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 第102章

作者:或温 标签: 治愈 团宠 美强惨 白月光 无C P向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自己的上衣因为抱着病人而浸染了大片暗红。裤子上更是血渍斑斑,那是因为跪在血泊里而沾上的血。

或许……或许连那几句最后的对话都是多余的。他想。

如果直接传送过来,是不是就能再抢回几十秒?

那几十秒,可能就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阵战栗流窜过全身,让他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长椅上。

事发后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大脑一直被现实的逻辑填满。此刻所有声音退去,寂静降临,现实的重压才真正扑面而来,一下子到了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步。

唐希介抬起空洞的视线,盯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椅,和惨白的墙壁。长廊在灯光下洁净明亮,静默地延伸向远方,干净得让他感到讽刺。

如果亲手缔造这一切的代价,拯救千万人的前提,是先碾碎这个人的血肉与灵魂,那他宁愿——

……还不是时候。唐希介打断自己的思绪。

他没有办法在那个人尚且生死未卜的此刻,就去思考一个没有对方的未来。

掌心和指缝间的血液慢慢干涸,传来紧绷感,像是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层新的壳。之而前抱着那个人时隔着布料传来的那一点点暖意,此刻也彻底散尽了。

唐希介从来不相信这种事,但是在这一刻,他闭上眼,开始祈祷。

**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长椅发出承重的“吱呀”一声。唐希介迟钝地侧过头,才发现徐确在他身边沉着脸坐下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惚地意识到,其他人已经匆匆赶到了。

裴知行醒来后,自知闯下大祸,原本也想要跟来道歉的。但赵安世第一时间喊了她家长,她被闻讯赶来的裴知予骂了一顿,被裴知予早早领回家了。

崔应溪显然已经哭过一场,她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蔫蔫地缩在徐确旁边的座位上,时不时还吸一下鼻子。

赵安世站在等候室的另一边,反复拿起手机又放下,焦虑的目光一次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这架势似乎有些熟悉。唐希介有些恍惚。啊,就像是几个月前,他从堕化边缘被拉回来的那一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手术室里的人情况要凶险得多。

“所以,”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在寂静的等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早就知道他有过轻生的念头,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起眼,平静地迎上所有骤然聚焦而来的视线。

早在赵安世先前告知他情况时,他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只是当时迫在眉睫的寻人压力,强行压抑了所有冲突的苗头。那燃烧的、因被隐瞒而滋生的怒火,被即将失去至亲的巨大恐慌彻底覆盖。

但现在人找到了。这个问题必须有个答案。

唐希介不想要再失去家人了。

“因为他不想要。”

赵安世平淡地回答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医生的建议是,既然人已经被我们拘束起来,没有了再次尝试的风险,”他在没有这两个字上加了恶狠狠的重音,“就应该以他本人的意愿为重,不能再刺激他。”

有这么糟糕吗?唐希介几乎要把这句话脱口而出。但下一秒,他意识到,正是因为连云舟这段时间表现反常,他们几个才察觉到不对劲,才会提议把人带出来散心。

但是,真的有这么糟糕吗?他没有问出口,却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问题。

那个每次见面都竭尽所能关心他的哥哥,那个甚至在出手放倒所有人之前还在温柔说笑的哥哥,怎么会……

他感到手上没被擦干净的血迹似乎还在发烫,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理智。

崔应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怀疑的,但是……”

徐确默默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递给哭得一抽一抽的崔应溪。他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别说了。”

“等个结果吧。”徐确言简意赅。

空气瞬间凝固了。等候室里的沉默变得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唐希介担忧地将手轻轻放在徐确肩上。徐确没有拒绝这份安慰,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地面,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比唐希介知道得更多,比崔应溪年长得多,这件事他责任更大。

更不要说上一次,唐希介差点堕化的那一次……

……都是他的错。

沉重的负罪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闯入他的视野。唐希介按住了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徐确动作一顿,一点点松开死死绞在一起的十指。

唐希介把手收了回去,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自始至终,体贴地没有说一句话。

他不明白。徐确想。

唐希介没有经历过更多糟糕的时刻,没有因为先生屡次不顾身体强行出战而左右为难,没有亲手为先生包扎过深可见骨的伤口,更没有见过今年春天那次实验室探索行动之后,先生重伤濒死的模样。

徐确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试图让更多空气进入肺部,缓解呼吸不畅的症状。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同样令人心惊胆战的下午,同样在这惨白的光线下,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

那时他也像现在一样害怕,害怕他生命中中最宝贵的、最热爱的那一部分就要远去了。

在任何形式的家庭聚会中,徐确都不是最活跃的那个。对他来说,只是和大家坐在一起,只是安静地聆听,也有着无上幸福。

他一直一直觉得,不管是怎么样困难的时刻,只要大家还在一起,只要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感受他们的存在,生活就依然存在着幸福的可能。

所以,我的归宿,我的幸福,我无尽力量的源泉——

——为什么要主动离开呢?

无从消解的困惑和难以忍受的痛苦涌上心头。

徐确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对他而言,世间大多数存在都过于脆弱。哪怕在想要用力拥抱什么人的时刻,也必须时刻收敛力道,拼命克制。

但是,下一次——下一次再见面时,他不一定还能够克制自己。

他无法再满足于只是远远地看着,更无法继续那样小心翼翼、轻飘飘地将人拢在怀里,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不,不能这么做。徐确猛地从这危险的思绪中惊醒。

然而,他能感受到被长久压抑的渴望从心脏泵出,灼烧着血液,灼热的鼓动和心跳同频。

徐确默默地开始警惕自己。

**

随着徐确的话音落下,等候室沉寂了下来。

无声的紧张与焦虑在室内弥漫,如同有形的雾霭,在天花板下盘旋、积聚。

直到“咔哒”一声轻响,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位护士走了出来。

刹那间,所有人都看向护士,焦虑的、惶恐的、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相同的问题哽在每个人的喉咙口,却没有人敢真正问出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

“——云诡,”护士开口道,“你进来。”

走进抢救室时,唐希介首先注意到的是声音。

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吸引器低沉的“嗡嗡”声,呼吸机沉闷的送气声、医护人员简短的指令声……复杂的声音淹没了他被异能强化过的感官。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医护人员,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那张脸毫无血色,泛着一种死寂的灰白。冷汗浸透了他的发丝与病号服,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他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机械地、不自然地起伏着。

一根粗大的洗胃管从他的口中伸了出来,连接着不断注入溶液的设备。他的身体偶尔会因刺激而泛起微弱的抽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连这点力气都已耗尽。

在那堆仪器和医护人员的包围下,他显得如此脆弱。

“云诡!”

周方琦的声音猛地将唐希介的理智拽回。她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急促得几乎变了调:

“高阶治疗能力者都在外派,一时间赶不回来——”

突如其来的尖锐警报声打断了她的话。

心电监护屏幕上,原本规律起伏的波形变成了直线,伴随着仪器持续不断的蜂鸣。

“室颤!准备除颤!”其他医护人员的喊声响起。

哪怕是唐希介也能理解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他心里一沉。

周方琦也条件反射地往病床方向看了眼。

就在除颤仪电极板重重压上胸膛的瞬间,那具本已失去意识的躯体猛地弓起,然后落下。瘦削的脊背砸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清楚,洗胃的刺激会强烈兴奋迷走神经,身体极其虚弱的病人心脏代偿能力极差,无法承受这种刺激,的确有可能引发严重心律失常甚至心跳骤停。

这是正常的、符合医学逻辑的结果。她的理智告诉自己。

但那冰冷的恐惧依旧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万一……万一先生真的在她的手术台上……

这个可怕的念头刚浮现就被她扫出脑海,她连想都不敢想完整。

周方琦猛地抓紧了唐希介的手臂,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让两人同时一震,从各自的恐慌中回过了神。

透过口罩与面具的缝隙,唐希介能看到周方琦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唯一暴露在外的眼睛。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一点点碎裂,绝望正从裂隙中慢慢渗出。

“只有你能救他了,云诡。”她说。

向来冷静平稳的人,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她的异能已经用尽了。不管是治疗经验,技术,还是异能,她都帮不上忙了。

在其他更强大的异能者赶到之前,只能由唐希介——由S级异能者抽取出治疗这个概念进行紧急救治,用庞大的精神力弥补经验的不足,吊住连云舟的最后一口气。

**

连云舟是在一阵尖锐的窒息感中醒来的。

他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却先一步被剧烈的感官淹没。异物入侵的触感无比鲜明,火辣辣的痛感从咽喉一路灼烧到胸腔。

胃不堪重负地痉挛着,在腹腔深处翻搅,仿佛正在试图将什么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彻底排斥出去。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周围的声音嘈杂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他能听见人声、仪器的滴答声,却怎么也听不真切。他试着动一动手指,回应床畔的人,却发现连这最简单的指令都无法传达到肢体。

感官逐渐远去,思维也变得迟缓。从那些破碎的、不成文的外界声响里,他勉强拼凑出现实的线索。现在应该是用活性炭在洗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