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谭 第44章

作者:秋若耶 标签: 灵异神怪 魔幻 古代幻想 奇谭 轻松 无C P向

失察之罪,偷窃之罪,无论哪个落到头上, 都不会有好下场。

谁想小小的虫子牵扯出如此多的蹊跷,宫人们惨白着脸, 就连咋咋呼呼的孙内侍都开始垂泪。

“深宫大内, 哪个大胆的毛贼,敢偷窃到惠妃娘娘头上?丢失了那么多真珠, 老奴可如何向娘娘交代?”

“究竟是毛贼所为,还是别的缘故,法师可有眉目?”颜阙疑同情一众宫人,至此却依旧毫无头绪。

“不是平常毛贼所为。”走出寝殿, 一行容色和缓,安慰众人, “真珠遗失, 与诸位无甚干系,小僧还需去一处地方,待查明原委,再报于惠妃娘娘。”

孙内侍迅速收泪,闻言精神大振:“有法师这句话, 老奴便可安心了。法师要去何处,老奴愿为引路。”

一行道声有劳:“小僧想见见虫娘殿下,不知该往何处去?”

孙内侍趋步上前,成竹在胸道:“这个时节,虫娘定在龙池东岸的草丛花圃间出没。”

孙内侍领着一行、颜阙疑离了武惠妃寝宫,穿过一段甬道,途径一处殿阁时,见有将作监的土木匠工正在修缮殿门。

地上参差落着砖石梁木,爱整洁的孙内侍不由皱眉,提着衣角小心绕行,同时折身提醒一行:“法师,仔细脚下。”

指挥修葺的将作少监掸了掸帽上碎石,上前叉手致歉:“殿门坍塌,这几日修缮,扰了诸位行路,望请谅解。”

孙内侍昂着头打量坍塌的殿门一眼,不悦地问:“前几日还好端端,怎就塌了?这要砸着哪位贵人,你们将作监可担当不起!”

将作少监如实道:“去岁雨水多,砖石易松垮,待修缮后可保十年无虞。所幸并未砸着贵人。”

这时,一旁持戟的殿门侍卫木着脸小声嘀咕:“贵人不曾砸着,砸中的是俺。”

将作少监调转头,掠过对方一眼:“倘若当真砸中你,你还能是这等无虞模样?分明没一点擦伤,偏要讹我们将作监,真叫人闹不懂。”

侍卫不屈不挠坚持声称被掉下的砖石砸晕过去,若不是命大,便要交待在将作监偷工减料的建造下。

孙内侍想着有要事在身,不便搭理这两方的扯皮,总归不属惠妃娘娘宫里,他懒得操心。

“宫里的纠葛扯皮多了去,法师不必理会,我们这便走吧。”

谁知一行对这件纠纷生了兴趣,抬手示意孙内侍止步,面上浮起浅笑:“稍等,小僧觉得这二人不似作伪,内里定有缘故。”

颜阙疑跟着附和:“小生也觉得要弄清楚,殿上掉落砖石,可是事关人命呢!”

孙内侍虽不是很认同,但想了想,还是听从法师的,召侍卫过来问话。

侍卫见有贵人主持公道,黑亮的脸上透出感激之色,叉手行礼后,一五一十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昨日向晚时分,俺在此值守,甬道里的风一阵阵吹来,俺担心吹凉了怀里的胡饼,见左右无人,便掏出胡饼吃起来。俺娘做的胡饼,虽没有辅兴坊的酥脆,可饼上的胡麻焦香爽口,馋得俺……”

孙内侍不耐烦地打断:“说要点!”

侍卫擦擦口水,继续道:“俺娘做的胡饼可馋人了,俺还没吃几口,那小女娃便来了,盯着俺的胡饼。俺可不打算分她,赶紧把胡饼吃完,就在这时,俺的后脑被重重砸了一下,俺便晕了过去。到夜里醒来,俺才知道是殿门塌了,砸晕了俺。”

孙内侍听出不同寻常,宫里四处流窜不识礼数的女娃也就那位了,因而追问:“那小女娃是虫娘?”见侍卫茫然,孙内侍补充描述,“就是个衣裙灰扑扑、梳着双髻的瘦小丫头。”

侍卫回忆了一下,点头:“是个瘦弱的小女娃。”

孙内侍瞧向一行,压低声量:“法师,这事又有虫娘,这丫头还真邪性!”

颜阙疑不认为一个小姑娘能有这般能耐:“是巧合吧,虫娘难道还能摧毁殿门,将人砸晕?”

孙内侍惶然道:“她可有个会异术的娘,难保没学会几手!”

一行捻动佛珠,思虑片刻,询问侍卫:“足下醒来时,躺在何处?”

侍卫走向殿门正前方,距离坍塌之处数尺开外:“俺醒来时便睡在这里,差一点被砖瓦活埋,俺娘说俺八字有福星,要是换了其他人,早交待在这了。”

将作少监沉默地比划手中鲁班尺,量了侍卫晕倒之地与殿门坍塌处的距离,一板一眼报数:“六尺六寸三分。”

从常理上讲,侍卫不大可能被落下的砖石砸去六尺之外,但侍卫坚称后脑勺被砸,而且是可致人昏迷的力道。怪异的是,如此力道之下,侍卫脑壳竟未有一点擦伤。

真相扑朔迷离,孙内侍只认一点:“虫娘身怀异术,自能做出匪夷所思之举。且是侍卫不肯分饼与虫娘,虫娘便施异术害人,摧毁了殿门,打晕了侍卫。”

若以虫娘身怀异术为前提,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包括武惠妃寝宫出现的虫子。

颜阙疑承认自己被这个说法动摇了,却又不愿去怀疑一个因出身不明而被命运舍弃的孩子,于是寄希望于一行。

“法师,虫娘当真有此神通么?”

一行没有评判众人看法中的对错,只温声道:“每人所见皆有不同,颜公子可用心分辨。”

将作少监与侍卫没有争论出结果,一行从中调解:“二位不曾说谎,此事的关键之处,打晕人的究竟是砖石还是其它,小僧或许稍后可为二位解惑。”

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寻到虫娘,一切疑团的答案都在这个小公主身上。

孙内侍心中直打鼓,虫娘的骇人异术从指挥虫子到人身攻击,肉眼可见的升级,若再使什么幺蛾子,怕是会直接索人性命。

第72章

(五)

春日景气和畅, 龙池沿岸绿树成荫,桃花杏花结在枝头,一簇蔟灿如烟霞。

云髻雾鬟的宫人穿行池岸, 五彩明丽的衣裳倒映池水,一池天光云影添了灵动绚烂,与夹岸春色连缀成一幅瑰丽多姿的画卷。

可惜此时孙内侍无心赏景,脚步拖拖沓沓往东岸去, 腿肚子不时哆嗦两下:“待会若虫娘对老奴施展异术,法师可要救下老奴。”

得到一行的肯定答复后,孙内侍稍感安心。

东岸将近, 忽闻婉转歌声从水面杳杳渡来,曲词隐隐是: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颜阙疑侧耳听得认真, 惊喜道:“有人在唱摩诘兄的《相思》!”

孙内侍伴在武惠妃左右,早已听惯了这副歌喉:“是梨园乐工李龟年, 在排演新曲呢。”

东岸杏花树下,容貌相似的乐工三人正在排曲,一人吹奏筚篥,一人击奏羯鼓, 一人歌唱。洁白杏花在春风中打着旋儿,飘落三人肩头。

孙内侍眺望一圈, 未见着虫娘身影, 有心向三人打听。

领头歌者正是梨园当红的李龟年,见着武惠妃身边内侍引着一僧人一书生行来,便让伴奏的二人停了演奏,清清嗓子整衣见礼:“久不见孙公公,这是要往何处去?”

孙内侍还了一礼:“整日瞎忙罢了, 李师可曾见着常在左近玩耍的虫娘?”

提到虫娘,李龟年微微一怔,身后抚弄筚篥的李鹤年忽然抬目,擦拭羯鼓的李彭年也停了手上动作,有种怪异的氛围在乐工三人间蔓延。

李龟年面目清朗,态度谨慎,很快斟酌着问:“敢问孙公公,可是虫娘冲撞到了惠妃娘娘?”

旁侧的一行察觉到三位乐工对虫娘颇为关注的神态,于是在孙内侍出言前代为作答:“是小僧想见一见虫娘殿下,同她问几句话。”

李龟年兄弟三人紧绷的神色有了松动,却依旧谨慎。李龟年清濯目光落到僧人身上:“这位大师如何称呼?”

“小僧法号一行。”

“原来是一行法师。”李龟年显然知晓一行,脸上笑容真挚许多,“我在御前多次听陛下提起法师,还从岐王和玉真公主两位殿下口中听闻法师事迹,不想今日竟有缘得见法师,幸甚幸甚!”忙叫两位兄弟与一行见礼。

寒暄过后,李龟年得知一行法师身边的书生便是今科进士颜阙疑,与榜首王维相熟,由是相谈甚欢。

众人倚着岸石席地而坐,三位乐工戒备之心尽散,一行便在融洽的交谈中,将话题引向虫娘。

“小僧此行,是为虫娘殿下,这位小殿下行事自在,宫中诸人对此品评不一,甚而多有怨怼。三位若知殿下秉性,可否见教一二?”

李龟年、李鹤年、李彭年兄弟三人互相看看,均流露出惋惜同情的神情,对一行的客观说法较为认同,李龟年徐徐开口。

“陛下未授虫娘封号,宫里无人拿虫娘当公主看待,她的境遇着实堪怜。没有伙伴,缺少关爱,小姑娘性情孤僻,举止出格常遭人冷眼,针对她的风言风语不少。小孩儿家找不到玩伴,捉些虫子赏玩,又碍着旁人什么事。”

这话戳中孙内侍痛处,便想跳起来反驳,却被一行用眼神及时制止。

“我们兄弟三人常在龙池畔排演新曲,虫娘在附近草丛捕虫,不时会来旁观我们排演,尤其对她未曾见过的乐器感到好奇。起初,我们并不知晓她的身份,有次排演中途暂歇,我教她吹奏筚篥。她很小心地吹响一个音,顿时眼睛瞪大,又新奇又惊讶,或许还有些羞赧,当即扔下筚篥逃进了草丛里。”

孙内侍对李龟年如此大意招惹虫娘感到震惊,心道宫里果然要数乐工单纯,不识虫娘的阴险狡诈。

“又有一回,我们到龙池边讨论改动新曲,正准备拿筚篥试奏时,虫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抢走筚篥,待我们回过神来,虫娘已不见了人。”

孙内侍心里舒坦了,暗暗嘲笑李龟年终于着了道,虫娘这邪性丫头岂是好惹的。

颜阙疑听到这里暗暗叹气,虫娘莫不是喜欢筚篥,却因不通礼数,硬抢了别人的东西?

一行拈起落在袖间的杏花,澹然聆听,并不为接下来的讲述感到担忧。

“原本我想,既然虫娘喜欢筚篥,便由她拿去好了。可我这两个兄弟不同意,言说我若纵着这孩子莽撞行事,恐她日后惹出更大的祸事。我们便去寻到虫娘,欲与她讲明道理。”

孙内侍低低嘁了声,这野丫头若听得懂道理,焉能至今无礼如斯。捡了娘娘珠钗不还,馋侍卫的胡饼还把人揍晕,满长安都找不着几个这样没教养的。

“那时看到的一幕,让我们永难忘怀。”李龟年兄弟三人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复杂面色里尽是羞惭和后怕,“虫娘将筚篥敲在石上,一条寸许长的红头蜈蚣从筚篥中爬了出来。虫娘一点不惧,反用两根细木棍,夹起蜈蚣装入罐中。我们惊骇不已,虫娘此举原是救了我们一命。”

听到这里,颜阙疑松开了紧折的眉头,内心某处一片柔软:“小殿下是个心存善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呀。”

孙内侍思维卡壳一瞬,旋即领悟,高声叫道:“养蛊!老奴听人提过,将蜈蚣蜘蛛这类毒虫养在罐中,令其互相吞噬,便能养出蛊虫!”

李龟年兄弟三人蹙眉看他:“孙公公慎言。”

孙内侍自知失言,一把捂住了嘴,宫里不可谈论巫蛊压胜,但他心内认定虫娘养蛊,待抓住把柄,便可呈禀圣人。

一行拂落杏花,起身合十:“多谢诸位将此事相告,小僧听了关于虫娘殿下的不同事迹,不同评判,虽众说纷纭,却令小僧感悟颇深,对小殿下的认知也更增一层。”

李龟年兄弟三人也忙起身,言辞诚挚:“我们兄弟对虫娘的看法仅是基于我们见到的一面,法师兼听则明,定能摈弃流言,洞悉虫娘本性。”

第73章

(六)

得了李龟年兄弟三人的指引, 一行、颜阙疑、孙内侍在龙池东岸草木掩映下,寻到一条通向杂草园的隐蔽路径。

这里是内宫一处鲜为人知的角落,荒废了多时, 人迹稀少,花木恣意生长。

满目葱翠,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在其间寻人殊为不易。

李龟年说过, 虫娘机警,外人刻意寻她,她必躲藏起来。而这处杂草园是虫娘的地盘, 轻易可困住外来者的缭饶之地,是虫娘隔绝自己与外界的有利屏障。

果然, 寻了两刻一无所获, 除了三人足迹与起伏的虫鸣鸟喧,再无其它活物声息。

孙内侍捶着腰, 迭声抱怨:“李龟年必是护着那野丫头,诓我们在此打转,徒费光阴。”

颜阙疑也不由怀疑:“会不会虫娘去别处玩耍了?此间分明只有虫鸣鸟噪之声。”

一行止步丛间,聆听葳蕤之下的响动, 须臾后轻声道:“虫鸣螽跃,皆有其律。小僧久居山寺, 常闻虫鸣鸟喧, 草木间自有规律。而此处园中虫鸣,与山间大不同。”

孙内侍没明白这话的意思,颜阙疑也不曾对草虫习性体察入微,感悟不到一行的提示。

一行只身涉过阶隙荒草,稠密的枝叶顿将他身影湮没。

日光被花叶滤成细细缕缕, 落在地上呈斑驳点状。一行仰头,正与花叶间一双漆黑眼瞳对上。

明澈似小潭的瞳仁内起了一丝慌乱,便如涟漪荡在幽潭上。但她并不退缩,仍以倒挂枝叶的姿态,怀抱陶罐,凝滞不动,与外来者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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