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我很危险……”连云舟轻轻地说道,勉强弯了弯眼睛,做出了此刻力所能及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
他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血,声音变得更加低弱而含糊:
“杀了我吧。”
S级异能者的堕化是极其恐怖的。不说击杀的难度,光是那强大精神力彻底失控、铺展开来,就足以让此人成为另一个污染区的核心源头。
所以,从理智上来说,应该立刻杀死眼前这个人。保全广陌作为一代传奇异能者的尊严,也保护在场所有人的安全。
——就像广陌在失血过多、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反复向契刀和楚铁恳求的那样。
杀了他。或者把他扔在污染区里,任其自生自灭。
作为局长,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他允许这么做。
但是异能局没有人能够答应这个请求。
周方琦紧紧抓着连云舟已经逐渐失温的手。在她的行医生涯里,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我做不到……我需要您再坚持一下。”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悲鸣,破碎而颤抖:
“求您了。”
抢救室的污染屏蔽系统早已开到最大功率,可周方琦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无形的污染正在手术室上空疯狂肆虐,她的耳边已经开始响起混乱的幻听。
但她还是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连云舟脸上的神情。
那双已经失焦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眨了眨。
然后,他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含糊地咕哝道:
“……好吧。”
“我试试看。”
**
当时,为了让广陌积攒出足够给自己治疗污染的力量,医疗团队强行激发了他体内残存的所有体力。
连云舟在开始治疗前状态出奇的好,甚至还有心情安慰周方琦:“没关系,我做得到的。”
那张脸依旧苍白如纸,下颌上残留的血痕也未擦净,他却尽力维持着一个安抚的微笑。
那温柔的语气和承诺,让人几乎忽略了一个隐约的违和感:他答应自我治疗,似乎只是在顺从别人的请求,而非出于自身求生的意志。
但没人来得及细想。
称得上是惨烈的精神治疗过程,已经开始了。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连云舟的异能已经在决战的战斗中透支,此刻绝对不应该再使用异能。
所有人也都知道,在这种状态下强行催动异能,会带来怎么样的身心痛苦。
治疗开始不久,连云舟的精神便迅速地萎靡下去,身体彻底脱力,只能被固定在一个勉强坐着、向前倾伏的姿势——这是为了防止他被自己不断呛咳出的鲜血窒息。
面对自家局长危险的情况,治疗中心只能拿出这个堪称惨烈的方案:动用所有医疗资源与异能手段,硬生生吊住广陌最后一口气,让他自己给自己清除污染。
只有在污染值降下来之后,才能转入常规治疗程序,专心处理他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势。
只有这样,才有一线希望能保住他这条命。
周方琦眼睁睁看着大量暗红的血不断从病人口鼻中涌出。他双眼紧闭,艰难的喘息带动着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眉眼间染上痛色。
她想象不出那究竟有多痛。
尚且没有完全痊愈的内伤外伤仍在灼烧般地疼痛着;异能超负荷运转带来精神海如同被生生撕裂般的剧痛;高浓度地精神污染在意识深处低语。
即便如此,他还必须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亲手将那些病灶从自己体内一点一点拔除。
他的身体在固定带下无法控制地痉挛,喉间压抑的呜咽被鲜血与喘息堵得支离破碎,最终化作几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这不是大剂量的镇静剂能够解决的问题,只能依靠异能进行镇痛,辅助他完成这场近乎自我凌迟的治疗。
于是,周方琦把异能最匹配的宋听涛喊了进来。
她紧紧捂住这个自己最小的弟弟的眼睛。宋听涛一边操控着异能,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我想看。”
“专心。”周方琦低声警告。
这不是能给未成年人看的画面。
手术床上铺的防水布早已被血彻底浸透,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周方琦甚至怀疑,连云舟的出血量早已远超一个成年人体内的血液总量。
只是因为异能局几乎所有顶尖的医疗异能者此刻都聚集在这里,用源源不断的医疗异能持续修复着创伤、补充着血液,否则这个人恐怕早已死过好几回了。
围在手术台周围的人群中,相当一部分人——甚至不少是曾在污染区前线医疗站久经沙场的熟手——此刻都无法直视台上的景象。他们只能偏过头,目光死死锁在监测屏幕上,看着那个代表污染程度的数字极其缓慢、却确实地往下降。
一种难以遏制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生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流逝。
他们只能拼尽所有医疗异能,一边疯狂地往里补充着生命力,一边绝望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仍从各处伤口不断涌出,病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透明。
他们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想看。”宋听涛小声说。
周方琦没说话,只是将手捂得更紧了些。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反而变得异常敏锐。在这片人为制造的黑暗里,哪怕不用眼睛,宋听涛也能察觉到一些事情。
从紧咬的牙关中断续泄露出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吟,不稳定的、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停滞的呼吸声,血液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的粘稠声响,医疗仪器持续运作的低沉嗡鸣,周围医疗人员压抑而紧张的呼吸气流……
这一切,都在他视觉被剥夺后,异常清晰地涌入耳中。
因为异能传导的需求,宋听涛紧紧抓着连云舟的手。那只手冰凉、潮湿,正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而更直接的,是他能感受到自己精神力的飞速流失。
——痛觉阻断的异能,病人越痛苦,异能者压制起来消耗越大。
宋听涛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精神力消耗得如此之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黑洞正在贪婪地吸取他的一切。这感觉让他既恐惧又茫然,只能拼命压榨着自己,将更多、更稳定的安抚力量传递过去。
宋听涛觉得这段时间既漫长又短暂。
如此漫长,是因为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一个人竟能承受这样多的痛苦;如此短暂,是因为这个人似乎已无法坚持得更久,而污染还没有被彻底清除。
那只被他紧紧抓着的手,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沉沉地垂了下去。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
宋听涛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紧接着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口发疼。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
就在这时,他能感觉到自家姐姐按在他眼睛上的手松了一瞬。周方琦用另一只手推着他转身,声音低而急促:
“污染值已经降到危险线以下了。先生体力耗尽,昏过去了,需要进一步抢救。”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你先走。不要回头。”
眼前黑了太久,骤然看见明亮的抢救室,宋听涛视线一时无法聚焦。他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余光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的暗红色。
耳边充斥着各种混乱而急切的指令声,医疗工作者们的呼喊、仪器的报警、匆忙的脚步……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地撞击着他的鼓膜。
直到身后的抢救室门“砰”地一声关上,将那片喧嚣与刺目的景象隔绝。
他这才迟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刚才紧紧抓着先生的那只手。
上面是温热的、黏腻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
**
时间线回到现在,唐希介收到了徐确的消息。
【徐确:还没醒】
【徐确:今天老时间,我接你去异能局】
这几天里,唐希介因为污染度过高之后的异常表现,一直在配合异能管理局方面进行调查。
今天也不例外。
唐希介拖着脚步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脸。
他也的确试图在网上搜索自己亲生父亲的名字。但是除了早年发表的几篇沉寂在数据库深处的文章,他一无所获。
……或许,一无所获本身也是种信息了?
唐希介下楼来到餐厅。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今天也只有他一个人吃。
何进已经连续几天不见踪影,大概在污染区忙得脱不开身。
或者说,这里现在没有值得他回来的人。
赵安世最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天没亮就出门了。桌上留着简短的便条,写着几句例行公事般的嘱咐。
吃完饭,唐希介把碗放进洗碗机,门铃准时响了。
徐确站在门口,来接他去异能局。
雨点密集地砸在伞面上,唐希介盯着前方模糊的雨景,忍不住开口: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连云舟的亲弟弟,而是连山的孩子,你会这么对待我吗?”
徐确的脚步微妙地滞了一拍,他反问道:“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先生是广陌的话,还会觉得他这么亲切吗?”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唐希介指出。
“我只是使用了比喻的手法。”徐确顿了顿,补充道,“你联系上下文理解一下。”
“这算什么?善意的谎言。”唐希介嗤了一声,情绪随即低落了下去,“我还是不明白。”
他为什么突然就变成危险人物了?
……不,这部分其实很好理解。
毕竟他在污染度爆了之后还能维持清醒,或许他的生理构造上的确与常人不同。
真正刺痛他的,是那种无形的疏离感。
不是物质上的亏待。三餐依旧精致,赵安世甚至还给他买了几身新衣服。如果在家里遇见,赵安世还是会礼节性地对他点点头。
他应该为此心生感激才对。
但某个瞬间开始,唐希介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收留他的屋檐下,好像没有他的位置了。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