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 第52章

作者:丛璧 标签: 历史衍生 爽文 沙雕 权谋 迪化流 汉穿 无C P向

可现在,在他们的面前,麦秆倒伏了下去,让他们更为清楚地展现在了人前。

不是这起码过百的士卒蛮横地从麦田间踩踏了过去,而是他们手中的长柄掠子就在那一声整齐的呼喝里动了起来,掠子上的钐刀割断了成熟的麦秆,竹笼装住了这丰收的产物,完成了第一下自左向右的收割。

同样着玄赤之色的少年咬紧了牙关,像是此前半月间规训士卒时所做的那样,举起了手中的鼓槌,重重地砸了下去。

“咚——”

“喝!”

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传到位处祭坛以北的天子观台,难免有前后之分,还有土地的回音晚一步扑到刘彻的耳中,但在他的视线中,士卒的行动却是极其统一的。

他们向前迈出的脚步,有着严格的规定,他们挥舞掠子的高度、方位以及速度,也有着严格的规定。负责主持的年轻将领好像天然就比别人更长于指挥之道,让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看起来已有了非比寻常的默契。

落到那一众朝臣的眼里,便成了极具视觉冲击的一幕。

黄钟已停,剩下了稍显轻快一些的祭地鼓乐,配合着士卒的脚步。金色的麦浪被那不曾见过的利器所推动,向着祭坛的方向翻涌而来。

日光也像是为此所引动,追逐着田野间那道圆弧的分界线,向着众人移动而来,也向着圜丘聚焦。

那些士卒割下的麦秆,也就在这不寻常的移动中,变成了祭地鼓乐里,行将献上祭坛的供奉。

“……这出编舞也是太祖陛下的安排?”人群中震撼的目光里,有人轻声发问。

士卒刈麦的动作,说是“舞”,还不如说是“武”,与先前的欢歌不同,极尽力量的表现。但从表现形式的串联来看,还又分明还是一出歌舞,只不过歌声就是士卒行动的口号,舞蹈就是他们挥动掠子的动作。

这便是……刘稷所带来的东西吗?

之前也没听说高皇帝这个人精通编舞啊?

这可真是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一出。

刘彻倒是显得比其他人从容得多。

祖宗的才能也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这么刷新了,现在这出,和徒手停箭相比,反而只能算是小儿科。何况,刘稷也曾经告诉过他,他在地下的时候,能看到天下各处的场面,说不定这也算是某种民间的智慧呢?

不过若是让刘稷自己来说的话,这民间的智慧,应该算是他一个看遍了大场面的现代人收获得来,而非什么祖宗洞察万物。

当然,现在他也没空去管那些人的想法了。

因为他也该动起来了。

“走!”

刘稷一声令下,远处的看客没法听到这一声,但近处的随从却听得清楚。

前面迎向圜丘的士卒,仍在发出齐步而行的口号,在他们的后方,却有另一个声音,以压倒性的优势,覆压而上。

“甲作食凶,肺胃食虎——”

“雄伯!雄伯食魅——”

“侲僮来了!”

霍去病的鼓声咚咚加快,士卒遵照着令信加快了手中的速度,斩断了最后一茬麦苗,也打通了位处南方恭候的队伍通往祭坛的道路,随着愈发急促的鼓点,他们手中的利器收向了背后,快步向着两侧散开,彻底让出了通往祭坛的那片大道。

大道之上,还有着并未被连根拔出的麦秆,但这一点也不影响,那些年纪在十岁到十二岁的僮巫,从田野间欢快地奔行而过。

在他们的皂衣之上,正是一顶顶赤色的头巾,就像是一团团用于焚烧田间旧物的烈火,从这当中迅疾地烧过。手中的大鼓,伴随着侲僮的跑动,发出另一种呼应的咚咚响声。

口中还喊着这样的话。

“甲作食凶,肺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

那本是岁暮之时,用于驱除十二邪祟的唱词,放在秋社日,本是有些古怪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的种种就已与往日不同,在刘稷的安排下都有了不同的模样,因为驱傩的孩童,刈麦的士卒,都在这出祭祀天地的仪式中有着自己的作用,完整的大戏里,没有任何一方显得违和。

甚至叫人只看到那一百二十点烈火奔涌而过,披着十二神兽衣服的僮巫欢呼而歌,却没看到,另有一人在他们的后方踱步经过了原野,穿过了圜丘之下的八佾舞乐,一步步登上了那祭祀高台的第三重,也就是那最高处。

他也随即,接上了那些孩童的唱词。

“凡使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一双佩有熊皮的手上展而举,发出了一声明明普通,却韵律非凡的声音:“天之苍苍,其道煌煌。河浮五老,海荐三阳。”

刘彻目光一震。

那当然是刘稷的声音,却又好像并不是。

平日里他说话的声音,除了疾言厉色之时,于刘彻而言,还是少了几分威慑,但此刻不同。

传入他耳中的动静,无论是声音的节奏还是发声的方式,都与早前迥然有别。又因另外一个东西的存在,刘稷的声音要比之前沉闷许多,竟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隔着百年光阴传来。可每一个字,都以其特有的方式,取代了此间鼓乐,让人听得清楚。

“十二兽”随之而歌。

“天之苍苍,其道煌煌。河浮五老,海荐三阳。”

刘彻抬眼,便对上了一张黄金四目的假面。

假面之下的眼睛在动,流转着各处汇聚而来的灿金色,嘴唇在动,发出着有节律的唱词,竟是让人一时之间分不出,此刻站在这里的,到底是连祭文都懒得自己来写的刘稷,是还魂再生的刘邦,是驱傩大典的主持方相氏,又或者是其他的人。

但不论是哪一种,他都站在了这最是醒目的高台上,在先前一出出鼓乐推行而上的祭祀氛围中,真正意义上的闪亮登场。

没人会怀疑他的声音里,没有非同寻常的力量。

就连刘稷自己也肉疼得厉害,为了让自己的主持更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绽,他直接把那时间不长的【文曲附体】效果,给用在了身上。

而后,他与那些僮巫一并,来到了祭坛跟前,扮演的正是负责驱逐疫鬼的大巫方相氏。

正如他早起时所说的那样,他并不需要和刘彻一样穿戴帝王的十二旈冕,但他有另一种方式,让自己的衣着依然脱颖而出,与刘彻分庭抗礼,以便扮演这个祖宗的身份。

那就是大巫的衣服!

在同样的玄衣朱裳以外,披着的是一件熊皮,手中握着的也不是刘彻所佩的黄金宝剑,而是一支长戟,但最为明显出挑的,还是他脸上戴着的一张黄金四目的假面,完全盖住了他的面容,让他不必担心自己因为脸上的失态而被人揭穿。

可这副打扮,因此刻的古朴唱词,落在刘彻、落在那些朝臣的眼中,却俨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那是太祖陛下?”有人低声问道。

话刚出口,便已被旁边的人一瞪:“还用说吗?”

能让刘彻都站在台下,放弃了自己主持祭天仪式的,除了太祖又能有谁?

再看身形,也分明与那一众朝臣曾在朝堂上见过的模样并无区别。

那双位居万人之中也不改色的眼睛,更不是寻常人能装得出来的。

“可他为何要以这种打扮出现,而不着帝王冕服?又为何要遮住自己的容貌?”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给出了回答:“恐怕是因为,不可说。”

还魂之事,本就有悖天道,这也是为何祖宗会在那次朝会后说,希望自己的出现只停在市井之言,而不落于史官笔墨,可他既已答应了曾孙,要主持这场伴随天罚而来的祭祀,便怎么都要留上一笔的。

那么,换一种方式呢?

他既不想顶着“刘稷”的脸,站在圜丘祭坛的顶端,让一个并无继承大统权力的小辈穿上皇帝的衣服,令天下错认帝王,又无法恢复到属于先祖刘邦的那张脸,主持这场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干脆就不露脸吧。

只需要顶上方相氏威严十足的黄金假面,就可以完美地解决这个问题。

这就是他给刘彻,给今日大汉的答案。

黄金假面似乎放大了声音,也让这种声音变成了一种更加空灵的节奏,倒是让刘彻都险些没认出来,刘稷所吟唱的,还是他写的祭文词。

改了六遍才通过的祭文!

“撞黄钟,开大吕,开阊阖,与天语——”

与天说什么?自然是说汉室至今七十余年,已是稳坐定鼎中原的统治之位,又经前几代帝王休养生息,恳请天道赐予福泽,让百姓享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说这位“方相氏”愿为子孙领路,规范礼仪政令,敬献五谷于社稷土地,祈求大汉得以延续,边境祸患也随之祛除。

说愿今朝“上下传节,福寿同归”。

说——

“来来来,拿着这个。”

公孙弘都已沉浸在了那令人脊背发颤的祝词之中,只觉先祖立于祭坛之上,便如那一寸寸垒起的高山,令人仰之不尽,料来今朝的祭祀,也必能有着远超于往年的奇效,却忽然被人拿着一盘猪头,送到了他的面前,惊得他当即往后一仰。

再一看,那猪头的后面就冒出了一张对他来说还算熟悉的脸。“桑弘羊,你这是干什么?”

桑弘羊把手一指,“你没听到太祖陛下刚才的那句话里说的吗?就是那句上下传节,福寿同归。”

“然后呢?”公孙弘一边不敢分神,错过刘稷口中的每一个字,一边见缝插针地向着桑弘羊迅速发问。

桑弘羊啧了一声,语速极快地解释:“这便是这祭祀的下一步了。太祖陛下说,既要上下传节,那就应当从与会的各种人中,选出一位贤能的代表,由他们向上天敬献此次的三牲五谷之礼。”

“陛下自是贤人,但作为社稷之主,他不应只献三牲之一,而应捧五谷,敬苍天。”

公孙弘迅速地向着刘彻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他的手中多出了一具托盘,上设五谷陈酿。

“那我……”

“朝臣之贤,诸侯之贤,百姓之贤,各取三牲其一,将其送至石台之上。你的位置,在那儿。”

公孙弘几乎当场就想摆手推脱。虽然他的为官之路看起来很是传奇,所倡议的也确是仁政之说,但上面还有薛泽这位朝堂宰相,他怎么都称不上是“朝臣之贤”才对。

可桑弘羊已是从他背后推了一把,完全不给他以反悔的机会,就让他离开了原本的队列。

他这一步踏出,便是不可能回头了,否则耽误了朝廷的祭祀,令天神降罪,令高祖不快,他根本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但他实在是不明白,这样诡异的安排,为什么不在祭祀典礼之前就先安排上,而非要等到那一出出目不暇接的祭祀活动进行到了此刻,才突然对他有此安排!

公孙弘硬着头皮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余光里察觉到,像是他这般尴尬得想要藏进收割的麦子里,或者干脆遁入土中的,还有两个人呢。

鲁王刘余捧着个装有牛头的托盘,表情比之刘不害还要清澈茫然。

他被人推上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按照前来传讯的主父偃所说,这个诸侯之贤,原本是想给他那位平日里只好雅乐正音的父亲的,但他父亲赶巧就在今年过世了,由他继承王位,并来京中陈情,那就劳烦他代劳,走这一趟吧。

不过,这两人再如何困惑不解,脸色怎么都要比那最后一人好看一些。

朝臣之贤,诸侯之贤,百姓之贤。他代表的,正是最后一方。

说是前来围观的百姓不少,不知道这些人中到底谁为最佳,但既然河内早有传闻,郭解义气过人,侠肝义胆,还能被梁王请为兄弟的老师,必定能应得起一句“百姓之贤”,就由他来担任这最后一方,将羊头送至祭坛南面的那一座石台吧。

郭解和公孙弘一样,并不想干一份如此显眼的差事,但他已被人推出了列,便不得不继续向前走去。

周遭的鼓乐仍在作响,震得人心血沸腾,不禁惶惶,他也只能不停地在心中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是端着盘子走一趟罢了。

若是能得朝廷捧为百姓之贤,或许就算被人告出了些什么,为了刘邦主持祭祀的颜面着想,也不会对他发起清算的。

对,就是这样!

可他背对着祭台,向着南面走去,与所有的与会之人背道而驰之时,他总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片刚刚收割过的原野,而是一处能将他吞没的泥淖。

这让他向前行进的脚步,都变得越发沉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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