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所以,这就是广陌留下的最后印象吗?
苍白的、脆弱的,如同倾颓的高山,又似将融的新雪。
那连云舟自己呢?他会希望给这些老朋友留下怎样的印象?
他会愿意以当年那个无所不能的局长形象,长久地活在他们的记忆里吗?
在异能局现任的高层中,最后前来探望的是楚铁。
当时周方琦正在病房里为病人的出院做准备,见楚铁到来,便匆匆走到病房外。
她站在病房外,站在楚铁面前,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
楚铁笑了笑,说道:“没事的,就喊前辈好了。”
往日里要喊他一声局长的。可如今,那位被全局上下深深敬仰的、永远的局长正躺在里面,即便是向来严谨的周方琦,也再难叫出那两个字。
周方琦呐呐地喊了声“前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楚铁毕竟是她的上级,之前向她施压之后,自然能调阅医疗记录与诊断结果。以他的人脉,得知医疗部门内部关于自杀未遂的推测,也并非难事。
周方琦沉默着,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他。”楚铁开口宽慰道。
一阵沉默在病房外蔓延开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透过玻璃窗看着病房里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接到那个消息时,是什么感受。”楚铁忽然说道。
他叹息一般地说道:“我的话,我一开始很惊讶,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合理。”
周方琦低下头。楚铁见状,轻轻笑了下:“啊,看来我们有一样的感受。”
又是一阵沉默。
楚铁推了推脸上的面具,慢慢开口:
“我有些怀念,过去。”
他继续说道:“契刀离开了,她说自己不适合在异能局工作,于是去找自己的路了。”
“我现在觉得,我也不太适合做这个局长。”楚铁轻声说道,“我不擅长管理,也不懂得如何与其他部门疏通关系,只能尽量不出错,做一个中庸的、四平八稳的局长。目标就是努力坚持到有合适的接班人出现。”
“至于广陌他……”楚铁调整了一下站姿,苦笑道,“我没办法站在这里说他适合这个位置。他有这个能力,但这个位置只会过度消耗他。”
他望着病房内那道消瘦的身影,面具之下的眼神放空,像是望向了某个并不存在的午后。
“其实我之前一直在想,反正他已经隐退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三个还能私下偷偷聚一聚。”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他的身体从那场战斗中恢复过来,能够比较轻松地外出了,我就想和契刀商量一下,找个能悄悄见面又不被人发现的地方。”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来的……但我还是在想。”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段话,仿佛这才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一位下属,然后有些勉强地扯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抱歉,我不想给你更多压力的。”
“我明白的,”周方琦轻声回答,“大家都只是情难自禁。”
楚铁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病房里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连云舟在江与青的陪护下前往私人医院疗养身体,离开了异能局治疗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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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30 国庆回家没带电脑,在手机上写的
.10.12 润色了争吵的部分,加入更多描写
2026.1.26 增加开头过渡和中间周方琦的心理描写
我发现写代码写崩溃了之后写小说会有更多灵感,你也来试试吧!
第71章 出问题是什么鬼
按照之前的决定, 连云舟被秘密转入一家私人医院。他用假名登记入院,用加强版的认知屏蔽装置掩饰面容,用足够的资金让所有知情者对那份语焉不详、明显被精心篡改过的特殊病历保持了默契的沉默。
院方谢绝了一切可能接触病人的探视, 只有江与青以表妹的名义进行照顾。尽管主治医生根据她对答如流的表现, 能够大概猜到这是个假身份,甚至猜到她就是病人的家庭医生。
但江与青对此也不甚在意, 她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无人察觉病人先生的真实身份。
这次失败的自杀严重摧残了连云舟的健康。洗胃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应激,极大地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能, 导致术后陷入了长期的极度衰弱与意识障碍的状态。
在转到私人医院修养一段时间之后,在砸钱砸出来的药物和异能干预下,他才勉强从终日的昏睡中挣脱, 能够维持几个小时的清醒。
……即便如此, 他的状态还是很差啊。
又一个守夜的晚上,江与青静坐在病人床头,听着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她看着病床上昏沉的人, 如是想着。
如果要江与青说,她会非常坦率地断言,这个人根本不可能完全康复了。
那干脆利落地捅在大腿上、割开股动脉的那一刀不仅差点要了他的命, 也伤到了神经和肌肉。加之糟糕的身体状况, 他最好的结局就是偶尔能拄着拐走两步,后半生注定要与病榻为伴。
接下来,就是看他究竟能恢复到什么地步。
她注视着病床上的人。病人在药物和异能的作用下睡着, 安静地陷在枕头里,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身上,布料下隐约勾勒出消瘦的躯体线条。
此刻的他看起来几乎是平和的,只有偶尔细微的蹙眉,或是一次过于浅促的呼吸, 才泄露了身体深处仍在持续的抗争。
过于虚弱的身体把全部的能量都用在了生病上,可即便如此依然捉襟见肘。哪怕有着持续的肠外营养维持,他还是在病痛的折磨下瘦了一圈。
……真是的,这要怎么养才能养得回来?
就在她以为这又将是一个病人在药物作用下昏沉度过的夜晚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突然打破了寂静。病人克制着没有呻吟,但是不自觉地挣动了起来。
“怎么了?”江与青立刻俯身凑近。
只见病人的手虚虚地按在腹部,连力气都用不出来。他的眼神完全是散的,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好痛。”
活性炭是细小的颗粒。虽然它能高效吸附毒物,但其物理质地对于脆弱的黏膜来说,就像用极细的砂纸划过伤口。
即便洗胃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但在疼痛额外明显的夜晚里,连云舟还是能感到——或者幻觉到一种干燥、粗糙的异物感残留在胃和食管里。
肠胃在一波接一波地剧烈痉挛、扭结,试图将根本不存在的威胁驱逐出去。腹部的肌肉随之不受控制地猛烈抽搐、绷紧,像是要将他的内脏彻底颠倒过来。
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倒气,控制着幅度,生怕稍一牵扯腹腔就加剧那翻搅的痛楚。缺氧的感觉渐渐漫上来,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黑。
江与青连忙按了呼叫铃,一股熟悉的担忧涌上心头。
连云舟的胃肠道状态本来就差,经历洗胃的剧烈刺激后更是紊乱不堪。现在医疗团队也不敢让他经口服用食物,连鼻饲都放弃了,完全依靠肠外营养来维持身体最基本的能量需求。
即便如此,被洗胃过度刺激、被毒物侵蚀的消化系统,依然会不时地陷入剧烈的痉挛与绞痛,就像此刻一样,让人束手无策。
值夜班的止痛医护人员很快便赶到了病房。她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快步来到床边,熟练地放出异能。随着异能的持续释放,病人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因剧痛而蜷缩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
在昂贵的私人医院花大价钱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喊来异能者,对连云舟这具必须谨慎使用止痛药的身体进行疼痛缓解。
不过江与青猜想,医护人员每次都来的这么快,大概是因为在医护系统的内部,连云舟恐怕早已因其极端糟糕的身体状况被单独标记了出来。
病人在异能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还是有点气喘。江与青用温毛巾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俯身轻声问道:“好一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问完她就觉得不太妥当,以病人此刻的状态,恐怕很难给出清晰的回应。
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涣散地半阖着,似乎整个人还沉浸在疼痛的余韵里,意识不甚清醒。
然而,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却轻轻开合,本能地逸出一句破碎的呓语:
“……可以,不要再痛了吗?”
轻飘飘的、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的一句话,让江与青眼眶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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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空间内,宁长空躺在他的沙发上,沉痛道:“我受不了了。”
楚清歌连眼皮都懒得抬。她疲惫地叹了口气,不想理自己的搭档。
“说点什么啊?”宁长空啧了一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我说得够多了。”楚清歌铁面无私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完成这个任务?”
“想。”宁长空答得毫不犹豫。
楚清歌声音冷静:“那么就接受我的判断,唐希介那句话必须得到重视,我判定你的任务完成度不够。”
宁长空不爽道:“他就是在威胁我。你知道他大概率不会真的这么做的。”
“那么,把这句话记录在案后,你准备在报告里怎么解释?”楚清歌反问道,“放弃任务是一回事,修改任务评价标准是另一回事。”
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段对话,在连云舟的身体陷入昏迷、不得不静养的这段日子里,早已在系统空间里重复了太多太多次,多到现在两个人都感到深深的疲惫,不愿意继续。
“又想任务完成,又想死遁得轻松,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楚清歌把话摊开了讲,“我无所谓你想做什么,只要你定了方向,我就帮你制定计划,但是你得知道你想要什么。”
宁长空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痛苦是真的,想要自我了断也是真的,但他好像又不甘心让这个故事就在这里结束。
尤其在唐希介说出那样的话之后。
唐希介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喜欢的几个npc之一。如此省心的任务对象,要是就这样黑化了可就太让人伤心了。
漫长到难以用语言概括的人生经验让他在此刻有些失语,不知道内心深处那种隐隐的抗拒是从何而来。
……话说回来,他当时是为什么决定接这个任务的来着?
委托人已经死掉,任务目标又模糊又宏大,怎么看都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高难度任务啊。
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宁长空重新躺回沙发上,侧过身去背靠着沙发靠背发呆,避开楚清歌的视线。他还顺手拽了一个靠枕抱在怀里。
“那我就当你还想要继续执行任务了。”楚清歌冷淡道。
宁长空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安静持续了片刻。最终,楚清歌调整了站姿,还是主动提起了那个她并不怎么喜欢的话题:“你知道你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对吧?”
宁长空明显地大声“啧”了一声,把怀里的靠枕抱得更紧了一点,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楚清歌趁热打铁道:“我平时不和你聊这个,是知道这种事比较私人,也相信你的自我调节能力。”
她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低头俯视着自家搭档,声音放缓了些:“但我看得出来,这个任务对你的消耗太大了。既然任务世界里有人愿意帮你,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稍微解决一下?”
她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推心置腹的话,然后盯着自家执行者紧绷的脊背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