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我是主祭啊,主祭主祭,岂不本来就是主。”
那这就不应该叫什么反客为主,应该叫……主祭,充分发挥了一下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至于这个主观能动性要发挥到什么程度?
刘彻都不肯出钱了,还管这些干什么!该听他这祖宗的。
……
刘稷满意了。
虽然有个爱找茬能折腾的曾孙,但日渐摸索出一套相处之道的他,已经没那么容易辗转反侧,生怕掉马了。还因身在自己的地盘,而非宫中,又睡了个好觉。
他是睡了个昏天黑地,好生痛快,可他们这祖孙二人所造成的种种影响,却已随着夏风扩散而去。
这些影响已不仅是停留于长安市井之间,议论为何会有祖宗显灵之事,更是随着下发的诏令,向着更远的地方而去。
此刻,便有一行人正从长安赶赴洛阳方向。
不过更准确地说,这其实是两批人马,只是因为都衣着从简,所带扈从也并不多,正好结伴上路,才看起来像是同一支队伍。
一名三十岁许的文士坐于篝火旁,向队列中最显出挑的一人看去。
那年过五旬依然健硕的武夫揣着佩刀,自马背上跳下,大步走了过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虬髯,在脸上打出了层层叠叠的阴影,显出几分倨傲不好招惹的模样。
但以那文士看来,他那隐没于胡髯下的嘴角,正是微微上扬的状态,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差。
“李将军此番重得启用,远赴辽西,为何只带这些人?”
那虬髯汉,也便是被文士称呼为“李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重新出任右北平都尉的李广。
他自前元十四年便已从军,至今三十多年,说话素来一派军伍的直白习气。虽与那问话的文士没多少交情,也开口答道:“亲卫多寡,并非胜负关键。先抵北平,接掌军权,才好办随后的事。若非陛下还需叮嘱两句,我早该在前几日就出发了。”
他眉眼间的倨傲不减,一挑下颌,向着文士问道:“吾丘大夫又为何仅带数人离京,走这一趟?陛下向来待你亲厚,便是由你前去梁都睢阳传天子令,给其他郡国做个表率,也有些屈才了。”
吾丘寿王敏锐地发觉,在说到“屈才”二字时,李广的语气有些微妙的起伏,仿佛相比于为对方打抱不平,那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幸而他早知这位将军的脾性,此刻也未在脸上露出异样的神色。
“我此行并非只为往睢阳一行。近来东郡盗贼频起,有司上奏天子陈情,陛下有意,令我顺道走这一趟。若是事端易解,那就速战速决,若是情形复杂,那就搜罗讯息,还朝再议。”
李广点了点头:“吾丘大夫曾为太守,业绩卓著,东郡些许小贼,自不在话下。不过既有盗贼出没,还是在途经洛阳时再雇佣些人手吧。”
他拔开水袋的栓子,闷头灌了一口,嗤笑道:“也不知公孙弘是如何想的,去岁还向陛下建议,说要限制民间携带弓箭出行,仿佛不带着武器出行,便能路途太平,万事无恙……嗤。”
吾丘寿王并不太喜欢李广这说话的语气。
公孙弘乃是陛下近来愈发倚重的长者,又不是个寻常小吏。
何况,以吾丘寿王看来,若是他所估量的情况不错,丞相薛泽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不了多少年了,近来高祖还魂一事中,他的表现也糟糕透顶,陛下应有将他替换掉的意思,而最有可能接任丞相位置的,就是公孙弘!
但这句限制民间携带弓箭,只是治标不治本的话,却又与吾丘寿王的观点相合,竟是让他恍神了一瞬。
也就是在此时,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把话说出了口。
“我虽不知二位先前在说些什么,仅听到了后半句,但也觉这话没说错。天下太平与否,岂是武器多寡所能决定的?归根到底,还是要世人先怀仁义,解怨化仇。”
一名游侠儿打扮的年轻人自停下的瘦马上跳下,朝着李广的坐骑投去了一道艳羡的目光,又在他的布衣短刀装束上停顿了片刻,这才快步向着两人走来,对他们拱了一拱手:“我冒昧开口,并未得罪二位吧?”
吾丘寿王和李广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对方说什么只听到了半句,他们就也默契地按下了先前对彼此的官职称呼,只当就是个寻常的过路人。
李广挑眉问道:“大丈夫在外,有话便说,何来得罪。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你这话中所说,要世人先怀仁义,解怨化仇,又该如何做?”
那人想都不想,便已给出了答案:“二位可曾听过河内郭解之名?便如他所为,调剂纠纷,不留名姓,明于事理,义释杀死外甥的凶手,便是正道了。”
“……河内郭解?”吾丘寿王眉头短暂地皱起,又很快舒展了开来,状似不知地说道,“我祖居东南,前来长安混个前程,前几日接了项差使,才往洛阳方向来,还真不知此人。随后或许真要依我这兄弟的建议,在洛阳雇佣几个好手,于此间停留数日,是该先知道知道附近人物。”
那游侠儿听他有意一听,顿时面上一喜,向他说道:“这大侠郭解其人,本是个亡命之徒,做过盗铸钱币一事,也干过掘人墓穴的勾当,但许是他的气运当真昌盛,屡次入狱又赶上朝廷大赦,竟是次次毫发无损地出来。”
吾丘寿王:“但这等仰赖于朝廷开恩的脱解之法,总归还是不妥。若真犯了要命的官司,不在宽宥的行列,岂不是麻烦了?”
“所以啊,”那游侠儿笑道,“郭大侠年岁日长,便反思己身,不再做这些事了,不仅如此,还常对人施恩,不图回报。也曾有人觉得他这叫沽名钓誉,实则还是早年间的样子,于是对他冷眼相待,谁知郭大侠不仅没记恨于他,反而让人免去了此人的劳役。这人知道后,直呼自己大有错谬,去找郭大侠负荆请罪去了。”
吾丘寿王心中微微一惊,却不是因为郭解的回头改过,而是因为那句“免去了此人的劳役”,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恶徒,而是一位在地方上颇有家底的富户!
游侠儿却没瞧见吾丘寿王的神情有异,继续说道:“经此一事,咱们这帮人就更是敬重他了,就连洛阳人也听闻他的名声。去岁有两户洛阳人士结仇,争执不休,洛阳十数贤人三老都上门调解,也没能调解出个所以然,还是郭大侠夜半到访,将这两人的纠葛给说开了,没闹出持械伤人的事端。偏偏他又不好那虚名,还让两家装模作样到第二日,等洛阳人来调解时,才各自散开。”
“可这等事情能瞒得过谁呢?咱们这些在外面走动的,消息那叫一个灵通。郭大侠从河内往洛阳一行,咱们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所做的好事,也就藏不住了。”
他说到这儿,忽而咬牙:“可也不知这世道中的人都是怎么想的。郭大侠已然回头,成河内楷模,却还有人与郭家结怨,要找他的麻烦。我等一向仰慕他的风范,这才匆忙赶回洛阳,预备叫上些人手,往河内一行,看看能否先为郭大侠办些事情。”
吾丘寿王这下是真的惊了。
这游侠儿开口闭口间,仿佛将这郭解奉若神明,把“办些事情”说得杀气毕露,却又轻描淡写,分明……分明像是半个死士。
这就不是小事了。
曾任地方太守的经验,也让他骤然意识到,这郭解只怕不是回头改正,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让自己能肆意行事,打击异己,却自此无人指摘,渐成楷模。也成了……地方官吏根本不想遇到的,地头蛇。
“怂恿少年慕其行,壮其志,算什么贤人?你这先前的那一番话……”
李广伸手按住了吾丘寿王的臂膀,也止住了他的话。
军旅多年,他的直觉远胜常人。
他敢断定,在那游侠的同行者中,已有人向着吾丘寿王,投来了一道暗藏杀机的目光!
第30章
或许是察觉到了李广的戒备,那道目光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只剩眼前的游侠儿恼怒道:“我好心向你告知河内贤人所为,你却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我等效仿郭解恩怨分明、仗义疏财,愿意为他奔走,怎言怂恿二字!”
吾丘寿王在刘彻面前尚且胆敢直言,更何况是在这游侠少年的面前。
他收到了李广的提醒,也没妨碍他冷声驳斥。
“笑话!若他真是贤才,有人言语鄙之,该做的恰恰不是免除对方的劳役,让人平白受恩,此后有话也说不得。若他真是改邪归正,就该出仕为官,调解天下纷争,而非令名望日盛,游侠趋附,竟成地方一霸。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若稍有差池,便成悖逆律令的祸害了!”
他们这些混迹朝廷的,谁没几个心眼。
郭解的那一套,或许能骗骗这些游侠儿,却骗不了他们。
“你……你当真不知好歹!”游侠儿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他才不管吾丘寿王说的是不是“若稍有差池”,只知此人说话当真难听。
“春申孟尝接济门客数千,留名于世,郭公效之,有何过也?”
吾丘寿王冷哼了一声:“赵民闻孟尝君贤能,只因取笑一句,以为他是一魁梧壮士,原是小丈夫,便被他与门客杀死,一句笑言,斫杀百人,灭一县之地,人道孟尝君慷慨,我却说他毒辣。”
还真以为孟尝君是什么好东西吗,就拿来佐证“贤德”。
那游侠儿闻言,霎时哑然,僵硬在了原地。
如他这般的少年游侠,是没读过几本书的,仅从些许民间故事里,听到了些许“榜样”,怎会知道,在那鸡鸣狗盗的故事之外,还有这样的一出。
可瞧着面前文士冷然的眼神,想到此人所骂的,正是他一贯敬仰的郭解,他又找回了说话的底气:“我大汉开国之君不也曾义释囚徒,施恩于民吗?难道这也能曲解成心怀叵测……”
吾丘寿王都要听笑了:“你自己听听说这话对是不对?高皇帝起义之时,正值秦末乱世,征夫疲苦,百姓艰难,难道今时今日还是这样吗?春申君孟尝君之流,值战国割据,几国交斗,门客何止是门客,更是对敌的卫士,今日的河内难道还要攻伐洛阳吗?”
“天子治下,游侠不知官吏如何如何,反而开口闭口都是一沽名钓誉的白衣,我虽未见郭解其人,也知大为不妥!”
“我……话不投机,不与你多言了。”游侠儿又急又气,转身就走。
他们本就是道旁路遇,还未在此处安营,现在一并呼啦撤走,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吾丘寿王叹了口气,望着那群人消失在夜色当中,摇头唏嘘了两句。
李广眯着一双厉眸,提醒道:“我看他们不像是吃了这个亏,就会撤走的样子,只不过是碍于我在这里,不知动起手来的难易,所以先往前面去了……”
吾丘寿王皱眉:“……胆子大到这个地步?”
关中为天子脚下,有卫卒把持秩序,对那些仗剑的游侠儿多有约束,这洛阳距离长安并不算太远,按说也该严守规矩才是,怎么就到了动手的地步?
但方才那群人离去之时,他确实从中瞧见了一道难掩恨恨的目光,仿佛是在言语上说不过他,便要在其他地方把场子找回来。
要这么看,还真说不准。
宁可小心提防,也不能在这种地方遭人暗算。
吾丘寿王平复了一番因这地方一霸而生出的怒火,向李广问道:“李将军以为,我等应当如何?”
李广答道:“我送吾丘大夫抵洛阳后,便假作分别,让人以为我往北上投军,你继续东行,往睢阳去,但我与精兵都跟随在你后面,如有意外,便即刻现身抓人。不过……为免抵达辽西失期,我等接下来还需走快一些才好。”
“好!”吾丘寿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从他们与那一众游侠儿分别之处,到洛阳的沿途,都格外平静。甚至险些让他觉得,自己当日所察觉到的杀机,会不会仅是他的错觉。
可当过了洛阳,李广与他分开另行之后,他便忽而感觉到,在暗中有了些许变化。
就在当夜,他与扈从搭营休憩后,吾丘寿王猛然转头,看向了帐篷之外。
那里用于示警的篝火,忽然熄灭了!
一记刀兵出鞘的声音,随即响起在了近处。
……
“荒谬!简直荒谬!”
刘彻一把将加急奏报的竹简摔在了案前,满眼都是勃然怒火。
他今日已经够烦了,这一出从洛阳急报而来的消息,就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他努力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可偏就是这一转头,让他对上了桌案上的另外一份卷宗。
刘彻的表情顿时又扭曲了起来。
那不是别的,正是他为刘稷写的秋收祭文。
嗯,第三版。
第一版,被祖宗点评为辞藻繁复,为难他一个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年人,于是驳回了,说是语句起码要删减一半。第二版被祖宗嫌弃对天地之大了解不足,言辞间太过夸张,需要摆正中原汉朝的位置,但又要表现出他们刘姓皇室的自信,拿捏好这个分寸。
面对祖宗的一通胡言乱语,各种点评,并不想多出钱还想顺便薅一把钱财的刘彻也只能继续当个合格的劳工,继续写第三版。
祖宗近来无事,预备稍后亲自前来,看看是对其通过,还是再做一番修改。
结果现在,又传来了这样的一出消息。
上一篇:人渣他以身殉职
下一篇:投喂末世迷你小人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