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张汤将面前的卷宗一推,也不犹豫:“那就一并去吧。不过,廷尉在京中一向谢绝拜访往来,原以为是中正耿直之人,如今看来——”
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
赵禹对那后半句未说出却能猜到意思的话不置可否。
在得到了张汤同行的允诺,算是两人一并背起此事后,他便再未多言,沉默地迈步向外走去。
倒是张汤还多问了一句:“以廷尉看来,这位诸侯之子,是何许人也?”
这位河间献王之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者更应该问的是,他对陛下来说,是个什么用处的人?
起码得弄明白了这桩事情,才能确保廷尉办事,深合陛下心意。
坊间仍然流传着陛下逼杀河间献王的传说,更有传言,继承河间王爵位的献王长子,放任了河间名流对天子的猜疑,可从京中天子诏令的蛛丝马迹间,这两位聪慧的律法官员已有些猜测,陛下很快就会对诸侯再有行动。
这样的两方对峙之间,无法继承爵位的河间献王第三子却异军突起,不仅得到了陛下的亲卫随从,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干起了挥拳打假的工作。这又是什么意思?
陛下有意栽培此人为亲信,以对抗在外的河间王吗?
要是这样的话……
“你在做什么!”
赵禹刚刚迈入廷尉府的主厅,便被眼前所见的情景惊了一跳,一句厉喝脱口而出。
实不能怪他这么失态。
他想过年仅双十的刘稷已乖顺地听侯廷尉府宣判,想过他又跟郑当时呛声了起来,想过李少君为了保住声名再度改口,于是刘稷又动起了拳头,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当街见血的“案犯”,此刻不在受审的位置,而是站在了最前头。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他竟是带着人,亲手拆下了廷尉府厅堂上的那块长匾。
木制牌匾之上,是高皇帝昔年入关中时,与秦人的约法三章。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那是高皇帝在秦汉交接之后,重开律法制度的定鼎之言。
他凭什么拆!
第15章
这与当街殴打李少君,揭穿他的骗子身份,又不是同一回事!
赵禹大步向前,本就严肃的脸,更是直接板了起来,声色俱厉:“此物也是你能动的?”
刘稷不慌不忙地回头,面上的坦然从容之色让人为之一怔。“我为何不能动?”
他插着腰,嫌弃着周围的侍卫:“都说了让你们动作快一点,少在这里扭扭捏捏的,真被问起来了都由我担着。”
赵禹看到的是他指挥着侍卫一起拆牌匾,可真要算起来,这些人只是在防止他一脚踏空,摔跌下来,根本没在动手帮忙。
还得是靠他自己,一把将这牌匾捞在了手里。
赵禹的胡子都要气得抖起来了。
那牌匾之上的字,正是工匠按照太祖手书誊抄雕刻的,与开国君主亲自题字,也没多大的区别。若是被刘稷损毁了,他们廷尉府要一并领罚!
“你你你……”
“我什么我。”刘稷把牌匾往旁一搁,翻个了老大的白眼,“一句早已不能囊括当前律令的话,为何还要奉于高堂、视若圭臬?律法若是这般守旧之物,何故会有缇萦上书、废除肉刑之议?陛下又为何要着令你等修缮律法,令廷尉府接掌刑狱,一改刑不上大夫的惯例?我瞧着它不妥,摘便摘了!”
“等陛下来时,大可问他一句,这牌匾,我动得,还是动不得!”
赵禹怒道:“但也该先由陛下下令,否则便是藐视汉室先祖……”
“没事,他不介意。”刘稷笑得更是坦荡。
赵禹:“……”
混账啊!他说不介意,高皇帝刘邦就不介意???
因刘稷已跳下地来,侍从便各自退开到左右,目不斜视,沉默威严。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仅赵禹晕了,这群人也不免表情漂移,似有恍惚。
先前接到陛下的调令,说要保护外加看管这位“祖宗”,他们之中还有人一度觉得,这是陛下自己要借此办些什么要紧事,又或是遇上了一个胆大的骗子,但今日刘稷的一言一行落在众人眼中,却尽是真祖宗才敢做的。
他们随之望向赵禹的眼神里,便多出了几分欲言又止。
张汤在旁看得清楚,不由心中一惊。
可他不知内情,更不可能往那个方向去猜,只能在心中腹诽一声怪哉。
侍卫如此保护,刘稷又这般理直气壮,简直要让人猜测,他是不是陛下的继承人。偏偏按照年龄来算怎么都不可能,陛下正当盛年,皇子刘据刚刚出生,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让另外一人居上。
饶是他一向办事雷厉风行,也难免陷入了迷惘。
“愣着干什么?”刘稷堂而皇之地又从厅堂的前方踱步到了后面,衣袍一撩,便在侍从铺设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我替诸位去掉一方掣肘,为的是今日新案,以日益完善的大汉新律来断,替诸位上请陈情,是为此案有天子断言结案。但你等一言不发,难道要等陛下来时,看你们争论拆与不拆吗?那像个什么样。”
他将手一伸:“先审他啊,这就不用我来教了吧。”
赵禹深吸了一口气。
要不是刘稷已挪回到了候审的位置上,他简直要怀疑,廷尉府的主事官员不是他赵禹,而是那位年轻的宗室!
哪怕是他也觉得,以陛下一向秉持革新的脾性,在看到廷尉府中拆了这块牌匾,推行新法时,应当并不会生气,现在也满肚子的无语。
好在,他只是没能拦住刘稷的大胆举动,有些人却真是一朝变故,即被打落尘埃。
刘稷这一指,所有人的目光都先汇聚到了李少君的身上。
李少君艰难地睁着一双因为面有浮肿,而小了一圈的眼睛,心中叫苦不迭。
在看到刘稷那冒犯先祖的举动时,他可高兴坏了。此等放肆之举,撞到了两位严刑峻法的官员手中,必当严惩!
到时候,他也可顺驴下坡,试图翻案或是轻判。
谁知道刘稷能这般四两拨千斤地把这向他而来的发难当场化解,随后矛头一指,又点回到了他!
恐怕也只有陛下亲临,才能对刘稷拆高皇帝牌匾一事定夺惩处,而在此之前……
“罪人李少君何在!”
赵禹一声厉喝,没能喝住刘稷,却是让李少君的双腿又是一软。
不过他本就已跪在了堂前,倒不必因而再摔倒在地。
“罪……罪人在此。”李少君哆嗦着答道。
也不知是因被打得牙齿漏风,还是他头一遭被送到这刑讯的廷尉府中,他的声音怎么听怎么有些含糊不清。
但一想到在来到此地前,刘稷的有一句话,他又赶忙吞咽下了口中的血沫,尽力让自己把话说个清楚:“罪民冒认神仙身份,自言已过百岁,骗得京中贵人以金相赠,此事不假!但要说左道之罪,却是万万不敢!绝不敢——”
李少君费力地睁大了眼睛,试图让人看出他眼里的无辜。“那左道之说,需是蛊惑民众,宣扬妖言,甚至有颠覆朝纲之举,我如何当得啊!我已年迈,只是想让自己和门徒日子过好些,这才想出了自证年长的法子,何敢在天子脚下触犯左道死罪!”
他可以领罚,可以失去自己的全部钱财,但他还不想死!
一旁的属吏低声在张汤耳边说了两句。
张汤眉头一皱:“出席武安侯宴席的九旬老者仍未过世,已被官府拿下,他已承认,是你以钱财买通,与他相互唱和,让众人相信,你与他祖父乃是同辈,这你如何说?”
李少君伏地,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找回了声音,朗声答道:“可我们只言同游,并未提及年岁。五十年前,我为总角小童,他祖父尚在人间,不过攀谈关系,好叫席间贵人以为,我在京中不乏人脉罢了。”
“尽是狡辩之词!”另一头的赵禹冷笑,“你是未说年岁,但自此往后,京中种种传言大多与百岁仙翁有关,你从未出面解释,反而让京中贵人为购丹药纷纷登门,分明是借此牟利,而非攀扯交情而已!那么如你所说,陛下的那件古玩器物,又当作何解释?”
李少君咬牙接道:“我活了这六十余岁,总有些过人的见识,看穿陛下所用的器物乃是春秋时齐国王室所用的式样,难道不应当吗?至于这器物到底是齐国哪位王室所有,我其实不知,但总要冒险一猜。当今陛下年富力强,必有征讨夷狄、威慑八方之望,我便说此器具曾为齐桓公所有,讨陛下的欢心,虽有小错,并无大过!”
“我说的也不是我曾见过此青铜器,而是我认识这件铜器,说它被齐桓公摆在床头。若此也为祸,天下各地的祥瑞……”
“住口!”赵禹厉声怒斥,打断了李少君的话。
再一转头看到刘稷那看好戏一般的眼神,赵禹更是怒火直涌。
这李少君挨了一顿胖揍,此刻面目全非,乍看起来简直像个任人处置的玩意,谁知道他一开口,还真是深谙语言的艺术,字里行间都是要为自己脱罪。
要不是刘稷先剑走偏锋,直接用把人打死作为威胁,恐怕现在他都不愿承认自己的长寿是假。
而现在一句祥瑞与他这讨一口彩并无区别的话,更是要命极了!
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间,都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恐怕一日的进项,都比他们这些官员的月俸还高。
赵禹立刻意识到,他不能被李少君带着跑。
一旁的张汤提醒道:“是讨个彩头,还是欺君罔上,不宜混为一谈。”
赵禹精神一振。
不错,李少君想靠着言语解释,脱下左道之罪,但欺君一罪,他却是跑不了的。
要减轻刑罚,就只能说陛下想听,主审官员也想听的话。
他也果然看到,李少君的面色一滞。
赵禹当即一句质问:“你进献陛下的丹方,号称乃是先秦方士安期先生所留,还曾与对方在海上相会,得人馈赠仙枣。又说丹砂可成金丹,金丹服用便可登仙,这也是好彩头吗!”
赵禹刚说到此,忽听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丹方,朕已带来了,朕怀疑,此人所言金丹,还与武安侯之死有关,即刻审问,得个结论!”
说话间,刘彻已是一步迈过了门槛,踏足此间,随同天子出巡的佩刀禁军有序陈列两侧,脚步闷响而震颤。
李少君愕然抬头,仿佛还没从刘彻的一句话中回过神来。
就听一旁刘稷玩着手指,哈哈笑道:“没听清吗?陛下说,你在武安侯宴席上出风头,不止是要借此抬高身价,更是要诓骗武安侯入套。陛下收了你的丹方,听了你的齐桓公青铜器之说,但没吃那金丹,反而是武安侯痴迷道术,甚至为此和淮南王有所往来,竟是信了你的话,这一吃,便吃得精神恍惚,疑心鬼神前来,以至于疾病而亡了。翁主以为,陛下的这句猜疑,有没有道理?”
众人这才留意到,在当先抵达此地的天子仪仗之后,还有一批人,来到了此地,被簇拥在当中的,是一名身着锦缎宽袖,步履轻盈的女子。
正是淮南王那位长居京城的女儿,翁主刘陵!
刘稷抬眼,对上了她一瞬僵硬的神情。
第16章
但也仅是片刻的失态,她就已从容地理了理鬓边,答道:“此事既已挪交廷尉府审理,便不该由妾在此妄言。”
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得陛下赐座,于此前旁听的时候,因刘彻和刘稷的一唱一和,她心中有多紧张。
刘陵捏紧了袖中的手,望向李少君的目光中满是嫌弃。
都怪此人,忽然被揭穿并非长寿仙君,否则,她也不至于落到这般被动的处境。
当然,她怕的不是李少君被查出有何不妥,牵连到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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