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若耶
为不叨扰僧人礼佛,一行与颜阙疑步下台基,驻足于廊下。一行向颜阙疑讲述一段关于青泥珠的传说。
武后临朝时期,有西蕃某国献上一枚青泥珠,武后不知其珍贵,将其布施给西明寺僧,寺僧遂将青泥珠嵌入金刚持佛额上。直至某日,一胡商入寺听僧人讲法,见青泥珠后,接连十余日殷勤入寺,于珠下谛视良久,终于向寺僧索买青泥珠。
寺僧初时开价千贯,胡商一口应下。寺僧见胡商对青泥珠势在必得,重新开价万贯,胡商依然应允。寺僧不卖,直至定价十万贯,才卖与胡商。胡商将青泥珠藏于腿肉中,准备带回故乡。
寺僧觉出此事蹊跷,禀于武后,武后遣人捉来胡商,追问青泥珠下落。胡商不得已,从腿肉中取出宝珠,在武后逼问下道出缘由。西蕃某国有青泥泊,泊中多珍宝,唯有将青泥珠投入泊中,淤泥化为清水,胡商才能得到泊中诸多珍宝。
武后得知青泥珠珍贵,从胡商手中夺回。朝局几度翻覆,青泥珠后来依旧落入西明寺。
颜阙疑听得入神,青泥珠果然是枚珍宝,几番角逐,人世变迁,它的璀璨仍为后人所见。
“法师,咏梅诗中最后一句,买椟市胡喧,作何解?”
一行捻动佛珠,说道:“诗中将胡商比作郑人,买椟还珠,取舍不当。”
颜阙疑感到费解:“胡商慧眼识珠,辨识出青泥珠的价值,与郑人买来木匣退还珍珠的愚蠢截然不同,为何说胡商取舍不当?”
一行目中含笑,话语蕴着禅机:“郑人为精美珠匣所惑,胡商为青珠价值所惑,皆是注重事物表面,而察觉不到更值得重视的瑰宝。”
颜阙疑愈发困惑:“比青泥珠更值得重视的瑰宝,那是何物?”
一行对金刚殿内的青泥珠没有留恋之意,沿着殿廊离开佛院。颜阙疑仍频频回首,不舍佛额上那枚璀璨光晕,稀世珍宝。
“颜公子以为,何为瑰宝?”一行走出佛院,依然寻了偏僻路径。
“举世无双,价值连城,方为瑰宝。”颜阙疑抛出自己凡夫俗子的观点,走在檐角重重暗影中,瞥见一排寮房内挤挤挨挨伏案钻研典籍的外蕃僧人,心中微动,补充道,“圣人先贤的著述,千年传承的坟典,亦是瑰宝。”
一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寮房,神色柔和:“颜公子所言不差,然而除却普世价值观念,另有个人心中价值权衡。世俗中人谋求高官显爵,沙门释子苦觅超脱了悟,人人皆有其追寻的道。”
颜阙疑琢磨出一些深意:“诗以明志,歌以咏怀。咏梅诗想要表达的是,诗人心中寒梅比青泥珠还要珍贵,胡商辨识出青泥珠的价值,却未曾明白寒梅的价值,所以说胡商与买椟还珠的郑人一般愚蠢?”
一行点头:“颜公子寻觅到了诗中真意。”
颜阙疑却倔强起来:“可是,法师说人人皆有其追寻的道,胡商追寻稀世珍宝是胡商的道,诗人何必强迫世人跟他一样偏爱寒梅?诗中嘲弄胡商买椟还珠,何尝不是嘲讽世人有眼无珠,不识得他这类被埋没的俊杰?”
一行露出赞许的笑:“颜公子见识通透,已然悟到诗人未尽之意。”
颜阙疑难以相信,缥缈出尘的梅下书生会写下怀才不遇的牢骚诗。
一行知他所想,遂道:“咏梅诗并非含章所作,作此诗之人,就在西明寺中。”
第66章
(五)
岁岁寒梅树, 花开精舍园。
西明寺确有一片梅花林,离着佛殿较远,寺中僧人少有涉足。
一行熟知西明寺地形, 正要避开寺僧抄近路,一道伟岸身影忽地截在前路。
“这不是一行法师吗?”一个长眉花白、身穿袈裟的老僧堵住去路,仿佛不巧相遇,精湛睿智的双目藏着慈和笑意, “老衲有礼了。”
“方丈安好。”一行止步,躬身合十,俊朗面庞透着谦和, 行踪被撞破也尽显从容,“怕打搅方丈清修, 一行未曾前去拜会。”
“无妨。法师拨冗莅临, 定有要事,可有用得着老衲之处?”老僧言辞热诚, 态度不容拒绝。
“有些琐事,需去一趟梅林,烦请方丈指路。”一行顺势而为,坦然接受老僧同行。
这老少二僧, 一个是佛门耆宿,一个是密宗新秀, 均在不同领域有着不凡造诣。
颜阙疑恭敬拜揖了西明寺老方丈, 识趣地缀在二人身后,听他们交谈各宗经义,似乎相谈甚洽。听不懂高僧论法的颜阙疑注意到,从四面八方围拢来的学问僧越聚越多,个个目光炯炯蠢蠢欲动, 他不禁捏了把汗。
老方丈将一行和颜阙疑带至梅林,也不去探问二人目的,停步梅林外,眸中神光内敛:“老衲替法师守住梅林,不会有僧人前去打搅。”
一行含笑致谢,与颜阙疑走入梅林。身后潮水般涌来的僧人,被方丈伟岸身躯拦截,无一僧越过方丈。
“方丈原来是助法师脱困。”颜阙疑感叹方丈善解人意。
“颜公子纯良如冰雪。”一行笑言,抬手托起挡在前路的一段覆雪梅枝,轻轻拂过,梅枝轻颤,雪沫纷扬。
“法师又在委婉说我蠢笨。”颜阙疑观赏眼前红梅映雪,一派冰清玉洁的韵致,因而并不生气。
“小僧是诚意夸赞颜公子,心性单纯,无忧无怖。看世事简单自有简单的洒脱,不必事事深究,率真自然,有何不好?”
“真有这么好?”颜阙疑忍不住嘴角上翘。
“小僧不会欺瞒颜公子。”
雪中梅林似胭脂妆点虬枝,晶莹剔透,美不胜收。人行其间,连衣衫都染上了梅香。所有梅树都生长得极好,没有断枝枯干,梅林凌霜傲雪,坚韧蓬勃。
徜徉红梅花海,颜阙疑不禁惋惜,这片绰约风姿深藏佛寺,无人赏玩。
正这样想时,身后响起一道不善的责问:“你们是什么人?此地不是踏雪寻梅处,请尽快离开,勿要折损梅枝!”
颜阙疑讪讪收回抚弄梅花的手,下意识回身解释:“在下没有折梅!只是心生喜爱……”
一行从林间走出,迎着衣衫破旧扛了花锄的老农,温和笑道:“足下宽心,小僧与朋友是来寻人,不会损折足下精心呵护的梅花。”
老农冷淡瞥来一眼,浑浊目光毫无热度,也无对旁人的好奇,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气势,扛着锄头漠然从颜阙疑与一行之间穿过。
颜阙疑从见到老农的刹那便瞪圆了眼,目送对方从身边走过,他忙向一行低声道:“法师,我见过他!”
先前颜阙疑在西市抢购押题卷后,顺路从一个木架摊上买了一支笔,摊主就是这个老农。彼时摊主坐在架摊后,如一截毫无生气的朽木,眼神看人也透着冷意。颜阙疑对此印象深刻。
听颜阙疑说完,一行露出颇有兴味的神采:“颜公子科试所用之笔,便是那时买的,原来如此。”
颜阙疑一头雾水:“法师发现了什么?”
一行捻起持珠,温润细腻的菩提子颗颗相连,如因果环环相扣:“颜公子与梅下书生的因缘,起于颜公子在西市的一念。”
颜阙疑愣在原地,按法师常持的因果说,他被含章跟随,起因于他在西市鬼使神差买下的那支笔?可内中缘由,究竟是什么?梅下书生含章与看护梅林的老农是什么关系?
一行示意他跟上护林老农。
老农发现被人跟随也不在意,锄积雪堆在树根,忙碌后径自走向梅林后的茅舍,就要栓上茅门时,尾随于后的僧人不紧不慢念起诗句:岁岁寒梅树,花开精舍园。
老农手上一顿,抬起黯淡的眸子。
僧人秀逸身影走出梅林,吟咏音调穿透无人知晓的过往时光:“圣人赐青珠,买椟市胡喧。”
老农握门闩的手发颤,终于拨开横木,推开茅门,神色难看:“大师为何知晓此诗?”
一行立在门前,合十道:“小僧见人书写过。”
老农让开门,颜阙疑紧张地与一行进了茅屋院子。
雪后暖阳斜照,破旧狭窄的院内,墙壁、芦席、砖瓦上晾晒着动物毫毛,以及打磨后的木管、笔筒,另有拼装完成的毛笔垂挂屋檐下,一排排沐着并不炙热的日光,泛着古朴静默的幽光。
老农手上布满冻疮老茧,却能做出这些精细活计,足见心血。
只可惜西市繁华,人人皆爱富丽雕饰,少有人肯舍却五钱买一只朴实无华的毛笔。颜阙疑不过是机缘巧合,一念之下买了老农的笔,结下因果。
老农弯身收拾院中笔管,愤愤道:“老夫一首破诗,见过便见过吧,老夫粗人一个,早已不再作诗。”
一行道:“写下咏梅诗的,是含章。”
笔管哗啦撒了一地,老农身躯僵了一瞬,再抬起头时满面怒容:“你也是来嘲弄老夫的?老夫已经躲在寺中无人角落,为何还要追来奚落老夫?”
摸不清状况的颜阙疑无措地看向一行,一行却神色平和,躬身收捡散落的笔管。
“小僧见过含章,他很寂寞,小僧此来,是想问问先生,是否想要寻回含章?”
老农抹去因愤怒而留下的泪水,浑浊视线杂糅了不确定的探寻:“你见过含章?不可能!”
一行指向颜阙疑:“前不久,这位颜公子于礼部南院参与科试,偶见含章于梅树下徘徊。其后,含章随颜公子到了小僧寺中,于梅树下踟蹰,并写下咏梅诗。”
老农面露震惊:“徘徊?踟蹰?你们见到的含章,是何模样?”
颜阙疑答道:“是个风姿清绝的青衣书生。”
老农目瞪口呆。
第67章
(六)
穿过梅林的清幽冷风, 吹乱老农鬓边垂落的华发,吹动屋檐下排排新笔,次第荡起涟漪般的弧度, 碰撞出零散沉闷的轻响。
轻响声中,一行放低了语调,问道:“先生是否也曾于礼部南院参与科试?”
老农面颊上被岁月镌刻的皱纹颤了颤,垂下华发乱舞的头颈, 语声酸涩:“二十年前,老朽正值青春盛年,自恃才高, 于礼部南院进士科场作下讽谏诗赋。巡场主考见到老朽诗赋,斥为不敬圣人, 当场撕毁老朽卷子, 命人将老朽拖离试场。”
经受这番折辱后,老农从此自绝科举, 弃了书卷,隐居西明寺,甘作一花农。光阴流转,迄今已寒梅著花二十回。
颜阙疑听得不胜唏嘘,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一次不顺的科试竟葬送了老农的一生。
将不堪的过往翻晒日光下, 老农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咏梅诗确是老朽所作, 含章在何处?青衣书生又是怎么回事?”
一行目光巡过满院新笔,落回老农身上:“先生若肯再去一趟礼部南院,答案自会揭晓。”
老农嘴唇发颤,不愿回忆更不愿涉足的羞辱伤心地,于他而言, 抉择自是艰难。一行并不强人所难,给予他足够时间权衡。
日影渐渐偏移,老农攥紧手心,面色苍白:“为了含章,老朽愿去。”
三人从角门出了西明寺,坐上马车,向北驰行。
至此颜阙疑仍然迷惑,希望一行能提前透露一点讯息,奈何一行在车内闭目端坐,握住持珠的手放在膝头,颗颗捻动的菩提珠,如同计时刻漏,一下下敲在心头,令人不由跟着保持静默,甚至陷入冥想。
老农也闭目不言,眉头紧锁,不知在深思什么。
去往礼部南院的路途并不远,一个时辰后,马车停靠。
礼部南院,大唐士子倾尽才情的试场,是无数人平步青云的荣耀起点,也是无数人坠落深渊的噩梦终点。
老农望着气派风雅的南院匾额,咬紧了牙关。颜阙疑在心中慨叹,希望这一趟能让礼部南院对老农的过往伤害能消磨一些。
一行与礼部南院守卫将领沟通几句,三人得以顺利通行。又过几道门禁,有人内外传禀,及至进入南院,便有一个中年书吏疾步迎来。
“是京中盛传的那位一行法师?”中年书吏神色激动,向着三人中姿仪明秀的僧人一揖到底,继而又双手合十行了出家礼仪,有些语无伦次,“可算有法师肯来搭救我等,法师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对了,小人姓李,是南院书吏。”
一行还礼,平静问道:“礼部南院发生过何事?”
李书吏一脸憔悴,压低声线,简洁明了作答:“闹鬼。”
颜阙疑离得近,听得分明,身上顿时窜过一股寒意。
李书吏不介意法师身边随行的两个不明身份之人,也无意了解,只热情领着一行深入科场,细细讲起夜中闹鬼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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