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偏偏她此刻没有与对方翻脸为敌的资本,就算是知道他在信中所说,她只要让人出门打探一番就能知道,现在也只能吞下这口恶气。
她有些颓然地坐了回去,眼前闪过那信中的一行行字。
庄助说,祭典结束,刘彻就已向祖宗请示,随后派遣有司专人,前往河内调查去了。
郭解殒命于祭典,死于那句“贤者生,恶者死”,似乎是对于关中百姓有了个交代。但刘彻依然觉得,既然事涉百姓死生大事,也不能全寄托于神罚这样的解释,还是该当将其中因果都调查清楚,让百姓安心。
这话说得恰是时候。
散去的朝臣与百姓都先暂时放下了对郭解是否枉死的讨论,转回说起了那可怕的地火惊雷,与这场别开生面的秋社祭祀。
街巷间还未归家的孩童,也效仿着那些被选出的僮巫唱跳,全然不知死在祭典上的人,尸体是怎般惨状。
刘陵扯了扯僵硬的面颊,向着门客发问:“你觉得……郭解已成了死人,他还经得住查吗?”
若是郭解活着,他经营名声多年,有诸多可用之人,或许是能防得住查的,就算不能,也能煽动人心,替他争取到一线生机。
可他先因一句“恶者死”而被天罚处决于祭坛之下,恐怕就连那些因仰慕他言行而追随他来到关中的人,现在都要怀疑一下,郭解是不是曾经做出过什么大恶之事,也并不如他们所知道的那样改邪归正。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经得住查吗?
那门客没有当即答话,而是望着眼前的翁主,颤声道:“您问的,是郭解,还是……”
刘陵与郭解又没太多交情,她也自然不必以这般如丧考妣的神情,问出郭解能不能经得住查,所以她这句话,比起在说郭解,更像是在说她,在说淮南王。
可这句太过真实的反问,几乎是当场就戳穿了刘陵仅剩的理智。
这位淮南王翁主一向在长安交际游刃有余,现在却一把将手中那封气人的绝交书信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对,我问的不是郭解,而是我们,但这有区别吗?若是先有天罚杀人,再来整理罪状,恐怕那对祖孙都不需要用什么君亲无将,将而诛焉这样莫须有的理由来给我们定罪,就能让天下人相信我们确实该死。虽说因早前的谋逆之心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但我不能接受,就这样明知死局将近,却什么也做不了!”
“派去长陵邑的刺客失手,还让我们知道,刘稷是一位根本杀不死的祖宗,连先下手为强都是在做梦!”
“翁主……”那门客连忙一把扶住了起身想要向门外走去,却又磕绊一步的人。
刘陵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今日死的是郭解,又好像还另有其人。
这件事是肯定要传讯父亲的,但恐怕……刘安身在淮南,比她还要被动。
门客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当日太祖在朝堂上,有一句指示是冲着边境的,我看——”
“这话别说。”刘陵冷冷地抬眸,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外乎就是先祖自己在对匈奴的战略上有过失利,陛下近年间对匈奴战事虽有小胜,但一直没有能真正扭转局面。若是因前有天罚之事,拉高关中百姓对朝廷平匈战事的期待,却在实际上损失不小,就能转头摧毁他们的威望。但匈奴占优,对我有什么好处?国之不存,再多权势也无用!”
“比起这个,就连离间刘彻和刘稷,都还听起来更像个办法!”
她阖目沉吟了片刻,声音有些缥缈:“……这或许,还真是个办法。”
……
对于关中百姓来说,秋收之后本就有短暂的农闲休息。在筹备一应过冬的物事之前,正好有这么一段时间,能让他们听听朝野间的风闻,凑在街头巷尾,对其议论平评一番。
郭解遭天罚而死这件事,就恰恰是最热门的话题。
不过为免口舌冒犯,自己也被牵连着遭殃,他们说话还是收敛着些的,最多就是有幸当日就在现场的人,向其他人介绍一番所见的情形。
可当朝廷派遣官吏前往河内调查的结果被送回关中后,他们的有些话就敢说也能说了。
“我就说,区区一白身,为何能行官吏的职务,搞得好像是一方父母官一样,原来是拿捏住了这么多背地里的买卖。”
说话之人遭了别人一个白眼:“你先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做人当如郭解,虽无官身,但也能令人慕名来投,为之奔走……”
“去去去,那也得是真在做好事才对。现在想想,我们真是被这个假冒出的闲人给诓骗得不轻,他若真是个不慕名利,只想造福乡里的贤人,他那外甥又是哪里来的底气为祸,最终招来杀身之灾?”
“看看朝廷公布出来的结果,这各种结党占地,聚敛钱财的事情真不少,只是受害者都因冒犯郭解,被他的追随者先解决了,便让他倒打一耙,把自己装成了那个被迫害的人……嘶,这样的人如果都能叫做贤人,当真是没有天理了。”
“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说,他这真是贪心不足,给自己招惹来的灭亡结局。若不是他沽名钓誉,经营地方到了这个地步,名声也不会传到梁国,让梁王专程来聘请他给弟弟当老师。”
“谁说不是呢?”好事者听到这样的阴差阳错,也从感慨中抽身,觉得有些想笑了,“要不是来做了这个老师,他也不会从河内来到关中,参与到太祖举办的秋社祭祀,被人推着来顶了那个百姓之贤的位置,然后因为德不配位,被天罚处置。”
一想到当日的轰鸣火光,在场众人仍是心有余悸。
要不说真神仙和假神仙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呢。李少君这样的假神仙,最多就是弄些糊涂的言语,让他们相信他确实长寿,可太祖陛下无论是挡箭还是降罚,都是用的让人闻所未闻的真本领啊。
瞧瞧这真本领的效果,现在让郭解这样的人也现出了原型,不可不谓福报,福报!
有人伸手指了指,众人便瞧见,在他们议论得热闹之时,有人坐在酒肆的角落里,闷头喝着一杯又一杯,与众人的表现格格不入。
“那人什么来历?”
“听说是郭解的追随者之一,郭解的遗体还是由他收敛的,早年间为了替郭解出气,还把当地的县吏绑了,是由郭解从中劝和,才两边收手的,现在嘛……”
现在郭解的形象在朝廷的严查之下彻底崩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到底是被人如何拿捏在股掌之间,只能喝喝闷酒了。
“要我说吧,他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没真到了替郭解杀人顶罪,丢了性命,就先被人从泥潭里拖拽了出来。像他这样的估计还不少。”
一旁的人顿时点头,“我看朝廷这次也是怕处置不当,让祖宗又不满意,干脆在公布了郭解的罪名后,向各地下令,征调豪强迁居入陵邑,不得再诱骗地方游侠盲从。这么一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从中受益。”
“那就不怕,这些人不肯搬迁,反而和地方衙署对峙?”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顿时就笑了。那人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问了个有点愚蠢的问题。
朝廷怕这个?恐怕是那些确实有心当地头蛇的人要怕一怕,高皇帝这位真正的地方枭雄,会不会让他们变成第二个郭解,成为天罚清算的下一个罪人!
一想到这些原本翘着尾巴倨傲行事的人,现在必须低头做人,赶紧迁移搬走,不少人相顾之下都笑了出来。
既已知郭解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对天罚虽也有顾虑,却已远没有那么惧怕了,反而觉得高祖此举,正是让秋社祭祀中,又为社稷之神,送上了一件特殊的祭品。
“多亏了高祖还魂,有此义举啊!要不然还不知道这郭解的真面目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揭穿。”
“是极是极。那毕竟是建立大汉的开国之君。要说我们这些人也真是幸运,明明到了孝文、孝景皇帝在位时才出生,居然能有幸以这种方式,见到那位传奇人物。”
当日就在现场的甚至觉得,这段传奇的经历,都可以作为传家宝,告知于自己的后人,说多少次也不为过。
“可是……”
角落里忽然冒出了个声音,“为何太祖陛下非要顶着方相氏的面具,而不以真面目示人呢?是不是为了将来史书笔墨上说,主祭方相氏降罪于郭解?”
“而且,你们没发现吗?朝廷至今,只有对外的说法,却从无任何一封真正的公文,说明太祖陛下的身份。”
这是什么意思?
那提出疑义的人,压低了声音:“有没有可能,太祖有心助汉室兴盛,可当今陛下,却并不希望他抢走这么多功劳?”
众人再度相望,惊得抽了一口冷气。
这……这还真是不无可能啊。
……
而在此刻的未央宫中,刘稷把玩着手中的金面具,一边感慨着这东西真是隐藏自己震惊情绪的大帮手,一边向刘彻说出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我想往辽西走一趟。”
“辽西?”刘彻一惊,“可您之前不是说,不想被人莫名其妙地丢去了边境?”
刘稷斜他一眼:“被人绑过去和我自己想去是一回事吗?此一时,彼一时也,我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刚才刘彻还在和他说,幸好有那道轰向郭解的天雷,让这道通知各地豪强搬迁的旨意,不会遭到太多的阻力,这样一来,他也能将更多的人力物力继续投入到边境的防备中。
刘稷其实还挺高兴自己做出的这份贡献,毕竟这怎么说都是拔除了地方的一些劣性偶像,让有些人莫要以恶为首。可他又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这一次,他是炸了个痛快,也没让人看出多少破绽,但倘若还有想不开的人,觉得郭解命不该绝,或者是如郭解这样的人不该背井离乡,跑来找他的麻烦怎么办?
固然长陵邑的那次刺杀,已经对外证明了他并不好杀,但什么驱鬼驱邪的法术,鸩毒鹤顶红之类的毒物呢?同时有多个人来行刺呢?或者就是买通了宫人,直接来捂他的口鼻,玩窒息杀人的办法呢?还有……
唉,要知道,他的防护罩,可就只有7次了!
走走走。
他打不过,但躲得起。
先去边境,躲一躲这风头!
————————!!————————
(*)《天郊飨神歌》
(*)《南郊赋》
第43章
若是继续留在长安,以他这个闲不住的性子,指不定真能让那些找上门来的游侠逮住机会,来上一处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可边境军旅之中,这些人就绝无这样的机会。
诚然,他的人生准则是能刚则刚,绝不让自己憋屈,但在涉及性命问题的时候,他才不含糊。
而且非要说的话,离开长安往边境去,比在长陵邑那地方还有机会从刘彻眼皮子底下跑路,若真到了情况不妙的时候,他大可以制造出个“祖宗功成身退”的假象,料来刘彻也不会想到,他这人就是个骗子。
刘稷越想越觉得,这可真是个天才一般的主意。
但他从那尊好用的黄金面具处挪开视线,抬头就见刘彻的表情有几分微妙:“……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市井传言?”
“传言?”刘稷短暂地懵了一下。
什么传言?
当日秋社祭祀上的一出,难道不是应该坐实他高祖复生的身份,让京师众人对这“贤者生,恶者死”大加讨论,小心做人吗?
怎么听刘彻的意思,这当中还有些另外的情况?
但才有早前秋社上的表现,刘稷的底气不知足了多少,压根懒得装自己知道,用含糊不清的话和刘彻打机锋,直接毫不客气地发出了一句回问。
“你哪只眼睛看到,这几日我还有空去外面闲逛?早前去市井上闲逛,也就是图个多年不见的新鲜,现在若是连清净都没了,那还不如在房中歇着。”
更别说他前阵子又是排练又是早起,现在就只想睡懒觉。
美其名曰,祖宗施放了天罚后魂魄不稳,需要补足精气。
——非常合情合理。
刘彻:“……”
刘稷这太过理直气壮的不知,让刘彻莫名觉得,提出那个问题的他反而显得有点蠢。
他憋了口气,沉声道:“有人说,太祖戴着面具主持祭祀,是因我不能容人,生怕你这位开国之君的功绩超过了我这位在世的帝王。还有些声音,把您早年间的战绩翻了出来,但其言语,不像是庶民会讨论的范畴,所知之多,倒像是有文书传承下来了,比起在追忆往昔,更像是在煽风点火。”
“捧杀?”刘稷眉头微微一动。
刘彻刚想说,刘稷这两个字的总结,当真恰如其分,便忽见刘稷刚皱起的眉头又一次松开,变成了一抹悬于唇畔的玩味笑容,“你长进了不少啊,把话说得这么直接,还真有点不像是你的作风。”
刘彻哼了一声,接下了这句“夸奖”:“您已让了一步,我若还非要前后试探,步步紧逼,倒显得我无做皇帝的远见与心胸,谈不上作风不作风的。与其把这有人从中搅和的情况敷衍过去,留个供人挑唆的疙瘩,还不如把话说清楚。”
“好,这话说得聪明。”刘稷拍手发笑,“既然你是这么清醒的人,我又会糊涂吗?若我真是为了避让你的猜疑,才在今日选择北上,那才真是让那些从中挑拨的人看了笑话!”
刘彻嘴角紧绷的神情一收:“这么一看,倒是那试图挑拨离间之人,做了件天大的蠢事。”
“可此人当真做的是无用之功吗?”刘稷问道。
刘彻沉默了片刻,神情维系住了泰然:“……想必您还没无聊到要拿天罚砸我头上。”
上一篇:人渣他以身殉职
下一篇:投喂末世迷你小人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