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这个环抱的姿势依然让赵安世感到不安,仿佛怀里拢着的只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他不自觉地又贴近了些。
“不要。”连云舟别扭地动了动,“压到我输液仓了。”
赵安世顺从地将脑袋换了个地方。
连云舟懒得理他,继续专注于看电视。没过一会儿,他就感到胸前漫开一片温热的湿意。
“这衣服很难洗吧。”他无奈地开口。
“我洗。我买的衣服。”赵安世闷闷地回答,带着明显的哭腔。
微凉的指尖擦过头顶,他又听到连云舟的声音从自己上方传来:“这几年不是过的挺开心的吗?”
连云舟垂着眼睛,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低语道:“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还是有很多幸福的时刻的,对不对?”
连云舟随后感受到腰间传来衣物被牵扯的触感。赵安世不敢把情绪往连云舟身上宣泄,连再加重这个怀抱的力度都不敢,于是就只能往那件毛衣上撒气。在连云舟看不到的地方,这件衣服应该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了。
连云舟极轻地叹了口气。
并不是因为怨念,连云舟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去仇恨什么都不懂的npc,而是单纯的困惑:
我不是早就承认我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吗?我不是早就承认我什么都给不了了吗?
你又在期待什么呢?
或许他又犯了同样的错误。连云舟想。他再一次高估了赵安世在心理上到底有多成熟。
又或者是因为他当快穿者太久了,忘记了很多事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有多困难。
“告诉我,你现在又在想什么?”连云舟声音轻柔,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不要又让我猜嘛,我现在是病人欸。”
赵安世想,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感觉自己又变成了很多年前的那个笨蛋。再一次因为过于栩栩如生的噩梦而哭泣,把自己塞进狭窄的柜子里,用脊背狠狠抵着内壁,在过呼吸的眩晕中拼命分辨现实与过去。
可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无法依靠睡梦逃离的,血淋淋的现实。
赵安世慢慢地抬起脸,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脸是不是已经被泪水糊的不成样子了。他嘴唇颤抖了几次,才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希望你可以……”
像是钝斧劈开胸腔的疼痛堵住了后半句话。赵安世不得不开始深呼吸,但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仿佛他的身体内部有无数细小的裂缝正在淌血。
赵安世会记住这个感受,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用力吸进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酸楚压回深处,才终于从血肉里挣出后半句:
“我希望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
连云舟垂着眼,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长到赵安世以为她等不到回应。
然后,他听见那人的声音轻轻落下,带着很久没有过的温柔:
“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要哭着说啊。”
连云舟抬起头,目光在客厅里寻找着什么,问道:“餐巾纸在哪里?”
“你别动,我自己……”赵安世下意识想起身,他的手刚伸向茶几,就被另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于是赵安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连云舟没找到纸巾,索性低着头,拿自己的袖子一点一点拭去那些狼狈的泪痕。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耐心得一如当年哄劝那个缩在柜中颤抖的少年。
“哭得可怜死了,”他的声音放得轻柔,“别让其他人看见了。”
赵安世总觉得连云舟这时还有别的想说的话。但病人最后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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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10
其实我写着写着也有点困惑:明明没有认识多久,为什么小唐会变得这么死心塌地XD 然后根据这个困惑写了这么一长段
【以下是部分在成稿过程中删除的段落】
唐希介对这个问题也百思不得其解。在唐希介看来,只要被连云舟划到保护范围内,他就会用全部的体贴与温柔将你包围,让你在不知不觉间就依赖上他。
这样的人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么容易被喜欢,反而显得古怪。
……
唐希介有一点想说,说接受也是一种付出。既然想要祝福别人幸福,那就不要留下足以绵延一生的亏欠感。
但他没办法在这样的连云舟面前说出口。
在连云舟已经像自我献祭一样,强迫自己阅读这封信,把自己逼到崩溃边缘的时候,唐希介没办法再说这样的话。
……
“还是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要为别人考虑,我喜欢这么做。”
我必须这么做——连云舟想要这么说,但是没有说出口。
全情投入是他的生活方式。
“帮助别人让我觉得很开心,我想要一直做下去。”
在唐希介眼中,连云舟坦率地展现出个性中最纯粹的部分,将温柔柔软的本质一下子展露出来,
“比起让自己感到幸福,让别人感到幸福对我来说更轻松。”
“我明白了。你不是因为抑郁才这么做的。”
点头。
“没有抑郁,你依然会这么做。这是真实的你。”
继续点头:“对的。”
唐希介并不觉得是这样。没有人生来就应该为了别人生活,只是温柔的本质在糟糕的生活环境中,展出了扭曲的个性。
但是比起不赞同,比起思考如何纠正这样的扭曲……果然还是应该顺着病人的思路走下去。
……
“有没有既能表达你是谁,又能保护你的方式?”唐希介尽可能温柔道
如果这个人注定要过上奉献的一生,难道就没有任何的可能性,让他同时也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让他不至于过于短而爆裂地燃尽自己吗?
“……我会试试看的。”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说‘我会试试看’。”
——
可以看得出来这段对话让我卡了多久了吗……2.9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想着【再不想出来明天来不及写了】,才憋出来现在的版本……
第86章 爱与死亡与其他
“哥?”
唐希介盯着窝在书房躺椅里的人。连云舟半合着眼, 呼吸清浅,好像又要睡着了。
唐希介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电影画面和声音戛然而止。他在躺椅边蹲下身, 小声地把他哥喊醒。
连云舟没什么力气, 醒过来都费劲,又受不了什么刺激。唐希介只能耐心地等, 等他自己一点点醒过来。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长到唐希介自己的呼吸节奏都不自觉和连云舟同步了。
终于, 那双眼睛慢慢睁开来,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茫然地望向他。
“唔……怎么了?”连云舟迷迷糊糊地问道。
“我们——我们再出去走走吧。”唐希介迫不及待地提议道。
一股灼热的冲动阻塞在他的胸口, 迫使他必须把这句话说出来。
“现在吗?”连云舟被这个提议吓清醒了。他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
屋外是纷扬的大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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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没有走太远。唐希介推着轮椅,带连云舟去附近的商场兜了一圈。温暖的空气、明亮的灯光和人声将寒冷的冰雪隔绝在外。
连云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好奇地打量着琳琅满目的店铺,感叹说好多商铺都换掉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很快, 他就被那些招揽顾客的异能者的小把戏迷住了, 扯着唐希介给他买各种小玩意儿。
连云舟这几年细细碎碎地带回家不少没用的小玩意儿,家里专门腾出了一个房间给他堆放这些东西。
唐希介开始想:以后,这个房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们总算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家冰激淋店。
唐希介买了个甜筒,递到连云舟面前。连云舟咬了点冰激淋尖尖就弯着眼睛说自己不吃了。
唐希介没说什么,直起身,三下五除二把那个甜筒解决掉。
他的嘴都冰麻了,不得不往嘴里倒冰激淋店里提供的柠檬水。柠檬水入口都变得温热, 带出一嘴古怪的味道,唐希介皱起脸。
一直安静看着他的连云舟低低地笑了起来,说他干嘛吃冰激凌吃得这么快,又把自己的那杯水也推到了唐希介面前。
两人在冰激凌店里坐了一会儿,看落地窗外人来人往,商场里光影流动。
“最近你一直在家呢,我以为异能局会给你很多工作。”连云舟慢慢说道。
“有更重要的事。”唐希介低声道。
连云舟嘟囔着:“……算了,不提这些。”
唐希介却在这时突然站起身,在连云舟轮椅前半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表似的装置。
“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我最新做的。”
唐希介觉得舌头像打了结,喉咙也干得发痛。鼓噪的心跳声和耳畔的嗡鸣声让他没办法集中精神。
周围的景象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在他的意识里退化成遥远而模糊的一团。
他还是拼尽全力地从齿缝间挤出接下来的话:“功能还是那些:屏蔽不适感,辅助治疗,监测体征……”
几年的积累之后,唐希介在这个领域的造诣已经今非昔比。曾经需要做成护腰那般笨重的装置如今被压缩到了一块手表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