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 第77章

作者:丛璧 标签: 历史衍生 爽文 沙雕 权谋 迪化流 汉穿 无C P向

“你说什么?”

在军臣单于蓦然拔高的音调中,伊稚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们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全落在了汉军的手中。去岁攻破龙城的那路汉军,趁着我方从右北平撤军,埋伏在了蹛林,打了一场埋伏仗。弟弟怀疑,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军计划,暴露了行踪!”

他说到此,重新睁开了眼睛。

疲惫以及仇恨,让这双眼睛里充斥着血丝:“请兄长一定为我做主,查出这个叛徒!我军向来行动如风,难令汉军伏击征讨,为何偏偏在这一次,出了这样离奇的事情?”

“为何我军试探辽西的前锋兵马,没带来应有的收获,为何我军分兵,又被汉军迅速阻拦,为何我军有秩序地退兵,却让汉军提前一步拦截在了去路上,在那蹛林放起了一把让军中大乱的火?”

亲历战场的不少人都已丧命,也没这个机会来到军臣单于的面前,这就让他将话说得越发有底气,让不知内情的人无法判断出这是不是伊稚斜的能力不足,只觉他话中的悲愤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更因伊稚斜此前数年的征战履历,让他的这番鬼话,变得容易让人相信。

军臣单于眉头倒竖,“你的意思是,军中有汉人内应?”

伊稚斜面露苦色:“也或许……不是汉人呢。”

他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兄长的手,目光定定地仰头而望:“您信不信,我虽想要权力,但从无与于单争位的想法,可偏偏有人拿不准,到底要将我当作是您的左膀右臂,还是他争夺单于之位的最大竞争者,于是不惜将我军的消息通报给了汉人,让我险些都无法回到您的面前!我想问问您,这一出,得利者到底是谁!”

“于单做不出这样的事。”

“我没说是他!”伊稚斜坚决地打断了军臣单于的话,又像是隔空被人重重地捶打了一下,松开了军臣单于的手:“我……没说是他。他在您的眼皮底下,能做出什么事?我说的,是四角之中,与我相对的人。”

与他这左谷蠡王相对的右谷蠡王。

伊稚斜连连苦笑着后退,却在同时小心地揣摩着兄长的神情,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兄长做单于做了三十多年,就算当下正处年迈体衰之时,也仍不会被轻易糊弄,可现在,伊稚斜这句大胆的猜测,不仅能让他将身上战败的阴影驱逐去一半,免得人人都觉他是个无用之人,还能送给兄长一份借题发挥的理由。

伊稚斜的精锐部将损失惨重,这一两年间掀不起多大的风浪,那么会阻碍于单顺利继位的,也就另有其人。

比如说——

和伊稚斜相对的人。

军臣单于的呼吸一沉,像是在这一刻做出了某种决定。

“好。我会让人……向他提前发起征调的诏令。”

……

军帐之外,风声忽紧。

已有白雪纷纷而落。

……

在匈奴右部之地,雪下的虽不似北边那么稠密,却也早已积了一地,举目望去,都是一片冷得发白的颜色。

一名青年自破败的帐篷中行出,顿时冷得打了个哆嗦,骂骂咧咧了起来:“我就不应该相信了你的鬼话,说什么长安繁华,非要跟来看看。”

说那是破败的帐篷,可能都有些美化它了……

这就是个用几块破布堆积起来的东西,至多让雪落下来时,别直接将人给埋了,但呼啸的冷风还是从这当中窜了过去,直吹得帐中之人脸色惨淡。

可那瘦削的男子没因为对方这连珠炮一般的话,便坐起来反驳他,而是在帐中又翻了个方向,滚去了布多一些的位置。

青年愣住了,随即大怒:“你有没有点被人俘虏的自觉!”

怎么能这般吃草也行,吃土也行,死了也行,活着也行,随遇而安到了某种境界。

青年一拍脑袋,忽然想起来,自己这气急之下,说出来的话用的是他自己的家乡话,对帐中这个家伙来说,和叽里咕噜的鸟语也没多大区别,又用着蹩脚的汉话,说道:“我说……我们现在,俘虏。”

“我知道。”帐中人慢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有些潦草的脸配着过分平淡的表情,在这冬日里的磕碜环境下,让人看得莫名烦躁。

青年简直想要伸手,一把将人直接拉起来,但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气恼地抓着头发哀嚎:“你途经大宛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如此坦然地说,自己在来到大宛前,曾经不幸地被匈奴俘虏了将近十年,却仍挺直着脊梁,用着皲裂的手指握紧了节杖,哪怕杖上的白牦尾也已发灰脏污,仍有一种让人望之生畏的气度。

这样的人,说自己来自东方的大汉,不会让任何人怀疑。

但现在……

邋遢的男人打了个哈欠:“别这么激动,先坐。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取的那个汉名是什么意思?”

“……好运气。”大宛名拗口冗长,汉名吉利的青年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回道。

在他面前的汉使张骞抬了抬眼,从容地答道:“那这好运气的许愿没能生效,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张骞终于在吉利的目光中钻出了破布帘子,用手在雪地上拂开了一片,从袖中掏出了一块木片,充当着铲子挖了起来。

吉利目瞪口呆地看到,他还真从雪地里挖出来了些东西。

不是白雪覆盖之下的草杆,而是个小小的布包。

张骞珍重地将其打开,从其中捡出了一片干肉脯,递到了吉利的面前,“吃了就先小声点,我的耳朵没聋,听得到你的声音。”

吉利:“……”

他自觉自己的手脚要比张骞麻利一些,却还真说不出来,这个仿佛认命一般束手就擒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东西藏起来的。

张骞只掰了半块肉干,将另外半块塞在了腰带里,又将这小小一团包裹,埋去了帐篷的撑脚处。

而后,他用着学习汉话不久的人也能尝试听懂的语速,说道:“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说我既为汉使,如今落入敌手,该当据理力争,不失我汉家风骨才对……”

“但你知不知道,你越是摆出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样子,有些人仍不会尊重于你,只会更想把你踩在脚底。”

张骞慢条斯理地啃着那仅有一根指节那么大的肉脯,仿佛吃着的是什么天上地下都少有的美味。

吉利听他的话听得一知半解,也就更无从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张骞并不真如对方所见的那么随遇而安,只不过是人挨的毒打多了一些,总会知道用什么方法躺着,更能避开要害,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刚带着那一百多名随从离开长安的时候,虽然知道前路艰险,却也能算得上是意气风发,一心想着早日为陛下找到迁居的大月氏,对匈奴予以重击。

谁知道,这一路会走得这么难。

不仅自己先落到了匈奴人的手中,而且,找到的大月氏人不愿意再回故土,无法完成陛下想要与之联合的目的,现在又被拦截在了归家的半路上。

他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运气了。

从大月氏回归的时候,他还是在权衡之下才做出了考虑,为了避开匈奴人的势力,改变出行的路线,从来时的西域北线,改到昆仑山北麓的南道,途经于阗、鄯善等地回归汉朝。

谁知道,西海的羌人也已经臣服在了匈奴的征讨打压之下,变成了匈奴右部所属。

他就又一次被抓了。

他不平常心以待,还能怎么办。在这里指天怒骂贼老天不给他活路,或者怒骂陛下为何不能追着他的出行,把疆土扩展到这里来吗?

一听就没有用的事情,做它干嘛?

还不如节省节省体力,用在恰当的地方。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耳朵一竖,对着吉利比划了个安静的手势。一道缓慢的脚步声,很快传入了两人耳中。

但也只是很短的一会儿,吉利就看到,面前这张脸上的严肃又不见了。

张骞抱着小腿,姿势放松了许多。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的时候,一道人影跳入了吉利的视线,让他顿时明白,为何张骞会有这样的表现。

只因靠近此地的并不是匈奴人,而是一名面带刀疤,佝偻着脊背的年长之人。他穿着件灰突突还染着血色的袄子,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坐在了张骞的身边。

正是刘稷曾和刘彻提到过的,从堂邑侯处调来的家仆,被称一声甘父。

他面上的褶皱藏住了他的神色,但张骞与他同行十年,一眼就能看出,当他将有些颤抖的手放在膝上时,他在高兴。

“有好消息?”

甘父哑着嗓子:“我也不知这算不算是好消息……但我刚才听他们说,匈奴右部,要调兵。”

“调兵?”吉利大惊,“他们要打谁?”

该不会是要往大宛方向压境吧?那这群人也太有野心了!

已经逼迫着羌人听从他们的号令,将疆域向西延展了一步,现在又要再进吗?

张骞瞥了他一眼:“你不用胡思乱想。”

他转回了视线,向甘父问道:“你说说你的想法。”

一个擅长用箭的人,手稳,是最重要的条件,但他甚至没能控制住这份激动,足可见他内心的不平静。

张骞并不觉得,甘父经历了这十年波折,还是早年间的家仆眼界。他既比张骞和吉利都更适合在外打探消息,也不见得在时局的判断上差了多少。

甘父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听说是有王庭那边的敕令到了,才有了此番调兵。但是调兵的规模不大,先被召集的,都是右谷蠡王的亲信部从。”

张骞眼皮一跳。

当下的季节,已不是适合对着大汉边境动兵的时候了,却又还没到匈奴各部会合,于王庭祭祀的时候。这不前不后的尴尬时刻,动兵干什么?

这不能不让张骞想到,两年前他从匈奴人军中逃离的时候,已听到过的一些风闻,说的是那匈奴的单于在逐猎时受伤,身体大不如前。

有没有一种可能,匈奴王庭那边出事了?

不管是这位右部大人有心做点什么,于是招来了亲信,还是军臣单于为了确保单于接任的顺遂,准备展开行动,右谷蠡王需要出兵还击……

只要是动兵,动兵的目标就是他们当下最该关注的事情,而他这个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特殊的汉使,就有了脱逃的机会。

“我想,我们的机会来了。”

吉利愕然看到,张骞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也让他忽然就回到了那个……在大宛国王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浑身上下的气质,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随后的三日里,张骞和甘父交替着外出,混在近来人声嘈杂的营地中,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

可吉利却留意到,夜间的风声呜咽里,还掺杂着另外一种磨牙一般的声音。

第五日,一路装备称得上精良的匈奴骑兵,从此地离开。

在即将到来的惊变面前,几个安分的俘虏早被丢在了脑后。对这些老的老,孱弱的孱弱,笨拙的笨拙的俘虏,匈奴人也没拿稀缺的锁链来捆绑。

却不知月光之下,张骞已重新抄起了节杖,用作探路的拐杖,另一手,则拿起了一支削尖的铁木。而在甘父的手中,已握住了一把简陋到不知该不该叫做弓的东西。

可吉利看到了他挎着的布袋,在里面放着几支匈奴人因断折而淘汰的弓箭!

“走!”

张骞将自己遇袭之时就果断丢弃、又重新捡回来的一应文书印信,全丢到了吉利的怀中,手指置于唇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哨声。

漆黑的营地里,很快响起了几道零星的声响。

吉利来不及去分辨那些声音的主人是谁,又在做什么,拔腿就跟上了张骞的脚步。

瘦削的汉使脚步如飞,平日里一瘸一拐的长者,则用着更快的脚步翻过了藩篱,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吉利被张骞一扯,在前方的岔路,与甘父分开了两路。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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