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若耶
众人心下惊异,忙转头寻觅出声搅局之人。
魏校书死死捂住了颜阙疑的嘴,在他耳边恨声叮嘱:“咱们是来与他们为善的,不是吸引全族仇恨的!”
近处有人指着颜阙疑,揭发道:“没错,是他说的!”
众人齐齐转头,对颜阙疑与魏校书这两张陌生面孔生出警惕。
“他们是族中哪一支的?”
“没见过。”
“气味与我们有些不同。”
“墨色也有点怪……”
墨衣人盯着他们窃窃私语,质疑与敌意渐渐滋生。
小松急切之下,忙出言解释:“他们是我那一支的,属远亲……”
众人审视的目光在小松与两张生面孔之间游移,无论怎么看,都寻不到相似点。
小松转眼被质询的人群淹没,颜阙疑掰开魏校书的手,喘了口气,拔高声调道:“晚生愿临危受命出任族公,想方设法应付天丝,以护合族周全!”
包括玄香翁与松滋侯在内,所有墨衣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颜阙疑身上,有震惊,有猜疑。
魏校书使劲摇着颜阙疑肩膀:“你没疯吧?!与他们为善可不是叫你去送死!”
玄香翁早注意到了这两个不属于墨衣族群的外来者,他的睿智足以洞悉一切伪装,没有径直揭穿,一是担心惊扰族人,引起骚乱,二是想看对方有何图谋。
可若说他们图谋出任族公,乐意将自己置于天丝灾厄下,未免太不合常理。
“后生,你此言当真?”玄香翁走出人群,周身墨缕缭绕如仙雾,族人自发让出道路。
墨迹干涸在颜阙疑脸上,他面容漆黑,只露出一双清澈明眸,里面漾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与决然。“晚生绝非虚言!”
魏校书的心已经凉透了。
第115章
(五)
天丝本非此界之物, 或许拯救族人安危,就系在这个外来者身上。
玄香翁睿智地窥见几许机缘,与松滋侯一番商议后, 同意事急从权,将族公一职让贤给颜阙疑。墨衣族人渐渐平复了喧嚷,也认可了这一方案。
“晚生颜阙疑,即日起出任族公, 自当寻求一切对策,化解灾厄,不负全族所托。”水墨孤松下, 颜阙疑向墨衣族人郑重承诺。
以玄香翁与松滋侯为首,合族人俯首叩拜新族公。魏校书惊奇地发现, 每个墨衣人身上都抽出一缕墨丝, 汇聚到颜阙疑周身,无数道墨缕织就他身上墨衣, 丝缕缭绕,他比真正的墨衣人更加如雾似仙。
“请诸位助我探查天丝之谜。”颜阙疑向众人回拜。
墨衣人尽皆应和。
于是颜阙疑发动所有族人,回忆并记录每次天丝降临时的方位地点,虽然并非每次都有幸存者目睹天丝, 也无人能准确回忆起天丝出现的方位顺序,但剔除群体记忆中的讹传与错缪, 几经核实, 天丝大致的降临范围被一一标注。
那些代表山峰溪谷的地点,用石子排列在沙地上,初看散乱无章,颜阙疑便划出线条,将零散地点连接起来。各种离奇图案一一呈现,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便是玄香翁与松滋侯也瞧不出端倪。
颜阙疑盘坐在地上,不厌其烦擦去沙地上的线条,重新连接出不同的图案,托腮冥思苦想。自从族公墨衣加身后,他便如同修得了辟谷术,不再觉得饥渴,只全副身心思索天丝之谜。
“这法子真的管用吗?”魏校书虽不免质疑,却还是协同颜阙疑,在沙地上涂涂抹抹。能做点什么,总比躺在山峪谷底听天由命强。
“把所有可能都尝试一遍,才知晓是否有用。”颜阙疑坚定不移的神态,至少给身边人带来了安慰。那些被天丝搅得惶惶不安的墨衣人,总算有一线希望可以祈盼。
“这也是你那位挚友说的?”魏校书甩甩酸涩臂膀,打趣道。
“嗯。”颜阙疑抬起头,望向未知的天际,漆黑的面庞露出怀念神色,“我一直在想,若是法师在此,会怎样做。法师最擅从表象入手,堪破其本质。那我不妨也……”
“啊!”魏校书发出短促地一声惊呼,他半虚半实的手臂不慎将几枚石子扫了出去,石子擦过沙地,毁去了原本图案,而后手忙脚乱准备将其复原。
“等等!”颜阙疑盯着沙地上被飞掠的石子重新勾画的图形,“你看,这像什么?”
“什么?”魏校书审视那似菱形又非菱形的图案,“奇奇怪怪的,像个没完成的形状。”
颜阙疑迅速添了几笔,重新将零散的石子以简单的线条勾连外围。他叫小松请来玄香翁与松滋侯一起参详,两位宿老一看之下,便有了猜想。
玄香翁道:“形似半个伏羲卦。”
松滋侯道:“亦或文王卦。”
颜阙疑与魏校书没有两位老者的宿慧,不懂伏羲卦与文王卦的区别,只知道一样,这个未完成的图案形似八卦!
天丝为何会以八卦的轨迹出现?
“这只是一种可能,也或许不是呢。”魏校书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这寥寥几笔勾连,证据不是太充足。”
“有个办法可以证明。”颜阙疑站了起来。
当他提出自己的设想,魏校书立即表示反对:“不行!还没弄清楚天丝是什么,你贸然出动,万一折戟沉沙,咱们好容易望见点曙光,又要暗无天日了!”
“可如果不去尝试,就永远无法窥探天丝的真相。”
玄香翁沉吟道:“你这后生,是早就预想了这一步。”
松滋侯惭愧道:“后生可畏。”
他们之所以退让族公之位,便是不想沦为天丝的猎物,而颜阙疑在知晓族公命运后,主动将厄运揽在自己身上,现下更是要以身饲天丝。
大致推测出天丝出现的轨迹后,颜阙疑打算在天丝降临的下一处地点提前等待,这样既能证明关于轨迹形状的推测,又能近距离探查天丝真相。毕竟他是新任族公,是天丝的最佳狩猎对象,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推算出方位范围,不顾众人劝阻,颜阙疑执意前往。
“颜兄一人独往,万一被天丝嫌弃怎么办?不如带上我,成功的几率也大点。”魏校书半真半假建议道。
独自在溪谷时,他本已放弃求生意志,被颜阙疑以美食诱惑,才重新激发逃离此地的念头,眼下又怎能让颜阙疑独自去冒险。
颜阙疑思索一番,假如自己不幸殒命,旁人目睹灾厄,便能为后来者提供更多讯息,于是答应了。“魏兄请千万记得,与我保持较远距离,以免误伤到你。”
“族公哥哥和魏哥哥要当心呀!”小松眼角缀着泪珠,“小松等你们回来,一起饮墨溪。”
“……”魏校书转身离去,他的求生欲不再挣扎,直接坠入谷底。
颜阙疑拒绝了族人相送,他已是天丝猎物,不能让族人以身犯险,遂在众人的目光送别中,与魏校书一前一后,攀上一座山峰。
被族人以墨缕加持后,颜阙疑登上险峰只觉身轻如燕,已将魏校书远远抛在身后。他屹立峰顶眺望群山,千崖万壑,表里山河如在画中。
淡墨皴染的苍穹裂开一隙,一线金丝垂落。
魏校书人还在半山艰难攀爬,仰头骤见天丝降临,颜阙疑已被卷至半空。
“颜兄!”魏校书大惊失色,手脚并用往山巅爬去,及至他攀上山峰,颜阙疑已升入天际,化作一个小小的墨点。
“你丢下我了吗?”他颓然跪倒,捶地痛哭,为不曾道别,即逝去的同僚之谊、生死伙伴。
山巅忽地震颤不已,他惊惧地止了悲伤,空中气流搅动,将他掀翻在地。他望见苍穹极速坠下一物,砸入山坡。他连滚带爬奔向山坡,在一个土坑里捡起坠落之物。
一把钥匙。
秘书省藏书楼的钥匙。
此刻沾染了青绿色的黏液。
第116章
(六)
天丝降临得悄无声息, 当它靠近时,颜阙疑感到了一股无力逃脱的强大吸附力,如同磁石, 将他卷入半空。
水墨山川逐渐离他远去,苍穹却伸手可及。他被拉入淡墨天幕之上,得以窥见天丝全貌。
一只庞然巨物盘踞苍穹之外,它八足八目, 身下是广袤遮天的巨型八卦,细密如一张天罗地网,天丝则是它垂下的一段。
颜阙疑就像一粒飞虫, 被粘黏在了它的罗网上。被八只巨型眼球齐齐盯视,颜阙疑全身汗毛耸立, 他终于知道了天丝的真相, 却似乎活不过几个呼吸。
那是只巨型狩猎蜘蛛,八条细长的腿灵巧地爬过蛛网, 向它的猎物靠近。颜阙疑在蛛网上拼命挣扎,也只是牵动丝网微弱的几下震颤。
没有猎物能逃脱八足蜘蛛的陷阱,它好整以暇地盯着猎物垂死挣扎,恐惧会令他们的肉质散发出鲜美的味道。它捕食墨人的经验, 一向如此。
这个墨气浓郁的猎物,令它垂涎欲滴, 它一步步迫近, 施以威压,估算着释放毒液的最佳时机。
蜘蛛嘴里的涎液滴到颜阙疑脸上,恐惧让他喘不过气来,勇气被一点点挤压,四肢八骸几乎要放弃挣扎。如此绝境, 不会有人来营救他。他将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被蜘蛛毒液麻痹瘫软,再被它吞吃嚼碎,成为它鲜美的一餐。
多么可悲,他取中进士,过了铨选,录入秘书省,补缺校书郎,从此踏入仕途。诸多辛苦终于有了回报之时,却沦为一只蜘蛛的餐点。
愤怒与不甘在心底咆哮,他还没撑起颜氏门庭,还没看见六郎书法小成,还没认真聆听法师宣讲佛法,还没让小和尚痛快吃一场瘪,人生就这样结束,也太不甘了!
他攥紧拳头,死咬牙根,在蜘蛛抬起螯肢,即将刺穿他身躯时,奋力甩动手臂,借蛛网颤动的幅度避开蓄满毒液的螯肢,同时将手里紧握的钥匙尖端飞掷蜘蛛眼球。
未及看清钥匙是否扎入蜘蛛眼球,颜阙疑已被激烈震荡的蛛网晃到几近昏迷。
巨型蜘蛛口中发出高频刺耳的吱吱声响,通过网面传导进颜阙疑耳中,像千万颗石子同时摩擦铜镜发出的尖锐噪声。他头疼欲裂,无法捂住耳朵,只能接受噪声入耳,在脑液中翻江倒海,令他恶心欲呕。
蜘蛛愤怒地挥动螯足,欲将伤它眼球的猎物刺穿。
颜阙疑七窍渗出血丝,视野一片模糊,身体轻飘飘,灵识仿佛脱离躯壳,在高处俯瞰自己濒死的躯体。蜘蛛螯足刺来的刹那,他朦胧中看见自己身体里迸出炫目的金光,形如金罩,隔绝蜘蛛螯足狂躁的进攻。
牢固的蛛网仿佛承受不住金光的重量,根根断裂……
飞速坠落的失重感,令颜阙疑神魂归位,他努力张开血色视野,天旋地转中,巨型蜘蛛离他远去,水墨山河重入眼帘。
墨衣混着血迹如羽翼护在他周身,他坠入山谷,仰躺墨溪,除了溅起波涛,竟感知不到疼痛。
他无力动弹,任凭溪水托着他漂流,直到墨衣族人将他寻到。
“族公回来了!活着回来了!”人群里一声递一声,不同的语调,不同的嗓音,仿佛在传颂神话。
“颜兄,你七窍流血都没死,可太好了!”魏校书红肿着眼,一张完全墨化的脸俯视地上仰躺的人。
“族公哥哥,你怎么了?”小松惊恐地喊着。
颜阙疑感知到身下柔软的草茎,与被族人包围的温柔的关怀,尽管他此刻的样子颇为可怖,但濒死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沙哑着嗓音回应众人:“我没事。”
玄香翁与松滋侯见他确实不曾受到重伤,都放下心来。
“后生,你遭遇了什么?可曾看清天丝背后的东西?”为了合族的安危,玄香翁迫切追问。
松滋侯让族人把孩子们带离,只留下参与决策的尊长们,听颜阙疑讲述这番历险。
天丝即是蛛网,苍穹之上的怪物竟是一只狩猎蜘蛛,墨衣族人们闻知惊恐不已。颜阙疑毁了蛛网,伤了巨蛛一目,巨蛛必然会伺机报复。彼时,这处山坞的平和便会不复存在。
“惹怒了怪物,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玄香翁依然镇定,“但我族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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