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把垂头丧气的何进赶出病房之后,她臭着脸把呼吸面罩扣到连云舟脸上,让他平复那过于急促的呼吸。
连云舟勉强对她弯了弯眼睛。他的身体一点轻微的情绪波动都承受不住,这会儿他呼吸困难,喘息又浅又乱,呼吸面罩上连白雾都凝结不起来。
江与青看着他难受到失焦的眼睛,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她声音沉了下来,郑重道:“我之后得去调查一下他对您说过些什么了。”
怎么会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就应激到这种地步?江与青心疼得厉害。
接下来的大半天里,连云舟只能躺在床上休息,没有力气再说话。直到第二天,他才攒出点精神,能摘下呼吸面罩恢复自主呼吸。
江与青坐在床边,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终于将盘旋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之后就算了吧?您还是需要更多休息。”
“到了春天再说吧,”她柔声道,“那个时候,天气暖和,您的身体也会好一些。”
连云舟轻轻摇了摇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哑:“可能是环境问题。”
他固执道:“没有这么安静的话,我会觉得好一些。”
“您知道的,您不需要这样勉强自己的。”江与青皱着眉说。
家对于连云舟来说不是必须回去的地方。
只要他说他不舒服,说他做不到,没有办法继续和其他人见面。江与青想,那些已经忍耐、等待了如此之久的实验品们是愿意就此放手的。
他们会痛苦,会遗憾,但最终会理解,会认同没有什么能比眼前这个人的幸福更重要。
直接让连云舟换个地方居住也好,或者回到原来的住处,把其他人赶出去也好。只要他亲口说自己不想见到其他人,办法总是有的。
那样不好吗?江与青想。没有压力,没有期待,没有需要他费力去应对的情感。
主治医生和她谈过几次连云舟的身体,接下来治疗的重点可能会转向管理症状、提高生活质量。
倒不是因为那最后的日子迫近了,只是因为他的身体的确没有什么转好的希望了。所以要尽早地定下一个治疗的方针,让人少吃点苦。
江与青只希望,连云舟在剩下的几年时间里能过得尽可能的快乐。
而唯一有决定权的唐希介也同意了她的想法。
痛苦是活下来的人才需要承受的,连云舟只需要开心就可以了。
但是,面对这个江与青精心规划的的未来,连云舟反问道:“那有什么意思?”
江与青始终不理解连云舟这句话的意思。
但连云舟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医生全权代理、决定他不能见谁的危重病人了。于是,江与青压下心头的不解与隐忧,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每天的适应性训练。
或许在内心深处,她也觉得:如果连云舟能真的高高兴兴地回家,在那些他拯救过、深爱着他的家人的陪伴下,度过平静的余生……或许真的是最好的结局了。
年关将近。连云舟的状况有所起色,但并没有恢复到能在年前出院的程度。在他的坚持下,江与青答应不留在他身边,而是回自己家过年。
临行前,她仔细地向他交代安排:“我和赵管家他们都确认过了,人选就从之前做训练的时候,你比较适应的人里面出。”
她顿了顿,俯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的紧急传唤铃,轻轻放在连云舟摊开的掌心里:“因为我不在,所以你和他们待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你就把这个铃拿在手里。”
江与青强调:“任何时候,只要有一点点不舒服,不需要任何理由,直接按下去。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会立刻过来处理。”
连云舟乖巧点头,江与青笑了笑。
“他们私下排了一个班表,具体的顺序我也不知道。不过,”她话锋一转,无奈又好笑道,“除夕这一天的人选,他们实在争不出来,所以我们决定换个方式。”
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沓不算太厚的信件,放在他手边:
“这些信,我都提前筛选过一遍了。你无聊的时候可以慢慢看。”
江与青的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温柔:“看完了就去睡觉。等你睡醒,睁开眼睛,第二天来陪你的人就到了。”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江与青看向她照顾了这么久的病人,温柔道:“好了,那我走了。”
“新年快乐。”连云舟微笑道。那笑容很淡,他的眼神眼神却清亮,让人想到风雪停歇后从云隙间露出的第一缕天光。
“嗯,”江与青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暖了一些,“新年快乐。”
**
在除夕当天,连云舟去瞄了眼给其他病人开展的新年活动,原本不打算进去的,但是其他人盛情难却,他被塞了一怀抱的来自护士和医生的小礼物。
回到病房,他睡了午觉,然后被护工带去做了复健。休息好之后,他坐在床上,开始定定心心地拆信。
江与青之前担心连云舟的精神状态,没有给他看。后来他又着急见人,把所有的情绪能量投入到适应性训练上,更是抽不出多余的心神。
一来二去,这些信江与青手里扣了很久,实验品们又写得认真,就攒下了厚厚一摞。
这些信按照时间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在第一封信里,宋听涛抱怨唐希介总是拉他去干活,但是大学放寒假了,中学还没放,他还要准备期末考试。
他的第二封信就开始吐槽复习有多么无聊。宋听涛课上在草稿纸上画画,还自己画好的大作剪下来,塞进信里送了过来。
他说他拍照给乔思佑看了,乔思佑说他画得丑,但他自我感觉良好。
第三封信的语气雀跃起来。宋听涛说他考试考得不错,臭美地把每门科目的分数都报了一遍。
他计划着要去报名参加个青少年业余拳击比赛,找了徐确陪练,结果被揍翻了。唐希介也想帮他练,但看起来只是想揍他。
宋听涛现在就希望这事千万别传到魏鸣筝或者何进的耳朵里,不然他要被更多人揍了。
能送到连云舟面前的信件都经过江与青严格的筛选,情感含量一定要保持得足够低。就算有强烈的情感,也尽量不要指向他。
所以大家都只谈生活,话里话外都在反复确认同一件事:
我们一切都好。
连云舟看完半沓信就有些累了。他放下信纸,抬起头。
病房里的电视正播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护工正坐在旁边看着。
护工是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连云舟也没关心过他,只知道他叫小吴。
小吴立马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头低声问道:“要我把声音关小点吗?”
“没事。”连云舟摇摇头,“这样挺好的。”
电视机里传出的声响确实很轻,有着类似白噪音的质地。此刻似乎正演到小品,能听到录制好的观众笑声一阵阵汇集起来,热闹,却有些遥远。
“不回家吗?”连云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小吴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咧开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车票太贵啦,坐车还要坐上一整天。”他老实地说,“我今年就不回去了。”
“赚的钱不够多吗?”连云舟有些疑惑地问。这里是高级医院,护工的收入应该不低才对。
他认真地、慢吞吞地补充道:“应该提前和我说。我给你钱。”
小吴这下顿时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位安静过头的病人能在之前的新年活动里收到来自所有值班医务人员的礼物了。
他苍白脆弱的外表下是本能般的温柔,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爱之情。
小吴恍惚了一瞬,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我赚的钱挺多的,我是想趁着年轻,再多攒攒钱,给家里人换个大点的房子。”
连云舟“唔”了一声,像是听进去了,注意力却又被电视画面吸引走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小品在讲什么,但小品显然已经进行到了包饺子的环节。
家人啊……他想。
“你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吗?”连云舟主动问道。
“也没有那么久,”小吴想了想,回答道,“差不多一年半吧。”
连云舟轻声道:“想家吗?”
话一出口,他又抿了抿唇,觉得自己今天说话格外没水平。明明知道对方春节回不去,怎么还能这样问呢。
小吴似乎没觉得被冒犯,很老实地答道:“现在想,回去了就不想了。”
连云舟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
小吴便主动解释道:“刚回家的时候特别开心,感觉什么都好。但是待久了,鸡毛蒜皮的事就多了,就容易吵架。”
“……但总归不能不回去。”小吴最后如是说道。
“是啊……”连云舟低声应和。
两人没再说话,视线回到电视屏幕上,让那些热闹的声响填满沉默的间隙。
过了好一会儿,连云舟又开口道:“等与青回来之后,你不要在她面前这么说。”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够周全,又认真地补充道:“也不要告诉她,你在我面前这么说过。”
“我说错话了吗?”小吴紧张地搓了搓手。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是因为有自杀风险才需要24小时有人陪护的。
连云舟平时表现得太正常了,他经常忘记这一点。
小吴露出了快哭出来的表情,语无伦次地解释:“真是对不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我都是乱说的,您千万别瞎想……”
看到他这副慌乱的模样,连云舟反而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费了些力气,再三保证自己没事,才让小吴安下心来。
这一番对话下来,连云舟本就所剩不多的力气就完全耗尽了。小吴上前,小心扶着他慢慢躺下。
可连云舟却仍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清:“信……还没看完……”
“没事的,”小吴连忙按住他,安慰道,“信明天还能看。今天先休息。”
连云舟迷迷糊糊地想:对哦……明天还能看。
这个念头轻轻落在他疲惫的意识上,让他安心沉入了睡眠。
**
暂且不提之后,连云舟是如何在实验品们轮流来陪他时,故意拿出对方写的信件开始慢慢读,让对方尴尬到脸红却一个字不敢说。
也不提他们是如何自然而然地从绝对安静的共处,过渡到以就具体事务进行简短的交流——这一步比江与青想得进展要快很多。
她在惊讶之余,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连云舟在关心家人这方面简直是固执到让人火大。
暂且抛开那些不谈,我们就先谈,嗯,何进。
开春之后,天气渐渐回暖,连云舟的身体也恢复了一些,偶尔能被允许去户外待上一小会儿。
这天,崔应溪推着他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慢慢转悠。她兴致很高,一心要给他找一个晒太阳的地方。
连云舟觉得如果自己现在说看中了哪里,第二天那里就会凭空变出一张为他量身定制的躺椅。
……他现在都有些怀疑赵安世是不是入股了这家医院。
然而,崔应溪的通讯器突然响了。异能局有急事,她必须立刻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