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那战马虽有些不适应自己的脚下多出了这样的四片硬物,也还是随着卫青走了出去。
经由那一番打蹄铁的折腾,月已高悬,长夜过半。
边关之外的土地在夜色里冷得像冰,只是没有冰那么光滑。马蹄敲打在上面,就是冰和铁的碰撞。
比之前的声音大了不少……卫青心想。
他的敌人将会在两军相距更远的位置,就察觉到他的靠近。
不过如果马蹄之下是草场而非砾石地,可能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差别。
然后就是,马蹄的起落比起先前多了点滞涩。
这也正常。
人穿着鞋子和光脚走路,也会有些区别的,马也是如此。
但是,一步,两步,三步……
卫青能感觉得到,这匹战马已经在脚步踢踏中发觉,这脚底的硬物并没有让它受伤,反而是隔开了那些磨脚的碎石,那就不仅仅可以快走,甚至可以小跑起来。
战马逐渐加快了马蹄的行进速度,从原本被人拽着走,变成了跟上卫青的速度,现在更是被这新奇的脚感所吸引,直接跑到了卫青的前面。
卫青干脆快跑两步,直接翻身坐上了马背,就坐在这特殊的马鞍之上,两脚也顺势踩住了脚蹬。
战马已彻底跑了起来。
但考虑到它毕竟穿着新鞋,卫青有意压着它的速度,让它只以小步奔行的方式,在月光铺照的砾石地上向前行进。
在他的后方,一道更快的马蹄行进之声追了上来。
卫青回头,就看到太祖策马而来,眉眼间笑意纵横,显然是对着眼前进化完成的战马,和坐在马背上的大将军都极是满意。
“怎么样,跑起来有问题吗?”
卫青:“没有!”
他坐在马背上,可以感觉得到战马的呼吸。若是战马脚底的铁片会硌伤马脚,它现在的呼吸绝不会是这样,只有奔跑起来的亢奋。
奔跑出来一段后,就连提脚落下的动作,也已变得越来越正常。
一轻一重的两道马蹄声相互追逐,仿佛正是一场并道的新旧交替。
在这一刻,卫青领兵赶路的疲惫,都已被他抛去了脑后。
他现在在想的是,如果这样的马蹄铁真能大幅减少战马在这西域作战的损失,临时打造还来不来得及。
如果想要用这样的特质马鞍和脚蹬,让更多的士卒能精进骑射之术,在出征前又能打造多少?够不够让伊稚斜感受一下汉军给他的第二重“惊喜”?
还有……
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铁蹄撞向地面,发出了嗒嗒数声。
卫青凝眸向前:“太祖陛下,前方有人。”
刘稷也停下了策马前行的脚步:“你派遣出去的斥候?”
“应该是。”
刘稷在军营中多日,知道公孙贺在此地的筹备,现在卫青还到了,更不可能让羌人在他们未曾察觉的时候攻杀到面前。
那就只有可能,是汉军的斥候在夜半带回了消息。
果然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一队衣着熟悉的士卒向着这边赶来。
他们未曾料到,竟会在半路遇见一队正面相向的人,举着的引路火把都晃动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晃,让卫青忽然察觉,这一行人的人数,和出营时的安排并不相符。
他当即扬声问道:“斥候中还有何人?”
他的声音被对面认了出来,让那边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远远的响起了一句带有口音的汉话。
“卫大将军,是我们——张骞让我回来报信!”
……
对面的斥候队伍里,吉利举起了手,向着这边奋力地挥动了两下。
他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第111章
这个好消息,竟还恰好得到了卫大将军的亲自迎接。
吉利在长安的汉话学习,在此刻得到了一处绝佳的检验场所。
用不着刘稷和卫青多问,他就已经主动地手脚并用,说起了张骞这趟出使的结果。
“……我刚看到他让人把那三个匈奴使者的脑袋剁掉的时候,差点吓坏了。没想到还真的行。”
“那个乌孙国王虽然说什么匈奴老人对他有恩,不给我们提供兵马支持,但愿意为汉军借道……”
“你笑什么?”
吉利奇怪地看向刘稷。
张骞跟他说了,大汉的太祖陛下已经回去了,现在留在这里的是那个什么乐成侯。
可为什么他觉得对方从样子到神态,都和先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还在这么严肃的时候笑了。
“咳……匈奴老人。”刘稷咳嗽了一声,“没什么,我在笑这乌孙国王代入了张骞所说的退避三舍故事,却忘记了我华夏之地,还曾有一个典故,叫做假道伐虢。”
卫青拧了拧眉头:“我们吃不下乌孙。”
刘稷摆手笑道:“我可没说要全吞下去,我是说,他在让出道路的时候,忘记了我大汉的兵马对他来说也是个威胁,这就是他已暴露在我们面前的短处。”
惧而生乱,乱而有隙。
这是刘稷都明白的道理。
吉利眼神一亮:“对!张骞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乌孙国王看起来是独立当家数十年,还有了和匈奴叫板的底气,但实际上,仍是个懦夫!他不全是……那什么,利益权衡,才大方让路,中立观战,是他怕了张骞的话。”
“你倒是记性好。”刘稷夸奖道,转头问卫青,“你怎么看?”
卫青沉吟思量。
他虽知一位十年受俘仍不改气节的人,在这主动请缨出使之时必定表现不凡,也没想到,张骞一张利嘴,竟能让他们在跟乌孙打交道省下了不少事。
一句匈奴未将你当作国君,试出了乌孙国王的野心。
一句杀我能证明你更强,试出了他旧日的阴影未除。
而大汉使者的信心,则是碰出了对方潜藏的胆怯。
此地,可做战场!
但匈奴使者的头颅做了敲门砖,随之带来的就有了另外一个问题。
他向吉利问道:“太中大夫可有说过,由谁去回禀伊稚斜?”
“有!”吉利答道,“那些与西羌联络的匈奴人。”
在其他地方,使者的失踪或许不好解释,但在边陲,却没有这样的麻烦。
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流寇盗贼疏于约束,自然天灾猝不及防。哪怕匈奴的使者装备精良,没那么容易死在意外之中,也依然有走丢的风险。
乌孙国王可以不参与到战事之中,但他完全可以款待再度途经乌孙的另一批使者,让他们催促一下伊稚斜早日赶到。
那么前一批使者的失踪,也就不会有人在意了。
“西羌……”卫青喃喃。
西羌啊。
几人听吉利告知此间情况时,已是各自下马,在此地临时寻了个避风口。
卫青坐在石块上,向着西北的方向短暂地望去了一眼。
那也正是西羌所在的方向。
这些羌人对于匈奴人自恃高人一等的表现,应当也有怨怼,但他们与大汉更近,也就比乌孙更有机会,从边关撕扯下一块血肉。
若要他们也像乌孙一样,被轻易说服,在旁围观,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该如何应对这批西羌兵马呢?
伊稚斜将至,卫青已经没有太多可以耽搁的时间,身为主将,他必须尽快赶赴乌孙。
但他也不能只顾首恶,不管西羌,让自己落入腹背受敌的处境中。
一定得先解决掉这一处隐患。
幸好,羌人和匈奴人是不同的。
他们所在的位置,注定了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与资源,不能和匈奴人相比,一点变数,一份足够分量的威胁,就如冬日一场倏尔加剧的暴风雪,让他们不得不改变策略……
“你不会是想让我带兵打西羌吧?”刘稷绝没看错,卫青的目光忽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臣是想问,太祖陛下还能再制造一次天罚吗?”
“你想都不要想。”刘稷直接把脸一板,回答得斩钉截铁。
河间王的表现,已提醒了他,并不是场面制造得足够骇人,就能让人全无探索求知的念头。
他的“天罚”,并不是真的从天而降一道神罚,用得越多也就越容易露馅,除非他想把炸药也当作自己的一项发明创造。
但刘稷知道,何为过犹不及。
他向卫青看去,眼中是不容错认的拒绝。
而卫青……
他好像早已料到了,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复。
刚才那句问话,完全只是一名将领出于稳妥起见的问询,以便不错过任何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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