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就算伊稚斜没有死在大汉边境,他又真的能够应付得了这样的敌人吗?
已经摇摇欲坠的匈奴,又真的能把他从霍去病的手中救出来吗?
霍去病没管对方在想什么,而是默默地又擦拭了一遍自己的长槊与佩刀,对着渐近的北方王庭,流露出了一份势在必得。
次日天明,他带领着士卒再度踏上旅程。
这支跋涉漠北草原而过的队伍,已能越发清晰地从覆雪的土地上,辨认出属于游牧民族行动的痕迹,确认自己距离目的地已经越来越近。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十日的风雪临头,非但没有让汉军体力衰减,战意低迷,反而让他们在期待之中,找回了出发时的面貌。
白羊王不敢不识趣,为他们指点了下门路,又找到了一批补给。
冬日消息往来不便,遮掩了这一处短暂爆发的动乱,并未引发王庭周遭各部的猜疑。
霍去病也并未因此而自傲,依然收敛着行踪,借助这批补给,成功抵达了浑庾部的附近。
颜与他的目标,正是此地的一处屯营。
……
这是对漠北草原来说并不起眼的一个夜晚。
可当此日,喧闹声响起的时候,这又是一个绝不寻常的白天。
因为一名浑身带血的士卒,叩开了浑庾部的一处营门。
“混账!简直是混账!”
住在此地的浑庾部首领大怒,一把抽出了自己的腰刀,以下一刻就要跟人去干架的姿势,怒视着眼前那名侥幸逃回的士卒。
若不是生怕这浑身是伤的部下会被他直接摇昏过去,甚至伤重不治,他是真想把人死死地抓着,问清楚所有的情况。
可他知道,再如何问清楚,也已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他浑庾部的精锐部将,在昨夜忽然被人袭营,屠戮殆尽了!
那支精锐结营而居,屯戍在匈奴王庭和浑庾部后方之间,就是为了防止出现什么变故,可现在,都已没了。
浑庾从国改部,按说早已对这样的情况有所预料,可真见到士卒浴血逃亡,带来这惨烈的消息时,依然有惊雷霹雳,降临到了他们的头上。
“你们没看清楚是哪一支部落出兵的?”
“……没有。”回答的声音有些虚弱。
也因他音量不大,一转眼间就已被另一个声音抢白了过去:“还能是谁干的?各部因草场结怨,总有一二矛盾是没错,但要在我方反抗之前,就拔掉我们最重要的一处营寨,恐怕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否则,也就不会是常有摩擦,而是你死我活了。
浑庾部首领握着刀,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除了伊稚斜还能有谁!”
他可没忘记,先前伊稚斜强令各部出兵,协助他出征汉地时,那一部持反对意见的,落了个怎样的下场。
他也没忘记,他们当时虽然选择了屈从,但背后没少对伊稚斜的决定有所非议。
如果说谁能在旦夕之间覆灭一营精锐,也确实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只有可能是伊稚斜。
他是有前科的。
“等等等等,可这不对啊,”闻讯而来的族老拦住了拔腿向外走的首领。“他现在不在王庭,为何要忽然做出这样的事?”
“还有……如果他真的是冲着我浑庾部来的,为何不继续,杀了我们的精锐后,再要了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呢?”
这事情太古怪了,完全就是说不通的。
伊稚斜要做就干脆把事情做绝好了,为什么要做一半留一半呢?
浑庾部首领:“……”
他也并不全然是个莽夫,这一句话,还真让他动摇起了自己的猜测。
但只是须臾之间,他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这事有可能不是伊稚斜的问题。但这里是匈奴的王庭附近,我们臣服匈奴,他们却让我们险些遭遇要命的灾祸,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还有,联络屈射、薪犂各部,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们。就说,如果我们这边的大祸不是他们所为,还请速派部将前来支援……”
“我们一并向王庭,讨个说法。”
伊稚斜不在王庭,出征在外,这没错。
但他在离开前,留下了相应的留守人员。
这些人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受俘归并过来的部落,总有一种摆在明面上的优越感,难道不该替他们主持局面吗?
他倒要听听,这些人能给他一个怎样的答复。
……
匈奴王庭可能从未有过这样“热闹”的冬日。
浑庾部发出的求援,很快就得到了其他各部的回应。
在白羊王对霍去病讲述的匈奴历史里,这五部才是原本匈奴王庭一带的主人。他们在此地建立了五个小国,直到冒顿北上,将他们一一击败,夺去了这片草场,将他们镇压在匈奴的统治之下。
如果说匈奴内部有哪些部落,称得上一句同仇敌忾,处境相似,他们应该是能算的。
这一联合施压,被动的,就成了匈奴王庭这边的留守队伍。
居中主持的,是伊稚斜的儿子乌维。
“……这真不是我们干的!”
乌维被迫北上,带兵前去赴会,给这些人一个交代,但他启程虽快,人却是懵的。
父亲在前线的战况还没传回,已经让他这个突然掌权的人夙夜忧虑,唯恐出了什么错。
结果后方又突然生出了这样的乱子。
浑庾部……在乌维的印象里,浑庾部是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他们的精锐接连被匈奴本部遴选走,剩下的“精锐”,也就只是比寻常牧民要强壮一些罢了,会被人一举攻破,好像并不足为奇。
但坏就坏在,他们觉得这件事是父亲派人做的,一个屎盆子就往他的头上扣了下来。
乌维并不怕这些人联合发难。
他此番带着赴会的队伍阵仗不小,能压得住对面的暴民。
可他怕,匈奴的其他各部会抓住这个机会,一并向着王庭发难,夺走他父亲的单于之位。
伊稚斜得位不正,让乌维这位匈奴王子也连带着少了几分底气,以至于他明明被簇拥在士卒精锐当中,却要费尽了力气,才能压下心中的慌乱。
若四方大乱,他真没这个应付的信心。
好在,在面对着这些气势汹汹的讨债者时,他总算是稳住了自己的气势,厉声回道:“都给我镇定一些。”
“我敢问诸位,大单于出征在外,只会希望后方安定,怎么会干出自断臂膀的事情。”
至于出征之前的杀戮,是因为对方不愿当他的臂膀,这完全是两回事。
“屠利伏诛之后,他的部将还有为他叫屈的,说他原本没有反心,完全是被逼迫着走上了这条路,那么如今我父征战在外,谁知会不会有屠利旧部打着旗号出兵,搅乱我王庭圣地!”
乌维越说越顺口了起来,也发觉,这个被他临时起意找的借口,好像真的有几分道理。
虽说屠利旧部根本不可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聚集成军,有了这样的本事,但起码在他眼前,这些叫嚣着的各部,都已各有所思,暂时停下了闹事的举动。
浑庾部首领作为此事的发起者,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时缄默地收回了手,目光怔愣地望向前方。
前右谷蠡王屠利的旧部所为吗?
听起来,好像是要比伊稚斜脑子有病,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铲除异己,要可信一些。
不对,差点被他绕进去了。
这并不意味着,乌维就不需要担负起责任。
屠利旧部聚众杀伐,直指王庭而来,这不也是个大问题吗?
哪有单于会被叛徒的部从在腹心之地肆意妄为?
浑庾部首领刚要开口,忽然听到,后方众人中传出了几声惊呼。
他刚要转头回看,就被抬眼间所见的景象,惊得瞳孔一震。
两个字脱口而出。
“王庭!”
什么王庭?
乌维循声回看,也骤然面色大变。
只因他看到的,并不是冬日里寻常的景象。
在他来时的方向,一股浓烈的黑烟拔地而起,哪怕相隔着不近的距离,也能让他们看得分明那处不寻常的动静。
空中飘荡的,只有被吹散的浓烟,却不难让人想到,在浓烟之下,又是怎样的场面。
火!只有可能是火,还是一场席卷过境、一时之间难以扑灭的大火。
这把火,算算位置,就烧起在乌维的后方,匈奴王庭的位置!
第125章
“怎么可能……”
乌维直愣愣地看着那处火起的方向,整个人都像是被寒风冻结在了当场。
下一刻,他又像是火烧在了脚下,跳了起来,“怎么可能!”
数十年间,王庭在匈奴内部是何等地位。
数代单于积威深重,更是让人不敢造次。
怎么可能会有人,把火放到了王庭所在!
火势还越烧越大,顷刻间,就到了举目远眺也不容忽视的地步。
现在就比方才更为醒目了。
但也只是一刹那的工夫,乌维就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怎么没有可能?
如今的王庭并无单于坐镇,他又是个掌权不多的王子,已不复早前的凛然不可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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