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刘稷答得爽快:“你若看不出我要借此做什么事,我又何必带你呢?至于一开始用什么理由——”
“他正好撞我面前了,祖宗我看他不痛快!”
东方朔拍案而起,简单利落就一个字:“走!”
在两人旁边的霍去病都要听晕了。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喜好武艺骑射,虽也看些兵书,却对那些大部头的经文不求甚解,实在是一件坏事。
比如现在他就完全听不懂,刘稷和东方朔在这里交流来交流去,到底是达成了怎样的默契。
他只知道,刘稷这位“祖宗”昨日才大出风头,今日又要干一件大事了。昨日还只是打了一位徒有神仙之名的白身,今日就要打朝廷官员了。
同行的其他侍从,也是在心中倒抽了一口冷气,当即就要上前来阻拦。
刘稷抬眼一瞪:“耽误了大事,你们谁担得起?”
昨日喜破神仙骗局,刘稷确实立一大功。
这“大事”二字,出口就自带了几分威严,让众人的脚步停在了当场。
他随手从跟着他的人中点出一位:“去把我要做的事告诉陛下,免得他说你们知情不报,其他的人跟我走。”
这般果决干脆的语气,听得众人一愣。东方朔也不由用更为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有些摸不清楚刘稷在长安城中的分量。
但见刘稷已向门外走去,他也拔腿跟了上去。
酒肆的店家才捧着一坛冰镇过的好酒,准备再来找这位招牌攀谈两句,就只看到了几人的背影。
“这……这是怎么了?”
很可惜,没人能给他个解释。
刘稷和东方朔的交流,既有耳语,又有小声问答,仅有数句大大方方地摆在明面上,就连东方朔的同僚也只听见了什么“非常之事”,只当这两人真是臭味相投,一并想到了什么趣事,准备去搅和搅和。
当然,因遭人无视而愤愤离开酒家的审卿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又一次遇到刘稷。
但当先而来的,是他将至所居闾里,信步走完这最后一段时,忽然天降的一只麻袋,直接把他笼罩在了当中。
“谁——”
审卿眼前一黑,刚欲挣扎,便有一只手掌迎面而来,直接按住了他的头,另一拳横亘过来,直打得他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他大喊一声,痛叫出口。
看不见周围到底有多少人的情况,无疑是加重了他的恐惧。
他觉得自己起码听到了十来个人的脚步声,有七八只拳头砸在了他的身上,接连捶打着他,哪怕他挣扎着想要反击,也精准无误地打中了他。
但很快,他的哀声惨叫就吸引来了远处戍卫的注意。
隐约有人高喊了一声“在干什么!”
“快……”审卿惊喜万分,含糊不清地求救,“快来这边。”
原本又要落下的一记重拳便蓦然收了回去。随后便是快速撤离的脚步声。
当审卿被人从麻袋中解救出来的时候,透过一层热汗混着冷汗的模糊水雾,哪里还能看到刚才打他之人的踪迹。
“审大夫可有看清动手的人?”卫兵一边将他搀扶起来,一边问道。
审卿磨了磨牙,怒火中烧:“我头都被罩上了还能看到?但是……但是我知道是谁动的手!”
就在那群人即将撤离的时候,他听到了那当中的一句号令,说的是“我们走”。
审卿自认,自己不是个对声音敏感之人,但如果这个声音的主人,就在半个时辰之前,还和他起过冲突,对他冷声冷语,他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又不是个聋子!
他的表情扭曲了:“我认得出他的声音,这个——这个混账!”
若是换了旁人,在被人罩着麻袋痛殴一顿,却没抓住人的情况下,说不定就会选择把这口怨气先吞下去,记下这份仇,等将来逮住了痛脚,再行相报,可今日挨打的,是审卿。
审卿绝不这么干。
他本来就有个天大的仇家摆在眼前,每日处心积虑就是要收集对方的罪证,哪怕是罗织伪造也无所谓,哪有多余的心力分给别人长期作战。
这个人还不似淮南王一般远在天边,不似翁主刘陵一般,是个办事周全而心性狡诈的模样,而是孤身一人在长安,轻易便取得了当今天子的信任。
恐怕越是给他时间,他越能青云直上,放肆妄为,那还不如现在,就带着这一身“证据”,去告,去问。
他们家的经历,也让他比其他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姓刘的这群人,都是不讲道理的,从天子到宗室都是一群百无禁忌的家伙。某位皇帝当皇子的时候就敢抄起棋盘砸死诸侯太子,某位生母早逝的皇子,也敢在诸侯位置上拿着铁锤砸开朝廷重臣的头颅,被砸的还是他的祖父,谁知道刚才动手的那位他敢不敢。
今日只是打在他脸上的一拳头,明日可能就是一铁槌了!
审卿但凡不想步他祖父后尘,就必须把这件突如其来的殴打,弄得越是轰轰烈烈越好。
“我要去面圣,请陛下……”他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了字,“给我个公道!”
……
“他打审卿干什么?”
未央宫中,刘彻闻声而起,本想怒斥自己的亲卫回来报信时的慌张,简直是有失体统,却在对方出口快速报信之后,自己也懵了。
祖宗他有病吧。
打他刘彻一巴掌,还能解释成是在地下看他有些事情进展不顺,又对高庙起火一事不太上心,终于借着还魂的机会出手教训。
打李少君一顿,就完全是祖宗对骗子欺瞒后辈的怒火,要为大汉除掉这个祸害。刘彻自己也算从中牟利,对祖宗的亲自动手虽然有点无语,但也默默拍手叫好。
那打审卿呢?
审卿又不像是李少君一般,还能有这等人人交口称赞的美名,又借着这个名声伺机敛财图谋。
若按照刘彻的品评,那就是个庸才!
何为庸才?凭他自己的本事,肯定当不上这个辟阳侯,但祖宗给了他一个名号,他便传承了下来,成日里就想着那点报仇之事,不思真正的上进。可庸才也是才,说不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他就能当好刘彻的一把刀。
打这种人干什么啊……
刘彻倒是隐约记得,自吕后掌权,审卿的祖父审食其权倾一时的时候,朝野内外曾有不少流言,说是吕后与审食其颇有私情,而非出于利益亲疏的关系,才提拔了这位相识多年的朋友。
但他怎么想也觉得,以刘邦那等豁达的性子,是不会将这种话放在心上的,就算真有,那在地下也已能当面对峙,和正主互搏,找人家孙子算个什么意思?
当皇帝的人,哪有这么小气的肚量。所以这最多算是个看人不顺眼的引子,而非动手的真正缘由。
但还没等刘彻再次见到刘稷,从对方口中得到个答案,他就先被匆匆赶来的侍卫报信道:“陛下,审大夫在宫门外素衣请见!”
刘彻:“……”
……
天子仪仗抵达时,未央宫前殿宣室的高台前,已聚集了不少人。
刘彻一眼就看到,素衣跪倒的审卿顶着一张青肿斑驳的面容,足见动手之人没留多少情面。
他也一眼看到,与审卿同来的,还有几个熟面孔。
一名风尘仆仆的男子,似是才赶路多时,都未能来得及休息,便已被人一并请到了此地。正是因刘彻着人传讯才赶回长安的酂侯萧则。
还有一名年岁不大却着紫佩金的少年,用着茫然的眼神看向了他,似想开口喊一声舅舅,却想着此刻的场面,先把话憋了回去。正是平阳侯曹襄。
还有……
审卿一见刘彻出现,当即膝行两步上前,向着对方重重一记叩首:“陛下!臣要控告河间献王之子刘稷在京中因一句闲言,便放肆动手伤人!臣与此人,连仇怨都算不上,他便行此恶举,不知意欲何为!难道还要将我也打成李少君之流吗?”
他越说越是委屈,满腔愤慨溢于言表。
“臣无能,挨了一顿打,却追不上他的护卫,只能恳请陛下传讯刘稷,拿他问罪,给臣一个说法。”
第22章
审卿说罢,又是一记叩首下去。
若是他没挨那一顿打,以他平日里眼界颇高的模样,这话说来,或许还没那么大的感染力。
偏偏,刘稷来去匆匆,动手却动得毫不含糊,直打得审卿的眼睛都比平日里小了一轮,看得刘彻都是眼帘一颤。
在与他同来之人的眼中看来,更显可怜。
当然,以稍年长的几人,便如同行的酂侯萧则所想,审卿固然可怜,平白挨了一顿痛打,他对此人却并没有多少同情。
非要说的话,那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心情。
审卿唯恐刘稷才立大功,殴打朝臣,也能被陛下轻拿轻放,这又何尝不是萧则这样身份的人所怀有的担忧。后起之秀里,太多古怪的人了。
“陛下……”
“先不必多说,”刘彻冷声,打断了有人刚冒了个头的声音,“即刻让人,把刘稷找来,还有那个跟他一拍即合的东方朔,也一并带来!”
他隐约能猜到几分刘稷的算盘,但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恐怕还得他亲自到了,拉开这幕大戏,才能真正看个明白。
“至于你们——入殿来说。”
审卿此人真是个借势的好手。正如刘彻所说,他虽是个庸才,却也未尝不可当一把好刀,放在必要的时候,他也能发挥出不小的作用。
就如此刻,他为了将事态闹大,防止刘稷不能被落实惩处,有再找他麻烦的机会,直接找上了多名“同盟”,又在抵达宫门前的沿途,毫不遮挡自己这张受伤的面容,将刘稷的可恶行径宣扬了出去,连带着便找到了数名证人,证明他虽被套了麻袋,动手的却毫无疑问就是刘稷。
这些闻讯赶来的朝臣,与证人一并到场,倒也有了好几十人,俨然一个小型朝会的规模。
既然如此,还不如摆在宣室殿中,当朝会来办算了!让其他人也来。
待得刘稷踱着步子,施施然踏足此地的时候,刘彻已又下令召来了不少朝臣,此刻济济一堂,真成了一场晚来的例会。
原本后日的清晨,他们也该聚集于此,对于刘稷到底是否为高皇帝显灵,做出一个评判,出言试探这位“老祖宗”,现在却是还未从陛下处得到这份旨意,就先因这件突发之事,聚集在了一起。
眼见犯事之人到来,便各抱心思地先看了他一眼,瞧瞧他到底是个什么牛鬼神蛇的样子。
这一看就明白了。
好嘛,两个厚脸皮。
东方朔入京将近十年,对朝臣来说都不陌生了,总归就是白长了那么个高个子,也不见这读书人的皮肉被分薄些,此刻脸不红心不跳的,就朝着陛下行了个大礼。
结果先他一步走的那个,竟是比他还要放肆,上来便向周围拱了拱手,似是在感谢周围众人的注目迎接。
这自在悠闲的模样,让他看起来全不似个被当庭论罪的祸害,而是个回家的主人!
审卿怒目圆睁,被刘稷这表现给气疯了。
他甚至忘了刘稷此刻还未向刘彻行君臣之礼,便已愤然跳起,大骂出口:“你这是上朝受审的态度吗?罔顾朝纲律令,不知君臣礼数,枉河间献王生前与众儒生研习典乐,兴复礼教,他尸骨未寒,便已有你这样一个荒唐的儿子在外,丢尽河间颜面!”
“受审?”刘稷嘴角上扬,缓缓将头转了过来,转向了审卿的方向,“谁告诉你,我是来受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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