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梁王……”
那扈从跟着刘陵在长安混的,对于排得上名号的诸侯有几斤几两,可谓信手拈来,既是提到了梁王的名字,他便顺势想了下去。
过世的那位窦太皇太后,可谓是个偏心眼的母亲,在景帝登基后,常对小儿子梁王刘武有所偏私,甚至一度想要搞出兄终弟及,由梁王来继承皇位的事情。那梁王还实力不弱,七国之乱时,凭借梁都睢阳的兵力,成功拖住了敌军,立下了一份至关重要的战功。
可惜刘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梁王刘武也不够长命,死在了刘启的前面,谥号梁孝王。
转眼之间,刘彻继位十余年,那梁王的位置也已传过了两代,到了梁孝王年轻的孙子手里,按照辈分,算是刘彻的侄儿。
这国中的情况也有些复杂,梁王的王后和王太后的关系很差,时常大打出手,以至于梁王的弟弟趁势常来讨好母亲。若按照推恩之说,刘陵毫不怀疑,梁王会迫于压力,将封地分一部分给弟弟。
但梁王年少,此举之中必然多有被迫的意思,反而容易让人怀疑,陛下是否有意借助此举,打压自己的侄儿,以便瓦解一处数百里外的隐患。是陛下已忘记了当年梁孝王对朝廷的忠心拱卫,或令梁王、令太皇太后甚至是他的父亲地下不安。
有些话,刘彻可能不乐意听到,但一定会有人说的。
“……与其如此,还不如徐徐图之,不是吗?”刘陵笑得有些凉薄,“但凡能延缓些时日,不似方今这般被动受制,咱们就能做些有意思的事,比如,抓住刘稷的把柄,揭穿他这祖宗的假面!”
帝王之信,确是重逾千斤,却又何尝不可崩塌在一瞬之间!
找人假扮祖宗,更是大忌。
她眼中的锋芒尚未收起,打眼一瞥,就瞧见了扈从的犹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高祖斩蛇起义,取代暴秦,若是真有天命垂青,能重回人间,托身于河间献王第三子的身上,又该怎么办呢?”
李少君固然是假神仙,世间却还有太多未能辨析真伪的传说,万一,刘稷就是刘邦,他们这拖延时间寻找把柄的行动,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刘陵咬牙应道:“若真是这般天命所归,我等败于这祖孙联手之下,即便罪名真只是那君亲无将,也值了!”
但不论如何,她都要先试上一试。
……
这长安城中的安排,竟也对她颇为有利。
像是为了观摩那市井流言的效果,又或者是让朝臣对“推恩令”雏形的反思考量更为深入,也有可能是为了让某些因祖宗复生而恍惚的人清醒过来,刘彻将朝会又往后推了两日。
这就让她有了与庄侍中潜中来往,交代这一套说辞的时间。
当众朝臣再度聚首于宣室殿前时,已是两日之后的清晨。
晨光熹微,暑热未起。
按说对于习惯了早起的朝臣来说,这是对他们而言最是清醒的时候。可当他们彼此对望的时候,却又实在不难从相邻的同僚脸上,看到几分困倦迷茫之色。
怎么说呢?
这两日里倒没传出什么祖宗打人的传闻,也没那么多热闹可看,就连审卿脸上因挨揍而冒出的青肿,都消退了不少,看起来没有先前那么狼狈了。
可当日先祖复生,还一口气丢出这么多惊人讯息的情形,却仿佛还在眼前。
活了几十年都不见得能见到一次的新鲜事啊……
丞相薛泽自觉自己已平复下了心情,却还是难免在拾级而上时,因一句突兀的“来了”,便猛地顿住了脚步,向着说话之人提示的方向看了过去。
也果然瞧见,在那个方向,有一座从未央宫中行来的辇车,停在了距离殿前不远的位置。
那车中的年轻人掀开车帘,便潇洒地跳了下来,自有一番天子殿前无人敢有的自在。
他还很快,抬眼朝着这边看来……
“太祖陛下!”
薛泽刚紧绷着脊背,唯恐刘稷开口就是一句惊人之言,便忽然听到了一句跳出来的恭敬称呼。紧跟着就看到,程不识程将军全无他们这样的顾虑,脚步一迈,就向着刘稷的方向走了过去,候在了对方的面前。
一众朝臣连忙竖起了耳朵,一边向殿中挪去,一边想听听,程不识又是何时与这位祖宗有了交情,此刻和众人相悖地迎上去,又打算说些什么。
薛泽在心中忍不住又念叨了一句。
武将不愧是武将啊,连此一位陛下,彼一位陛下的顾虑都看不明白,只管头铁地获得自己想要知道的讯息……
却不知瞧见程不识凑上前来,紧张的压根不是那位“面圣”的将军,而是刘稷!
“……”
唉……
刘稷头疼得很。
他还以为,他对刘彻那一番又有解释又有吐槽的话,在顺利转达到程不识的耳中后,对方就会自觉避让开来,莫要让他再面对这般尴尬的生存危机。
谁知道程不识这一板一眼的作风,外加上刘邦这名号对将领的吸引力,依然让他亲自前来了。
刘稷也只能故作从容地颔首,“程将军所为何来?”
程不识答道:“先前冒昧向陛下请托,求太祖垂青,为我等武将授业解惑,实是我考虑不周,莽撞行事,往后绝不敢再这般胡来。但臣将回边关,未知何时再回京师,可否……可否请太祖赠话一句,必将铭记在心!”
他不要什么授课了。
听陛下的意思,高皇帝分明是觉得,他这稳守的作风已自成一路,颇有可取之处,不适合学了对方的那一套精妙打法,反而变得不伦不类。
那便向高皇帝请一句赠语吧,或许也能令他大有收获。
刘稷迎着程不识那过于“炽烈”的眼神,在无人瞧见的地方,后槽牙都哆嗦了一下。
幸好,这两日间为了防止还有这等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的事,他已是绞尽脑汁,将印象里与战略相关的话都翻找了出来。
虽然程不识这般干脆地又找了过来,趁着朝会之前的空当,向他请一句赠言,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也总比那日的情形,要好应付得多。
“若是……”
“既是为将之人,说话做事便不该打退堂鼓。”刘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看有一句话,正适合程将军。”
他脚步如常地向前走去,却将一句话,留在了身后,传入了程不识的耳中。“善战者未必有赫赫之功,此话,与君共勉。”
程不识怔在了原地。
善战者之胜也,无奇胜,无智名,无勇功。这是孙子兵法当中的话。经由刘稷之口,却成了一句语意稍有改变的话。
如刘邦、韩信这般的善战之人,究其履历,满是赫赫战功,可在刘稷的口中,这话却成了“善战者未必有赫赫之功。”
那就比起事实如何,更像是一句对他的宽慰。
守城者名非赫赫,仍算善战之人。
更让人感怀的是,世上有刘彻这样的英雄君主认可他,也有这位作古的先人,以一句“与君共勉”,望他莫要看轻自己,轻易改换了风格。
所以这一句话,也就远比其他的任何话,任何一句赞誉,都要更加让人为之热血沸腾,戳中他的心肺。
程不识望着刘稷踱向殿中的背影,只觉他那背影也随着晨光投照,显得格外高大,仿佛在开国之初,他就是这般撑起了汉室的脊梁。
难怪……难怪陛下一眼就能认出这位祖宗,将他从茂陵邑带到了长安朝堂之上,只因这般随性的领袖风范,根本不是寻常人能乔装出来的!
可惜有些人,竟仍不明白,这样一位拥有开国功业的伟人,对于方今朝廷来说,究竟有多大的作用。
程不识这位老将的眼力好得很,一眼就看到,当太祖陛下踏入殿中的时候,那审卿分明把脚往后退了一步。
简直荒谬!他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第26章
程不识并没见到当日刘稷痛打审卿的情况,只从同僚口中听了个大概。
在道听途说的传闻里,太祖陛下为了让审卿把事情闹大,打人毫无留手——
但这绝不是审卿有这般表现的理由!
祖宗愿意拿事例为证,教育一番后辈,打就打了,他还拿乔上了?
程不识才得了太祖赠言,可不惯着这样的不知好歹之人。
他大步入殿,便是一声冷声呵斥:“审大夫真应该向陛下请命,往边境走一趟,多长长胆色,免得今日在御前失仪,日后也再添笑话!听闻太祖陛下赞你,逼迫之下也曾奋起疾言,找回了胆气,但这照面之间……”
程不识没把话说完,便“啧”了一声,依官职品阶去了自己的位置,板着张风沙磋磨而皮厚肉硬的脸,又变成了个沉默而稳重的武将。
要不是审卿的脸上一阵青白,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程不识所在的方向,众人真要怀疑一下,程将军之前有没有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噗……”恢复静默的殿上忽然传出了突兀的笑声。
刘稷笑的。
大概也只有他,敢这么发出一声嘲笑。
“程将军话说得直白,道理却没讲错。胆魄这种东西,长了张嘴的人都该练练,尤其是你这本还要自证本事的人。若连见到我都要退避一步,我看你与东方朔不比也罢!”
不比也罢?
这可不成!
审卿顿时找回了说话的气力。
哪怕明知,这话一听就像是一句激将法,他也该随即硬气起来。
“比!为何不比!我自恃学问不弱于人,也该于陈词之中向陛下展示。何况,我仍不觉得,欲令诸侯恪守其法,便非得用此施恩之策。您借河间王之子刘稷的躯壳暂返人间,却也未必要给这些人分出个侯爵的位置,让他们明明于社稷无用,却平白得个食邑。这般行事,置获爵功臣于何处?”
爵位这种东西,怎么说还是有含金量的。
非刘姓不可称王,有功之臣顶破天去,也就是万户侯。功劳次一些的,便是领一县一乡之食邑。
虽比不得诸侯,但也算在众朝臣中独列一档。
现在这提议就不同了。
天下同时有五十个勋爵,和同时有三百个,给人感觉的含金量,难道还是相同的吗?
当他是其中之一的时候,也就对此更为敏感。
可也就是这时,有人出声冷笑。
“你这爵位是自祖父处继承来的,又不是你自己赚得的,何来资格说什么置功臣于何处?”
主父偃信步而出,继续插话道:“当然,我出身不高,没有一位能为汉室定鼎而立功的祖宗,绝无看不起你家先祖的意思,只是对你就事论事罢了。要知,天下勋爵新增,终究也是当世之事,无损于先祖声名。”
“好!那就不说我,只说其他。天下数百勋爵在列,朝臣的进取之心,难道不会因此而变吗?”审卿目光炯炯,迎着主父偃的目光回道。
“进取之心?”主父偃还未说完,身在殿中最是悠哉的刘稷已是从前方回头,向审卿看来,“进取之心为何会因此而损?汉与秦同,以二十等爵,封赏有功之人,功劳高下一看便知。诸侯垂怜幼子,向朝廷请封,何敢请一个金印紫绶的彻侯?而方今诸事待兴,正是诸位立功之时,难道还不敢争一个彻侯位来名留青史吗?”
“……现在,那应当叫做列侯。”
有人刚欲接话,忽然意识到,那后面的一句话,不是从朝臣当中发出的。也没人胆敢纠正刘稷话中的错误。
“陛下——”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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