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他是我的亲人,我的哥哥,也是为我开启人生新可能的导师。”唐希介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炽热的情感,“我怎么可能不上心?”
裴知予忽然觉得,怀有这种想法的人挺多的。
会为了连云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愧疚,而悲伤,而心疼的人很多,但唐希介无疑是其中最为决绝的那一个。
他执意要闯进那片荒芜的内心,一寸寸掘开板结的土壤,固执地、笨拙地、甚至有些蛮横地,想要往里面埋下一点点生的种子。
说到这里,唐希介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声音:
“如果从来没有人教会他珍惜自己,那就由我来做到。这是我唯一能回报他给我一个家的方式。”
裴知予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对方仿佛一定要咬牙切齿地吞下什么东西的样子。她忽然想起,就在实验室行动开始的前一天,唐希介得知连云舟竟然还打算亲临现场时,脸上也出现过同样阴沉的表情。
裴知予注视着他眼中跳动的火光,神情终于软化下来。她忽然转身,脚下方向一变:“跟上我。”
这反应出乎唐希介的意料。他怔了怔,随即连忙快步跟上。
没走几步,裴知予又忍不住抱怨:“说真的,下次别一声不吭就找上门来。万一我不在怎么办?你不是白跑一趟?”
“那我就找裴知行玩啊。”唐希介答得理所当然。
裴知予一时语塞,却听见少年在她身后,年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我们这是要去——”
“我的实验室啊?”她回头瞥了他一眼,一脸莫名其妙,
看到唐希介眼中骤然亮起的惊喜时,裴知予没忍住,笑了出来:“干嘛这副表情?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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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予向来不在意规矩。异能局的保密协议、灵启内部的禁令,她都能抛到脑后。她是唐希介认识的人里,能以最小代价提供异能装置研发设施的那一个。
她的实验室藏在地下。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
裴知予忍不住又开口问道:“话说你怎么这个点才来找我?你要是真有心,不该在刚知道某人想死的时候就冲过来吗?”
唐希介答道:“这两天刚放寒假。”
他为了实验室探索行动请了太久的假,日程被看望连云舟,复习功课,自学异能装置开发基础,精进异能,定期到异能局干活……填满了,放假了才有时间来找裴知予。
两人之间冷场了一瞬间。
裴知予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还真是,裴知行前两天好像也提过这茬。
“那你得努力点啊。”她轻轻笑了一声,揶揄道,“总得把人接回家过年吧?在那之前,你起码得搞个demo出来才行。”
楼梯走到底,映入唐希介眼帘的是一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墙壁。
裴知予伸手在某块砖缝处按了一下,墙体内传来细微的机械转动声,紧接着一整块墙面向侧面滑开,露出密码面板。她快速输入一串字符,厚重的金属门这才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好了,”裴知予站在缓缓显露真容的实验室门口,侧身朝唐希介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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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1.29
2026.1.30 二稿,重写了一遍,情节还是这么几个情节,内容重构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这一章为什么会写这么长……这一章的初稿大概四千字都没有
【以下是从初稿里被删掉的一段,可以配合第三次自杀if食用】
江与青刚收起书,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立刻紧张起来。
“只是觉得,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连云舟轻轻道。
这句话让江与青心头一紧,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联想。
“别往其他方面想,”连云舟打断她的思绪,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却无力地垂下,反而显得更加苦涩,“我是说,作为病人来说,我好像做得不够好。”
他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轻:“我没办法面对我自己的问题,只能一味地逃避……像现在这样。”
“不,我觉得你已经做得非常、非常好了。”江与青柔声安抚,目光温暖地落在他身上,“我作为医生,本就是来帮助你面对和解决问题的。现在做不到这些都没关系,你的身体还太虚弱。”
她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愈发温和:“等体力恢复一些后,你会发现很多问题不再那么棘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为之后的治疗积蓄力量。”
“……对不起。”苍白的人微微弯起眼睛,那笑意却浸满了歉意,“我还是没办法……”
没办法谈论自己遇到的问题,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那样做,甚至没办法面对自己的家人。
“不用为了自己的痛苦道歉。”江与青轻柔地制止,“相反,该说感谢的是我。”
连云舟眼中浮现出困惑。他刚想开口,说无需再为过往的出手帮助道谢,说她如今早已偿还了所有恩情——
“我想感谢您坚持到现在,”江与青抢先一步开口,她的眉眼温柔地舒展开来,“让我还有机会坐在这里与您对话。更感谢您还愿意让我继续陪您走这段路。”
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我的工作就是陪伴您度过最艰难的时刻。接下来那些您暂时无力独自面对的问题,请让我与您共同承担,好吗?”
尽管江与青发出了邀请,但身心俱疲的病人此刻还无法给出积极的回应。看着脸色苍白的人再次弯了弯眼睛,江与青开口制止道:“不道歉。”
“没有道歉,”病人软软地说道,“我想休息一下。”
第75章 照顾小孩什么鬼
江与青很惊讶会在病房外看到宋听涛。
包括赵安世在内的大人对这个孩子的观感都比较微妙。年龄相近的崔应溪能够享受到长辈们全然的关爱之心, 但宋听涛很多时候没有这样的待遇。
但至少有一点所有人都是同意的:不应该让小孩子接触到这么残酷的话题。
在江与青的记忆里,崔应溪和宋听涛两个未成年人只来过医院一次,还是在赵安世亲自陪同下来的。之后无论他们俩怎么闹, 都被大人们坚决拒绝, 不允许他们迈入这家医院一次。
江与青走到他身边站定,隔着病房的玻璃一同看向里面昏睡的人。
病人现在看起来依旧很糟糕。他的脸色是一种了无生机的惨白, 身形单薄,被子盖在身上也撑不出什么弧度, 脆弱得像一捧随时会融化的雪。
说是病得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让一个孩子亲眼见到自己全身心信赖的大家长病成这样,本就足够令人担忧。但江与青知道,其他人真正担忧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们最担心的, 就是这两个孩子会产生自责的情感。
江与青正这样想着, 耳边就传来了宋听涛轻轻的、颤抖的声音:
“我做错什么了吗,医生?”
宋听涛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只比他年长两岁的崔应溪早早地学会了在所有场合主动插科打诨,联络情感, 总是非常用心地维护这个家。
而宋听涛的爱恨都如此浓烈而直白,他从不为任何事委曲求全,将青春期别扭又叛逆的一面表达的淋漓尽致。
他是曾经得到了最多偏爱, 最娇纵最任性, 也是最会耍手段的孩子。就连最迟钝的何进,都会因为他过于明显的争宠表现而皱起眉头。
江与青也只是从赵安世和周方琦委婉的转述中,略微了解到宋听涛的这一面。这孩子在她面前始终表现得礼貌而克制。
“我的异能是感知屏蔽。”宋听涛眼圈通红,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想要屏蔽某种感觉,就必须先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比如视觉、疼痛、疲惫……还有快乐、幸福。”
他看着江与青,眼圈泛红, 哽咽道:“先生教会了我很多事情……所以说,所以说——”
“——我能把这些都还回去吗?”
宋听涛忍不住又偏过头,目光紧紧锁在病床上那个消瘦的身影上,几乎舍不得移开视线。
把我曾贪心地想要独享的一切都拿走吧。他想着。
如果是我,是我导致你被消耗到这个样子,那剖开我的心就能把欠你的都还回去吗?
宋听涛又觉得自己不配这样长久地注视着先生,他将视线转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诚恳问道:
“如果我剥夺掉所有感受不幸的能力,让他只能感受到快乐……那样会好一点吗?”
只有温柔又美好的东西才配被那个人体验到,他值得一切最好的。
宋听涛带着期盼的目光看向江与青,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药物就是起这样的作用的吧?那样的话,我能做的比所有药物都更好。”
而让他失望的是,医生小姐只是露出了柔和而哀伤的目光。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反问:“你觉得先生希望看到你这样吗?”
连云舟为这几个实验品付出了太多。宋听涛刚从实验室被救出来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因为精神力失控而高烧不退。每一次都是连云舟把他抱在怀里,用异能一点点疏导,从天黑坐到天亮。
那时连云舟白天还有繁重的工作要处理,连续几周没怎么合眼。等宋听涛终于好转,他自己却很快因为因过度透支而大病一场。
无论是宋听涛有意地索求关注,还是无心犯下的错,类似的事情实在发生过太多次。家长过于纵容,小孩子又不明事理,折腾起来便无法无天。
所以当连云舟倒下时,年纪轻的实验品就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做出过的蠢事。他们不由自主地思考,是不是自己的不懂事把这个人一点点磋磨到垮掉的?
江与青费了不少口舌,才让沉浸在自责中的宋听涛相信,将先生交给专业的精神科医生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别再胡思乱想了,”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现在能为他做的,就是先照顾好自己。”
宋听涛垂下眼,很久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江与青再回到病房时,病人已经醒了。
她顶替了护工的位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床上的人似乎有些不安,用几乎听不清的气声问道:“有人来过了吗?”
江与青点了点头。他静了片刻,又抬起眼,声音微弱地追问道:“是谁?”
医生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可迎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她又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猜到了。
见她不回答,病人喘了口气,本就苍白的嘴唇愈发失了颜色,挣扎着想要嘱咐些什么。一旁的监测仪上数字随之波动。
江与青连忙哄道:“不要着急……没事的,就是小宋他……”
她简略地说了说方才的情形,又向病人再三保证,宋听涛临走前情绪已经平复,被劝好了。
可床上的人仍望着她,眼底的忧虑并未散去。
最后,江与青轻声补了一句:“小宋很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这句话落下后,病人才慢慢放松了力道,缓缓靠回枕间,没再试图挣扎着说话。
江与青静静看着床上的人。连云舟恹恹地合着眼,呼吸浅而紊乱。
他的身体现在连一点情绪起伏都承受不住。明明昨天还能勉强坐起来翻几页书的人,此刻只是稍微着急,就变成了随时都能碎掉的样子,显示出令人心惊的脆弱。
可以想见,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心神,都是需要竭尽全力才能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再睡一会儿吧。”江与青轻声哄道,替他掖了掖被角。
“不要……”病人虚弱地嘟囔着,“想看书……好无聊。”
江与青几乎在这个瞬间感到了狂喜。能够觉得无聊就是好的,不再是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央求着要睡觉,要在睡梦中逃避的样子。这让江与青大大松了口气。
于是,她心里又冒出了一个主意。她用鼓励的语气提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