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可他对上的,却不是刘稷在此消彼长之下的底气跌落,而是他扬起的慵懒笑容:“呵,还算是有几分胆气,也终于说了几句,符合朝臣身份的话。不过,我要纠正两点。”
审卿着实没看懂刘稷的表现:“什么?”
刘稷向他走了一步。
“第一,我从一开始就说了一句话。我不是来接受审问的,是来陈情说事的。我对你也是施以惩戒,不是妄动私刑。”
“第二,我只承认了我是刘稷,却从来没有说过我是河间献王之子,没有喊过一句父王。方才郑当时说我没收集你的罪证,这点做得不对,可要知道,我初来乍到,自无指控他人的切实凭证啊。”
审卿:“啊?”
他说他不是河间献王之子,是什么意思?初来乍到,又是什么意思?
刘稷合掌,朗声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精彩!今日朝堂,真是精彩纷呈啊——”
审卿的耳畔,轰鸣作响。
其中掺杂着一句,万分平静也万分骇人的话。
“七十年间,地下鬼魂相争,远不能及也。”
第23章
七……七十年间……
“七十年间,地下鬼魂相争,远不能及也。”
刘稷他在说什么?
审卿的表情骤然间一片空白,就这么被一句话打懵在了当场。
他是不是听错了?
但此刻周围众人的表现,分明在告诉他,他的听力很正常。
刘稷合掌而笑时,左右队列里的言官窃窃低声,眉头皱起,只觉得他这般表现着实太过轻佻,只是因他说什么自己不是河间献王之子,又先压下了指责的话,准备听个究竟。
而当那最后一句说出的时候,全场已是寂然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的声音都被掐灭在了当场。
只有头脑间回荡的声音,侵占着审卿的思绪。
他是谁?这话什么意思?
他虽不算是个人才,但也不笨,在将刘稷的话拼于一处时,便得到了一个异常可怕的结论。
一个理论上或许存在,却从未于史书之中有过记载的结论。
面前之人,不是“刘稷”,不是河间献王之子,而是一位借助他躯壳的人。
这人能是谁?
被一步步逼到此种境地,直到说出那句他平日里说不出来的激昂之词,审卿的头脑转动得也要比平日更快。
一个名字,在问题出现的下一刻,就已跳入了他的脑海。
大汉开国皇帝,刘邦。
早在六十七年前,就因征战伤势不治而撒手人寰的高皇帝刘邦!
审卿敢说,没人比刘邦更能对应这个猜测。
绝没有。
他从地下魂兮归来,初回这将近七十年不见的人间,故而有“初来乍到”一说。
他是大汉基业的缔造者,所以哪怕穿着别人的皮囊,也能在此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能毫不顾忌后果地说出先前那一句句话,能将朝臣把玩于掌心。
因为他是刘邦,是刘季,而不是刘稷!
审卿愣愣地看着这张皮相年轻,眼神却深沉的脸,只觉舌尖发麻,乍然间说不出话来。
刘稷却根本没给他多加思索的时间,不知他内心几多翻涌,已是又一句话砸了过去。
“身为朝臣,先前却把话说得有如市井小儿争斗,那主父偃倒没说错话,不是被打得这般可怜,就说话有理的。现在这两句,才叫臣子应有的样子。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倒是让你将那衣食住行的标准提上去了,可这勋贵应有的本事,却丢得好生痛快。”
审卿:“……!”
他说出来了,他真的说出来了。
一句“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比先前那句话,还要更加直截了当地告知了他的身份。
他说他是刘邦!
是太祖刘邦!
“嘶……”
虽然声音很轻,但在殿中依然有几声抽吸冷气的嘶声,难以遏制地发了出来。
审卿也不例外。
原本,他很想说,要不是刘稷先行动手,再有他那理直气壮的“就是看不惯”说出口,他哪会被惹急眼到这个地步。
但现如今祖宗说出了身份,显然今日之举是为训斥朝堂,整顿秩序,那他难道还能把罪责往刘稷的身上推吗?
只能怪他自己有眼无珠,没认出对方的身份。
哦,不对!刘稷说什么,难道就是什么吗?
亘古至今,从未有过这等开国皇帝魂魄返生,附身后辈一事。保不齐就是胡编乱造出来的。
但真的会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假装这种身份吗?陛下,还有他们这些功勋之后,可都在这儿呢。
他再一抬眼,对上的就是刘稷一改先前讥诮,转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出去真是个笑话,世食汉禄,却只有将事情闹大这一种本事。也就最后的表现,有几分风骨。”
“我……”
“你也不必跟我现在狡辩什么,记住你最后那番表现时的样子。”
刘稷直接走过了他的面前,迈着四方步向上首走去。
途经萧则身边的时候,周围的人隐约听到刘稷“唉”了一声,便什么都没再多说。
可萧则的脸色却是骤然间惨白了下去。
这一个“唉”字,看似无话,却仿佛还包含着许许多多的话,与先前激烈争执的朝堂氛围对照,更是说不出的无声胜有声。
按说,把他和审卿放在一起,谁都会觉得,他比审卿有用得多,但对于刘邦来说,萧何与审食其在他心中的地位,一定是不同的,对于后辈的期待值,也理当不同。
那这一声叹气里,到底夹杂着多少失望,也就不必多说了。
先前,陛下着人前来,急召他入京,显然正是为了让他前来“面圣”,可突如其来的审卿被打一事,竟是让他以另外一种对立的方式,出现在了高皇帝的面前,于是他得到的,也就只剩了这一声。
萧则下意识地就想出口说点什么,为自己挣回些印象,却又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
刘稷也已跳过萧则,站在了郑当时的面前。
“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郑当时垂首答道:“……说犹豫不决的样子,从祖辈到现在,都没变过。”
刘稷有点惊喜:“呦,我还以为需要让你多回忆回忆到底是哪一句,这么上道?”
郑当时:“……”
他先前热血上头,怒斥刘稷这句话,是在辱骂他的先祖,理当给他、给他祖宗一个道歉。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刘稷这句不是骂人三代,而是据实以说。
连说他祖宗没有看清前路的眼界,都是一句亲自见证过,这才得出的结论。
但这话能不能不必再提了!
刘稷却显然没有收手的意思,嗤了一声:“非要用这等激将法,才能去掉这首鼠两端的毛病,也不知这朝堂上下,还有几人有这样的毛病。我若是你,就记住此刻的屈辱,记住先前说出那几句驳斥之言时的心情,免得下次再有重犯!”
他眼色深深,激得郑当时即刻挺直了佝偻的腰板。
刘稷信步向前,没与同样喜欢保持中立的薛泽交谈,而是走到了主父偃的身边,开口道:“你提的那建议,颇有可行之处,但此举下达,会否令各诸侯国王太子生怨,进而在权柄交接后,对中央心存不满,仍需详细参谋。过几日再由群臣集议商榷吧。”
主父偃:“……”
他是着实没想到,原定于明年才推行的推恩令,会提前数月开始发动。
不仅如此,负责主持这一出舆论大戏的,并非只有对他知遇赏识的陛下,还有草莽起家、让无数大汉臣民钦佩的高皇帝。
按说,他好像是应该感到很荣幸的……
一般人能得到前后两位皇帝的夸奖就很不容易了,他能得到隔三代的皇帝夸奖。
但……气氛还是有些不对。
他想了想,还是答道:“此事,当由陛下先决。”
“呵呵,也对。”
刘稷抬起了头来,掠过了这些被他批评提点一番的朝臣,对上了刘彻的眼神。
这对“曾祖”与“曾孙”间的氛围,绝对不是曾孙感谢曾祖出手,曾祖欣赏曾孙稳重的长幼和乐,四世同堂,而是一种——
骤然间电光迸现的冰冷。
比起对视,更像一种对峙。
……
刘彻的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刘稷亦然。
起于微末的主父偃有些难以理解这种对峙,但身为皇帝的刘彻看懂了。
刘稷再如何说,他已是已死之人,不会与刘彻争夺皇位,他也是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不世帝王。
而帝王的自证身份,绝不能是被人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让自己变成一个供人看热闹的新鲜玩意。
这是属于皇帝的尊严与骄傲。
所以,刘彻定下三日之期,是刘彻的事。
刘稷选择提前两日,就是刘稷自己的决定。
这是属于国家统治者之间的交锋,哪怕已成了死人,也不会甘愿在这里落于下乘。
何况,刘彻没得到好处吗?
勋贵内省,宗室入套,无根基的黔首得势,正是刘彻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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