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 第109章

作者:或温 标签: 治愈 团宠 美强惨 白月光 无C P向

吃药很讨厌;脑子被搞成一团浆糊,什么都思考不了很讨厌;打完镇静剂之后,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也很讨厌。

所以,在离开这一切的曙光刚刚出现的时候,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扑了上去,抓住它、攥紧它。

但是,仅存的理智慢慢回笼了。

他说:“啊。”

“——我搞砸了。”

又一次不管不顾地任性了起来,不关心任务npc,也不关心任务能不能完成,甚至连自己能不能达到脱离任务世界的目的都不关心,只是在逃避的本能下行动了。

真是难看。连云舟想。

“没有,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这回轮到唐希介语无伦次了。他慌忙俯身安慰,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放轻松,先好好休息,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看着护士上前为病人注射药剂。在体力耗尽与药物的双重作用下,连云舟再次陷入昏睡。

那具过分单薄的身躯被轻柔地盖上了被子,看起来几乎是了无生气的。

要是爱也能像药剂一样被注射进身体该多好。唐希介不合时宜地想着。

那样,就不必再用这些苍白无力的语言反复描摹,而是直接将爱填入这具萌生死志的躯壳,再从中产生出足够将他留在人间的重力。

**

正如江与青所担忧的那样,连云舟那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即便及时使用了镇静剂,但自杀未遂带来的应激反应仍在体内短暂肆虐了一会儿——这点时间,已足够冲垮了病人本就脆弱的生理防线,耗尽这具躯体里最后残存的气力。

当晚连云舟就开始发烧。病人陷在病床里,微微张着嘴呼吸,每一次吐息都又浅又急,带着不祥的灼热。

他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两颊烧出两抹不正常的绯红,整个人像是被这场高烧从内部缓缓蚕食,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这片病榻之上。

更令人忧心的是,情况远不止高烧这么简单。

意识模糊间,连云舟开始无意识地揪住胸口的病号服,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自上次抢救后,他的心脏状态就一直不好。之前洗胃的时候心脏骤停是诱因,之后反复的感染和持续发热加速了心脏的损耗。

此刻,在发热和情绪波动的双重影响下,那颗虚弱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失控地狂跳,每一下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猛地向下一坠,仿佛就要挣脱那些脆弱的牵连,掉进虚无之中。连云舟本能地试图蜷缩身体来抵御这股失控感,却连这样微小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要是这样死掉就好了,他忍不住这么想。

作为一个在无数任务中经历过各种死亡的快穿者,他认为自己有资格说:这真是比死了都难受。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吸气又短又浅,根本无法满足身体对氧气的需求。他的视野的边缘开始泛黑,黑暗一点点向中心蚕食,最终吞没了所有亮光。

后来连云舟才知道,早在自己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就已经被紧急推进了抢救室。

**

连云舟失败的、甚至近乎儿戏的自杀尝试,还是在身边每个人的心头投下了难以驱散的阴霾。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几天之后,裴知予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毫不意外地看见江与青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江与青是裴知予当年资助的第一个学生,裴知予对她多少有几分额外的感情。若非如此,裴知予也不会向她透露自己的其他身份的,甚至把自家妹妹都介绍给江与青认识。

所以,江与青的确偶尔会刷新在裴知予家。

“情况怎么样?”裴知予随口问道,给自己倒了杯水,又顺手往江与青面前的杯子里添了些水。

江与青注视着水流注入杯中,声音沉闷:“总算退烧了,应该不会继续恶化。但人什么时候能醒……还不好说。”

裴知予听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病人连着几天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被推去抢救了两次才勉强稳住状况。难怪赵安世最近都过得魂不守舍的。就连她这个只是偶尔听一嘴消息、不必日夜守在病房外的外人,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猜都猜得到吧。”江与青抿了口水,垂眸道,“连大病初愈都谈不上,还在恢复的过程中就受这种刺激,肯定是要凶险地病一场,多吃些苦头。”

好在是在医院里发病,病人本人也不差钱,救总归是救得回来的。但身体的损耗呢?每经历一次这样的刺激,他的身体就衰弱一分——这样的损耗,未必是日后能养得回来的。

这才是江与青最忧心的。

可是,难道这个决定就是错误的吗?难道就该放任他继续沿用过去的方式,永远为别人而活?不,问题的关键或许在于时机。但……

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医生陷入了沉默,神情明显有些沮丧,声音也比平时低了许多。裴知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江与青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之前,广陌前辈问我,是不是该换个和他没那么熟的医生。因为我在给他做治疗时……哭出来了。他觉得我受他影响太深了。”

裴知予犹豫片刻,还是放下杯子坐到她身边,尽力温柔地拍了拍江与青的肩膀。

“……每次听他说真心话,我都觉得心疼。”江与青的声音很轻,“从医学角度判断,他做出那些举动都是合理的。我本来就不觉得广陌前辈的精神状况有好转,只是觉得……”

她轻轻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治疗确实非常消耗心力,我明白。”裴知予字斟句酌地安慰道。

是的,江与青想。心理疾病患者需要身边人持续提供情绪支持,需要有人共情他们的痛苦,并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陪伴安抚。

他们像一个漩涡,持续性地消耗着周围人的关心和爱,又像是泥潭,将靠近的人往下拖拽。

所以,不应当要求亲人或好友去承担太多,倾听和支持是她作为专业医生的工作和责任。她应该要牢牢地扎住自己的根,成为一个稳定、可靠的容器,承载并消化患者的痛苦,而不是被其吞噬。

江与青毫不怀疑连云舟有能力靠自己重新爬出来。毕竟他曾经在这个漩涡中心独自坚持了那么久才被彻底拖垮。但在他彻底康复之前,需要漫长的时间。

“所以你觉得,”江与青轻声问,“他之前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吗?不断地、持续地把身边人从泥潭里拉出来……”

自己却陷了进去,被那片黑暗彻底吞没。

人心终究是有极限的。再坚韧的灵魂,也经不起那样无休止的给予和透支,不间断地为别人考虑。

即便如此,即便折磨得鲜血淋漓、残破不堪,那颗扭曲的心灵依旧拼凑出了正常的表象,依旧随时准备着切开自己,把所有的温暖与善意掏出来送给别人。

令江与青感到无力的是,连裴知予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连裴知予都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

连云舟第三次自杀失败的一周后,灵启集团总部,会议室内。

“嗯,好的,辛苦了。” 刚刚结束会议的赵安世正与陆续离开的同事们点头致意,一抬头发现裴知予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面前。

她微微抬了抬眉毛,赵安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 ,两人出现在连云舟原来的办公室——现在这里已经被赵安世当做临时办公室了。

裴知予刚反手关上门,赵安世便投来询问的目光:“工作时间找我做什么?”

“关心一下同事的精神状况。”裴知予耸了耸肩,“只是觉得你这两天压力很大的样子。”

她语气轻松,目光却敏锐:“压力都往下传导到其他同事身上了,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赵安世不爽地咂了咂嘴。他看不惯裴知予的一大原因,就在于她和连云舟无论在心理上还是现实中都处于平等地位,所以赵安世在她面前永远矮了一头。

“只是为了应对股价暴跌,工作压力比较大。”他硬邦邦地回答。

赵安世直视着这位灵启集团的另一位创始人,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连云舟并非第一次因健康问题无法处理工作。以往他也曾因伤势未愈或忙于异能局事务而无暇顾及公司,那时也是赵安世临时代为接手。

但这次情况特殊,他从夏季就开始因病休养,如今已近深冬,他的健康状况依然没有起色。

连云舟在公司缺席实在太久了。即便他们刻意将消息公布的时间与广陌的自杀风波错开,想要避免被异能局的有心人察觉,也仅仅勉强多拖延了几周。

上周,他们不得不依照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硬性规定,发布了正式公告:连云舟因病卸任CEO,由赵安世接任。

裴知予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大大咧咧地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啊,我觉得你处理得挺好的。这么大的压力,也算是扛住了。”

她语气轻松地分析道:“公司内部的高层都清楚,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信。外头那些不放心的人嘛,看到我们签下新的大单子,信心自然就回来了。昨天新一代可穿戴精神力增强设备的发布会一开,股价这不就稳住了吗?”

赵安世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想想他当时那么迫切地希望我能独当一面,还因为我只愿给他打下手而生气……原来是因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根本不想活下去了。我一想到这个就……”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间挣脱出来。

裴知予默默移开视线。从当场阻止连云舟自杀后,她又何尝没有过类似的顿悟。

在裴知予从异能局实验室偷偷捡回报废的设备,在家修修补补,再和连云舟一起用这些旧设备拼搓出最初的作品的时候,在那个在灵启集团还只是个雏形的时候,赵安世就已经跟在他们身边,成了这个小团队最初的第三人。

裴知予原本也以为,连云舟当时那样手把手地教导赵安世,给他实践机会,至少在走上正轨之后会让他担任市场或销售经理这类要职。没想到最后却只让他做了特助。

她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曾有过一次不愉快,想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但是赵安世现在情绪不对,真是为了这个吗?

若真要为此崩溃,那早就可以崩溃了,在第一次察觉连云舟有轻生念头时,就该意识到某人过去的良苦用心才对。

唉,我为什么永远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裴知予烦恼地挠了挠头,不禁思考:在污染区废土上度过的青春期,和必须隐瞒真实身份的大学生活,是不是真的显著阻碍了她的社交能力发展?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默默将一盒纸巾推到他面前。

赵安世抽出两张纸巾,紧紧压在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最让赵安世恐慌的,并非连云舟再次自杀这个事实本身,而是他选择的时机。

急躁、迫切,根本不像是连云舟的风格。

赵安世原本以为,第一天反而是最安全的。连云舟应该会等待一个更加出其不意的时机。

或许会拖到第二周,甚至第三周,拖到所有人都逐渐放松警惕,拖到不再强制性地用柔软的东西包围着他,甚至拖到他重新获得独处的空间……

到那个时候,连云舟才会下手。

这份仓促的决绝只意味着一件事:自我了断对他的诱惑强烈到无法抗拒。

这个认知让赵安世浑身发冷。

“想什么呢?”裴知予讶异地问,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困惑,“赵安世,你难道没有想死过吗?”

赵安世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可对上裴知予那双坦然的眼睛,他又觉得这问题再正常不过。

这就是契刀,简单、直白、锐利。正因如此她在佣兵组织中备受拥戴,也正因如此在商场上被连云舟牢牢压在技术岗位上。

所以她就这样问出口:赵安世,你在实验室度过了这么多年,经历过这么多次实验,你难道没有想死过吗?

裴知予理直气壮地问道:“你现在难道不觉得,当时没死成太好了吗?所以连云舟也一样啊。等他熬过去,未来总会好起来的。”

通过砸钱砸异能,虽然未必能让连云舟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续上多久的命。但是等他的身体再恢复一点,能承受高强度的止痛异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冲刷的时候,让连云舟舒舒服服地过完最后的时光并非没有可能。

在裴知予看来,生理上的痛苦没有异能解决不了的。而只要生理病痛被控制住,心理上的问题便可以从长计议,总归是能找到办法的。

“是啊,现在的生活很好。”赵安世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

“——是谁给了我这样的生活?是谁告诉我生活可以很美好?又是谁让我相信这一点的?”他平静道。

“我一直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他把他的观念教给了我。”赵安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如果那样的他、我所向往的他,都觉得活着太痛苦了,那是不是我也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