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书玉珩
玄明将符扔了出去。
瞬间,紫色的雷云在天上聚集着,这是一团比天枢道长使唤出来的雷云还要庞大数倍的雷云,遮天蔽日,压在众人的头上,让人看了不由得心沉甸甸,无端地恐慌。
这样浩大的声势,前所未见,简直令妖骇然,地上的小妖忍不住跪趴在地上,瑟缩成一团,尽量缩小自己的身形,最好是能将自己藏起来,让天上的雷劈不到他们。
蜂也从天上降下身形,他抬头望向天上的眼神暗含着一缕恐惧,在章举出现之后,他从未有如此厉害的心悸,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心脏更是像被一双大手捏住。
这就是道士的手段吗?
居然藏着此等底牌。
若是他……恐怕此时被雷劈的就是他了。
凭他的本事,怕是连一道雷也扛不过去。
蜂忍不住离雁门关更近一点,好似再近一点就能多一分心安,直到走到雁门关城墙下方,屏住的呼吸才微微吐出。
天上的凫更是上上下下飘动着,像是在恐惧,他飘起来的速度更快了。这次,他不再往天上飞,也不再往地上落,急切地回过头,向雁门关的方向飘过去,抑或是飘向两边的小妖。
比凫更快的是天上的雷,刺啦一声,电弧飞舞着,顿时汪洋一片的雷池闪烁着,精准劈在每一朵凫英上。
成千上万的雷点同时劈下,眼前紫光一片,蜂脸色又白了几分,身躯忍不住后退,直到贴上雁门关的城门,才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好恐怖的力量,好厉害的雷法。
他不禁咽了咽,喉咙滚动两下,眼底是满满的惊惧,心底更是忍不住唾骂先前的自己,有了几分本事就敢肆意妄为,差点阴沟里翻车,有来无回了。
蜂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神极好,能清楚地看见被雷劈中的凫英,刹那间灰飞烟灭,不留下一丝痕迹,一道道,一朵朵,他忍不住闭上眼睛,不敢再睁眼看着眼前的场景。
心跳得越来越快,头脑越来越清醒,他看出来,这根本不是那群道士的本事,是他们身后的那位大人,也只有那位,才能……等等,蜂想到这里忍不住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入目依旧是紫色的雷池,狂暴的雷电正在扭曲飞舞着。
与之而来是他心跳传来的鼓声,在方才那一瞬间,他明白了,那位真实的身份,原来,他们一直在和一位神仙作对。
明悟这点后,蜂四肢失去力量,紧靠在城门上才没有让自己跌坐在地,脑海里已经空白一片,什么也想不到。
他真的没想到,他居然挑衅的是一位神。此时,他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胆子很大了,还不是一般的大,连神都敢冒犯。
难怪,难怪那只石精一直在挑唆他们尽快出手,又不敢停留在雁门关外,原来,那只石精门儿清,他们不过是对方的棋子。
蜂咬住自己的手指,心底全是对石精的恨意,若不是他,他岂会掺和进来,心中怒火高涨了一丈,蜂又彻底冷静下来,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想想该如何留下自己的性命。
……
雷云渐渐消散,凫英尽数被诛,就连一些小妖也没有幸免于难,全都死在了雷云之下。
一地碎土。
只剩下胆颤心惊的一小撮小妖和紧靠着城门的蜂。
蜂见到面前的场景,他知晓以他之过,想要留下性命绝非易事,但他也知晓此时此刻,人族需要的是什么,一个安稳能够活下去的世界,一个能无妖乱的地方。
而他的实力勉勉强强也是能入眼的,虽说不如章举的实力强,但在雁门关外一带,也是有一处地盘的,而雁门关的群妖众多,其他的长安关,长定关,也有其余妖惦记。
这就是他能活下去的机会。
替人族看守门户。
以他的本事,想成为大人的手下定是不行的,只能成为大人手下的手下,或许,他应该奉章举为主。
不,不行。
蜂正要有所行动,却又想到章举也不过是大人的手下,他奉章举为主,未必能被那位大人饶恕,也未必会被那位大人看在眼里,甚至是那只章举也未必愿意收下他。
他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除非,他另投人族。
或许看在他有几分实力,能够饶他不死。
玄明是知道还有一只妖没有解决的,对那只妖能躲在城墙下,又未对章举出手,他心中已经有了推断,又见到城墙外面的小妖诸多,这仅仅只是雁门关,长安、长定等关也有诸多妖骚。扰,仅凭他们,难以解决。
这次雁门关一行,算是让他们又摸清楚自己的实力,跟如今的作乱的妖相比,他们的实力还是差远了。
唉,玄明心中也多了几分忧愁,终究还是要借助妖的力量。
或许这也是大人想看到的一幕?
玄明将脑子里冒出的想法按下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不过是一时的纵横罢了。
往后,还是要小心谨慎,不得失了备心。
与此同时,蜂走出来,出乎所有人预料跪在雁门关外,瘦长的身影跪得笔直,头颅却是低垂卑微的姿态。
这般动静,王总兵眼神冰凉,天枢道长摸着胡子的手也一顿,一时之间,竟没有一点声音,天地间忽然一静,就连小妖也屏住呼吸,眼神里满是迷茫不解。
玄明没有出声。
蜂本意是想等着人出声,他好接着开口,却没有想到,竟然无一人开口,幸而蜂脸皮不薄,面对这样的场景,也能镇定自若开口道:“小妖此次前来,心知罪责难逃,但愿小妖能以残缺之躯镇守雁门,求大人宽恕。”
只字不提冲城作祟的事,以免被对方彻底定罪问责,也不曾将自己放在罪妖的位置,以免真的让对方看清自己。
蜂心底算盘打得噼啪响,心里也有赌的份,若是将话挑明,岂不是两方都没有下去的台阶,这样就能留有余地,是死是活悉听遵命。
他的这番打算,在人精面前,全都一清二楚,玄明也知道对方的意思,轻佻地挑了一下眉,这妖到底是个聪明的,有的事说全了,不死也得死了。
话虽然没有挑明,却也将自己的打算全部说了出来,有意思,这妖挺有自知之明,但对方的话他却是不信的,妖就是妖,岂能同他们交付真心。
只是契约的人选上,却又不是他能定夺的,将这妖带回宫让陛下契约?或许他炼制出能承受契约阵法的东西,让陛下只需要媒介,就能掌控这只妖?
玄明心底琢磨了一下,越想越觉得可行,毕竟,雁门关不同于其他地方。
玄明在手上不停构造阵法,毁灭又重新构造,终于让他尝试出一道简单能契约妖的契约阵盘出来,小小的改动,让阵盘只需要滴入双方的血,就能让主方掌控次方。
而玄明构造阵法时,无人应答,低垂着头的蜂惴惴不安,难道是他想错了?
如果是他想错了,他现在应该身首异处,难道是他给出的条件还不足以打动他们?
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也只有他本人了,何况他还会驱使其他的小妖,难道是因为他没有说这事?
蜂想到此,正要开口讲话时,就听到了衣袂翻飞的声音,还有沉闷地踏雪声,旋即,一双鞋子连带着衣袍出现在他的面前。
蜂抬头,因逆着光,他又是跪在地上,对方的神情全都在暗处,瞧得并不真切,唯有伸到面前的手,还有上面的木块瞧得分明。
蜂疑惑,就听见来人语气冰冷道:“滴血。”
虽不知道对方要他的血做什么,蜂依旧划破自己的手掌,将滴滴在木块上。
血一落下,木块上面的阵法闪烁了一下,面前的人也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独留他跪在地上依旧没回过神。
等人走了,关外的人也依稀回到关内,城墙上站着的人也转身下了城墙,地上的雪也已经融化,蜂才慢慢地起身,看着还在那挥舞着章须的章举,一言不发站在关门。
面对还未离开的小妖,蜂一个眼神过去,所有的小妖皆低下头颅,没有哪只妖愿意在这个时刻触及蜂的霉头。
杀死仅剩的两只蜣螂,蜂面无表情道:“守好雁门关,莫让一只妖接近扰了关内的清静。”
……
因契约阵盘的事情十分重要,玄明谁也信不过,自己一人坐着传送阵传送到皇宫里面的神仙庙里。
此时天色还未黑下去,玄明走出神仙庙,随手抓了一个内侍,让内侍替他通传一声。
内侍看到玄明身上的道袍,又问了来自什么道观,道号是什么,这才向勤政殿的方向而去。
赵煊知道玄明来了后,诧异了一下,这人能不来京里就不来京里,莫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宣。”
玄明等候在殿外,听到内侍传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袍,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瞧着不那么轻佻,尽量收敛自己的脾性,这才大踏步跨过门槛走到殿内。
殿内空旷,除了案牍后左右侍立的内侍,别无他人。
玄明拱手作揖行礼道:“小道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上前来,你找我有何事?”赵煊说完,又问了一句,“可是那位大人的事?”
“小道此次前来,并非因大人之事前来,事关雁门关,特献上一物,只是此物需要陛下一滴血。”
“雁门关情况如何,”谈起雁门的情况,赵煊脸上的笑意也收敛的两分,眉眼间多了一丝担忧,莫不是要他的血去镇压什么妖物,但他的血有用吗?
赵煊可不相信什么真龙天子的话,他也是爹娘生的,旁的人也是爹娘生的,都是人生出来的人,岂会因为他当了皇帝,就能从人变成真龙。
若说是天上的星宿,那岂止他一人是星宿,也不见得那群妖害怕。
不过,若真的有用,尽取之又何妨,因此,赵煊叹道:“我的血若有用,何必只要一滴。”
“……”
玄明闭上嘴,又没忍住直说道:“多了无用。”
他也不再拖延,将木块从怀里取出来,见殿内也只有两人,直接大跨步上前,二话不说抓起赵煊的手刺了一下,取出一滴血滴在木块的主位。
赵煊完全不在乎手指头的血,目露好奇。
随着血落在木块上,当着两人的面,木块上的阵法闪烁了一下,上面的阵法也从黯淡变得明亮。
“这是?”赵煊问道。
玄明道:“这是一术契约,原本是修道者才能使用的契约阵法,能够同妖物契约,有一妖愿意镇守雁门,我想着雁门非比寻常,契约者只能是陛下,便琢磨出阵盘,将阵法镌刻在其中,再以血入阵,次位便会听从主位的命令。”
“你的意思是,凭这一块木头就能使唤一只妖,凭这块木头,就能让从无修炼过的凡人驱使妖族。”
赵煊眉头皱起来,拿起木块打量了一会,旋即叹息道:“你可真是给我出了好大的难题,下去。”
侍立在身后的内侍立马轻手轻脚走出去,跨出门槛的瞬间连带着将门也关上。
门一关,赵煊没忍住给了玄明一下,随后沉着脸道:“此术只有你会?”
玄明摸了摸被打的脑袋,翻了个白眼后点头,他真的怀疑,赵煊借机报他以前在玄阳观,被自己无意打了一下的事。
“这阵盘都是我刚琢磨,除了我还有谁会。你放心,想要学会契约阵法,还要将阵法融入阵盘中,不是我这等聪明绝顶的人,其他人是办不到的,当然,等我死后,你若是还需要,我小师弟……”
赵煊捂住玄明的嘴,嫌弃道:“我不想知道。”
这事说好那肯定是好事,但能以凡人之躯驱使强大的妖族,其中的利欲又岂是他能控制的,不过幸好此术能学会的寥寥无几。
真有强大的妖……
赵煊一想到这妖还是掌控在皇室的,更是明白以后祸患无穷,上位者是明君也就罢了,是昏君,不异于现在的妖祸。
只是这些事都是往后的事,他现在担忧未来的事也无任何办法,总不能死了多年后从棺材里跳出来教训后辈,说不准,真到那时候,就是后辈教训他了。
赵煊幽怨地盯着玄明。
玄明两手一摊道:“这东西你不拿着,总不能是我们拿着,我已经契约了一只了,我们道门若人人一只,你就不怕道门以后势力庞大吗?我只想安安分分地活着,种种田,养养师弟,这种烫手的山芋我可不要。”
“再说了,真到那时候,我们都死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过成什么样子,就不是我们能管的。”
“……”
赵煊道:“你是孤家寡人一个,死了是可以不管,我是皇帝,我岂能不管我御下子民,玄明,活久点,若有昏君,你来皇城将所有妖全部拿走。”
“……哇,好大的担子,小道肩膀不够宽,挑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