,下意识答道:“仿佛坠入无尽泥犁狱。”

一行举灯往深渊一侧照去,见峭壁上爬满藤蔓,粗如合抱之木,连绵延伸。

引路拂尘一路往斜下方飞去,最后盘旋于一方峭壁之外,尘尾几度撞向峭壁,不得其门而入。

吐蕃狐抬起一只毛茸茸粗壮前蹄,在一行交代“避开藤蔓”后,一蹄捶向峭壁。轰隆巨响,碎石滚落,峭壁被捶开一个洞。

没了阻碍,拂尘直直飞入洞中。三人从狐背下来,跟着进入这处隐藏洞府,吐蕃狐依旧维持原型守在洞口。

三人借着提灯光亮走过一段甬道,来到一间开阔石室,室壁遍布荧光藤蔓,幽幽照亮一室。一名女冠正独自坐在方石前,凝思石案上纵横的棋路,寻主的拂尘抵达终点,啪地落上她膝头,察觉有人到来,她手拈棋子转过头。

一个照面,颜阙疑和王维认出女冠正是玉真公主,二人急忙上前:“殿下!”

玉真公主抛了棋子,执拂尘起身,寂寞的脸上终于有了色彩:“你们是来救贫道的?不是贫道的幻觉吧?”

二人简单交代一番岐王所托,以及误入镜中的经过,打消了公主疑虑。玉真公主被拘在这方洞府不见天日,如今见着救兵,心中怎不欣喜?

她踢开脚边一堆果核,正要诉说这些时日受的苦楚,骤见二人身后的僧人,忽地想起自己修道之人的身份,顿时肃起娇颜,扶正头上莲花冠,从容迈步。

“尔等救驾,带和尚作甚?贫道法术且奈何那妖不得!”待走近后看清僧人容貌,玉真公主改口,“不知圣僧在何方修行?可愿与贫道探讨佛道二法?”

第58章

(七)

一行含笑, 起手为礼:“小僧一行,见过公主。”

玉真公主自然听过一行的名声,知晓对方不可小觑, 遗憾道:“原来是传闻中的一行法师,失敬。”

一行不以为意:“此地不宜久留,请殿下尽早离去。”

眼下确实不是详谈的时机,玉真公主一挥拂尘, 同意了。

四人出了洞府,吐蕃狐见到公主,口吐人言:“殿下勿怕, 小生是熟人,殿下快到小生背上来。”说着将尾巴落在公主脚下。

玉真公主因见识过拘她的大妖, 面对吐蕃狐时便也能接受, 听着略觉耳熟的异域腔调,并没有深想, 在王维搀扶下,她踩上狐尾,被稳稳送上了狐背。

为节省时间,吐蕃狐第二次落下巨尾, 将一行、颜阙疑、王维三人一起带上狐背,便即踏空飞离黑暗深渊。

玉真公主盘膝坐在蓬软狐背上, 重获自由的心情让她没有在意狐毛的异味:“贫道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过你们得小心,不要吵醒那条土泥鳅。”

“土泥鳅?”王维问道,“便是镜中作祟的妖物?”

玉真公主沉郁点头:“是个极为难缠的家伙,将贫道诓骗至此,拘禁于它的洞府。”

颜阙疑诧异道:“泥鳅妖竟会打造如此开阔的洞府, 着实稀奇。”他想象中的泥鳅妖大抵如手臂粗细,住那样一座洞府委实有些浪费。

此时,一行似乎察觉到什么,举目遥望头顶某处。

颜阙疑也抬头望去,见深渊上方悬着两轮明月,照彻嶙峋峭壁与满崖藤蔓,瑰丽壮观动人心魄,不由惊叹:“这便是双月凌空吗?”

其余几人跟着望向头顶,均为这一幕所惑。

玉真公主惊呼:“不好!快躲开!”

峭壁两侧,根根藤蔓蜿蜒游动如活物,倏然射离山崖,缠向踏空飞行的吐蕃狐。吐蕃狐遭遇两翼伏击,忙着躲避时,臃肿体型左右支绌,狐背上跟着颠簸摇晃,险些将几人甩飞。

唯有一行沉稳立身狐背前方,僧衣翻飞,以手中提灯指引吐蕃狐向深渊下方降落。吐蕃狐应变不暇,被毒蛇般紧追不舍的藤蔓缠住了四肢,同时向两壁间拉扯。吐蕃狐吃痛,仰头嗷呜大叫。

狐背倾覆,颜阙疑被甩了几个跟头,顺着光滑狐毛向狐腹下滚去,他惊恐万状,即将坠入深渊时,被人拉住了手臂。

一盏提灯亮在头顶,颜阙疑整个身体悬空,还未来得及呼救,已被重新拉上狐背。他两腿酸软卧倒,随后,王维、玉真公主也被救了上来,三人如出一辙瘫在一处。

然而很快,缠缚吐蕃狐四肢的藤蔓往上攀附,自腹向背,连着三人一起,层层叠叠束作茧。面部被藤蔓冰冷触感爬过,动弹不得的颜阙疑赶紧深吸口气,五官被完全覆盖后,呼吸艰难,他只能靠这最后一口气支撑到救援。

视线被遮蔽,但仍能透过绿色藤茎感受划过峭壁两侧如箭的火光,几息之后,束缚他们的力量彻底消弭,藤蔓遭火炙烤,潮水般退去。

三人爬坐起来大口喘气,身下吐蕃狐挣脱了藤蔓束缚,虽惊惧后怕但努力维持着平衡。

一行以提灯之火引出箭光,削断诸多丝缕般的牵扯,藤茎断口火光点燃峭壁藤蔓,两侧通天火光映照下,众人看清悬在头顶的双月实是两只竖瞳,自深渊上方幽幽俯瞰闯入者。妖物身躯隐在更深的黑暗中,露出的头与角好似龙的形态。

颜阙疑想起公主先前的话,气弱道:“这便是……土泥鳅?”

玉真公主默念无量天尊,方才还存的侥幸已荡然无存:“土泥鳅醒了,你们怕是也逃不掉了。”

王维忆起在华严寺佛殿见到的沉睡青龙,于是寄希望于一行:“或许法师能再降一回龙。”

吐蕃狐同为妖物,在力量与体型都较自己强大百倍的对手面前,颤栗如浪涛席卷全身毛发,并将它的瑟缩畏惧传达给了狐背上所有人。

就在三人一狐或认命或认怂时,深渊上空雷电闪现,遥望似在天边,转眼已至近前。几人瞳孔中映出瞬息即至的雷电,惊恐窒息的同时,一行抛出颈上佛珠,长长珠串旋转众人头顶,佛光自珠身迅速漾开,金光如盾,横截深谷。

雷霆击上佛光,爆出一片笼罩天地的白光,随即炸起天崩地裂的巨响,深渊震荡,峭壁倾塌。

吐蕃狐险些吓晕过去,一身灰毛炸成灰团,忙载着短暂失聪失明的众人逃离这片深渊。

一行站在狐背上,逆风抬手,接了坠落的佛珠,重新挂回颈上。湛然目光穿过不断崩塌的山石,与上空雷渊之主对上视线。被尊为雷神的妖物抬爪捋须,隐藏的身躯逐渐显现,无视坠落的山石,朝着深渊下方探身,追逐没命逃窜的吐蕃狐。

“它追上来了!”五感恢复后,颜阙疑往后方看了一眼,追赶已至百丈外的龙息喷了他一脸。

吐蕃狐感到火烧屁股的炙热,尾毛都蜷了起来,在空中飞奔得更快了。然而雷龙紧紧缀在它后方,那绵长的身躯如何也甩不掉。

一行站在狐背显眼的位置,任飞行带起的狂风刮过,在旁人只能死死攥住狐毛不被甩飞,他却如立闲庭。拥有抵挡雷龙怒霆的佛光,以及安然无恙站立的姿态,令雷龙生了忌惮,没有立即出击。但雷龙紧追不舍,便是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玉真公主方才见识到一行的修为,远超她对传闻中法师的想象,虽震撼,却并不嫉妒,二人所修法门不同,但她面对这样一位法师,已无佛道之争的心思。

疾风迎面掠过,王维和颜阙疑挡在玉真公主前面,她微薄的修为全不值一提,不仅要靠两个书生护着,还需竭力才能仰头,朝着一行笔直站立的身姿,高声道:“法师,可有阻止这孽畜的法子?”

一行投来平静视线:“这份因果起于殿下,殿下可曾许诺它什么?”

第59章

(八)

玉真公主陷入短暂沉思。她热衷道法, 妄求成仙,证长生之道,才误入妖镜, 不经意间对镜中妖说了不该说的话。

雷渊是雷龙的地盘,任何人都不能轻易从中逃脱,吐蕃狐妖力将耗尽,继续奔逃下去, 迟早沦为雷龙口粮。

玉真公主抚摸手下狐毛,叫吐蕃狐停下飞奔的速度。一行没有阻止,于是吐蕃狐渐渐放缓飞踏的四足, 狐毛倒竖地承受愈来愈近的雷龙威压。

四周狂风停歇,玉真公主手执拂尘, 立身狐背, 扬首与俯瞰他们的雷龙对视,从容道:“土泥……上仙, 贫道凡人之躯,寿元不过百年,纵是被上仙拘于雷渊,贫道心中不甘, 修炼难以寸进,如何与上仙结为道侣, 共修长生?不若放贫道归去, 待道法大成,再与上仙履道侣之约。”

颜阙疑和王维齐齐吸了口冷气,玉真公主竟对雷龙许诺结为道侣,这是何等胆魄,何其荒谬?

雷龙缓缓俯下覆满鳞甲的头颈, 扭动身躯,将吐蕃狐与众人盘入巨大龙身,一旦身躯收紧,便能如狩猎般将众人绞杀。

感受到磅礴威压与煞气,吐蕃狐毛发皆张,形同软毛刺猬,眼周细毛被绝望的泪水濡湿,悔恨自己爱凑热闹的秉性,不留神凑到了如今的局面。

众人头顶龙息喷吐,有雷电环绕龙身,龙须无风自动,龙目森然下视,龙吟在深渊回荡出悠长余韵:“吾已修行千年,飞升在即,与吾结为道侣,便可共享长生。你所谓不甘,不过是识吾真身,心存偏见。玄玄,原来你亦是褊狭之辈,枉吾一片真心错付。”

被斥为负心汉的玉真公主扛着来自背后的几道复杂视线,莲花冠下凌乱发丝拂面,纤弱身姿被道袍撑起几许道骨仙风,不卑不亢与雷龙交涉:“上仙误解了,贫道并无此意,若上仙执意拘贫道在此,还请上仙不要迁怒外人,可否放他们离去?”

龙目扫过玉真公主身后几人,缓缓昂起头,同时抽离身躯,似要放开盘入龙身的众人。

玉真公主正松口气时,忽觉眼前一黑,头顶没了雷龙,却被一片暗夜笼罩,脚下踏着实地,不再是柔软狐毛,地面目光所及之处,稀疏错落聚着小丘似的团团微光。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吐蕃狐发出一声狐狸叫,正待炸毛,猛然发现一身狐毛褪去,竟已恢复书生样貌,遂将狐鸣咽下,换以斯文质询。

“发光的,是什么?”落上实地的颜阙疑发现了周围的异样,远近不一,却大小相同的光团,似将他们围困。

玉真公主拿拂尘敲打近处齐腰高的光团,见其光滑如玉,坚硬如铁,不知是何种石料。放眼望去,遍地巨石荧光,形似迷障。

“大家看地面!”王维屈膝蹲下,手指划过地面,一道道笔直光线纵横交错穿过脚下,像兜住众人的天罗地网。

几人四下查看,不见雷龙踪迹,却置身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一行穿过一段荧石迷阵,目光受阻于眼前石阵,难以观看全貌,垂目掠过地面经纬纵横,略一思忖,大致有了猜想:“是棋局。”

“棋局?”众人惊疑。

他们头顶是永夜,脚下是比一马平川还要平坦无起伏的地面,地面被纵横线切割划分,纵横线交错的无数交点上,散落的圆润巨石发着深浅两色荧光。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们被困在了雷龙设下的庞大棋局中。

王维想起雷龙洞府一幕,问玉真公主:“殿下被拘在洞府时,下石棋解闷,那石案上的棋路,是龙妖刻下的?”

玉真公主抱着拂尘,无精打采道:“那泥鳅住在雷渊千年,兴许出于无聊,修炼之余最爱下棋,洞府里的棋案也是它弄的。原本它说只要贫道赢过它,便放贫道走,可一条锤炼了千年棋艺的泥鳅,贫道如何是它的对手,况且贫道也不擅长此道。”

狐书生率先接受现实,积极寻求出路:“哪位擅弈棋?只要破解棋局,说不定我们就能出去。”

颜阙疑赞同这个逻辑,目光在王维与一行间飘移:“摩诘兄,法师,二位棋艺如何?”

一行道:“于棋道一途,小僧只略窥门径。”

王维虽精通棋艺,也不免迟疑:“这棋局如此广袤,我们身在局中,难以遍览全局,又如何破局?”

若有一巨人站在天幕下,俯瞰棋局,棋盘上众人比棋子还要渺小,被困一隅,只见方寸,破局当然不仅仅是凭棋艺。

狐书生尝试以原形飞上局外天空,却屡屡失败,法术似乎被压制,施展不开。

在众人无计可施坐在棋格里绝望之际,一行忽然说起玄奘法师西行万里,历经无数凶险的传奇。

玉真公主自暴自弃道:“贫道余生便是被困在一局棋里,听法师讲玄奘西行一百多国的故事。”

狐书生听得津津有味:“故事蛮好听的,法师继续。”

王维和颜阙疑深知一行言谈必有用意,互相对视一眼,各表看法。

王维道:“法师的意思是,西行万里,玄奘法师能做到,我们也能靠步伐丈量棋局,寻找破局法门?”

颜阙疑道:“棋局再广袤,也比不过西行万里之遥,大家不要气馁!”

棋石荧光如幽幽星河,一行倚身星辰,僧衣如披佛光,眼梢眉角流露出从容无畏的笑意:“摩诘居士和颜公子所言甚是,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沿棋路而行,终能遍览全局,寻到一线生机。”

众人遂打起精神,跟随一行脚步,深入局中,点评一路所见的棋石布局。王维则默记途径的棋局,并在心中绘出图形。随着时间推移,心中棋谱一点点拼补。众人在迷宫似的棋路上走得精疲力尽时,王维才将棋谱补完一个角。

停停歇歇,不知时间流逝多久,也许已过了几个昼夜,饥饿疲惫空虚绝望席卷众人时,王维终于在心中补完小部分棋局。

而这小部分的结果,令他也感到无力:“不行,这棋局劫中有劫,极难推算,有共活,有长生,即便补完全局,也是无解。”

第60章

(九)

王维一席话将众人推入绝望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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