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赵安世完全能够理解她的意思:广陌这个名字本身, 就是许多人心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只要他还活着,对外界而言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在如今污染区战事吃紧的敏感时期,倘若广陌在这个时候倒下, 不知道有多少异能者罪犯要伺机而动。
这个后果谁都承担不起。所以,异能局愿意倾注资源, 不计代价保住广陌这条命。
但疗养和恢复?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说话就不能好听一点吗,方琦?”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周方琦脸色也不好看,“他自己认定,现在的他不值得动用这些资源,而他亲手建立出的整个体系,培养的所有人都会遵循他的想法。”
“他自己”三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作为医生,她也对此感到不满与挫败,这完全违背了她从医时立下的誓言。而作为医疗部门的负责人,她不知道已经和多少位对此持有异议的医疗异能者进行过沟通。
而这些医疗异能者最终也和她一样, 在长久的沉默或短暂的争执后,选择了接受。
说白了,异能管理局上下都一致认为:充分履行职责、平定污染区的混乱才是对广陌最好的回报,也是他最愿意看到的。
这意味着要从医疗中心抽调人手,送到污染区前线的医疗站里去。
像衔生那样拥有罕见高阶治疗能力者, 即便对着病床上的广陌竭尽全力,所能带来的改善也微乎其微;但若将同样的精力投入到前线的医疗站里,却可能从死亡线上拉回数十、甚至数百个战士的性命。
周方琦不是唯一对此心存芥蒂的人。她清晰地记得,在做出这个最终决议的高层会议上,那张会议桌周围弥漫着何等低气压。
尽管无人高声反对,但抵触的情绪几乎凝成了实质,飘荡在空气里。她甚至能隐约察觉到,连作为现任异能局局长的楚铁,似乎也对此有轻微的不满。
但哪怕不怎么情愿,现任局长还是同意了这个决定,所以她也只能履行。
“对我发牢骚也没用啊,方琦。”赵安世苦笑着摇头。
周方琦臭着脸怼了回来:“不然我还能对谁发牢骚?”
她叉腰:“你当我没有接到要来帮忙治疗的申请吗?已经快闹到局外的闲散人士都要来主动插一脚的地步了。”
赵安世叹了口气。
不愿意被收编成官方组织的异能者还是有一批的。除了像契刀这样另立门户,也有一些只想回家过自己的生活,不乐意为政府打工的人。
但是广陌当年在污染区可是没日没夜地搏杀、救人,硬生生用异能开辟出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那段日子里,他与许多异能者或多或少都曾并肩作战,有过一段战友情。
因此他这次病倒,出于私情愿意来帮忙治疗的大有人在。
嗯,顶级白月光是这样的。
换个角度讲,异能管理局曾经的顶梁柱病重的消息,已经在异能者私下的情报网中传开了。
赵安世捏了捏眉心。在这样一个污染区战况也在恶化的节骨眼上,医疗人员人手不足,异能者暗中人心惶惶,难怪周方琦——不,异能管理局高层希望趁早把连云舟打包送回家。
周方琦打开摊开在办公桌上的厚厚一本病历本,翻动到最后一页,声音沉了下去:“目前我们对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还没有成体系的研究。况且他身体状态太差,只能保守治疗,慢慢调养。”
“要想恢复到能自如使用异能的程度,至少需要几个月。我估计还是要到明年才会有起色。”
连云舟现在认定自己没有治疗价值的理由,正是半年前他执意辞去局长职务时的理由: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使用异能。
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不是普通的伤病,无法用治疗异能加速治愈。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彻底恢复健康……现阶段看来不太可能了。”周方琦合上病历,“不过这一点我半年前就说过了,大家都有心理准备。”
她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透出疲惫:“现在规划太远的治疗方案也没意义。等污染区那边压力小些,我一定第一时间调人手过来帮他调理。”
赵安世挑了挑眉:“所以他这算是提前退休了?”
“上半年辞去局长职务时就等于半隐退了,”周方琦耸耸肩,“以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还是彻底退下来静养比较好。”
她拉开办公椅坐了进去:“总之在出院之前,我会尽量调派人手帮他治疗,能恢复到多少算多少。但出院之后,我就鞭长莫及了。”
“记住:绝对静养,不能劳累,更不能受任何刺激。”她倾身向前。
医生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
“再送来抢救一次,我绝对救不回来,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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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快就出院?”
唐希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有些震惊。
毕竟连云舟的身体只是将将稳定了下来,刚刚把那些错综复杂的管线撤了大半。他的身体依旧虚弱,稍微说几句话就会气息不稳,更别提精神污染还没来得及完全祛除。
震惊过后,一丝微妙的紧张感在唐希介心头蔓延开来。
唐希介一直都知道,连云舟有话要对他说,也知道这些未出口的话语,十有八九都与他们上次的争执有关。
现在每次精神治疗开始前,唐希介都会提前为连云舟止痛。正因如此,治疗结束时,连云舟往往还能维持着几分清醒。
当唐希介从那片千疮百孔的精神海里退出来之后,总能对上一双疲惫却执着的眼睛。
每当连云舟像这样欲言又止地望向他时,唐希介都会用“你需要休息”的理由制止对方。
但是现在……
唐希介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通讯器的边缘。
“好的……那天我会在场。”他最后还是如是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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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舟出院前一天,异能管理局,最高级别病房。
“来了?”连云舟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却仍显得吃力。他消瘦得有些撑不起病号服,领口松垮,露出一截过分清晰的锁骨。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朝来人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连云舟坚持要在出院前和唐希介进行一场长谈,把话说开。他太清楚自己这具身体的状况,出院后要适应新环境,万一病情反复,这场谈话又得往后拖。
“嗯,来了。”唐希介下意识地应了声,快步走到床边。
原本坐在床侧椅子上的赵安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沉默地起身,将最靠近连云舟的位置让了出来。唐希介没有推辞,顺势坐下,握住了那只搁在被子外的手。
“我说不了太多话,我们速战速决。”连云舟偏过头,唐希介迟钝地抬手,接过赵安世递来的金属匣子。
连云舟干脆利落地开口:
“瞒着你父母的事,是我的错。我当时觉得往事已矣,没必要重提。现在这局面……算我自讨苦吃,你不必自责。”
赵安世在一旁不爽地啧了一声,唐希介却有点神游。以连云舟现在的状态,能这样流畅地说完一长段话,必定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
是暂时维持状态的异能?还是强效药物?不管是哪种,不知道对身体有没有额外的损耗……
唐希介定了定神,压下那瞬间涌上的复杂思绪,组织着语言:“我……能理解你是为了我好,但还是那句话,真相对我很重要。”
不能为了他好,就瞒着他把路都铺好。
他一开始只是因为连山和徐确的事,骤然意识到连云舟对他隐瞒甚多,而一时惊惧警惕罢了。
过了这么久,当初的愤怒早已消散,如今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疑问,和想要弄清楚来龙去脉的执念。
“你现在对异能界有了了解,以后我会多和你商量这些事的。”连云舟又笑了笑,“在讲接下来的事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唐希介脸上:
“愿意做我的学生吗?”
唐希介脱口而出:“当然,我——”他顿了顿,将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求之不得”咽了回去,换上了更符合此刻气氛的措辞:
“荣幸之至。”
等一下,之前不动尊指的老师不会就是……?
唐希介从这些日子里自己得到的优待中顿悟:即便他的特殊体质尚未完全明确,异能管理局仍然将他视作未来的核心栽培。
这个认知让他呼吸微滞。
连云舟暂时没精力理会他的震惊。哪怕用异能强提了精神,但这具身体的底子早已被掏空,可供挥霍的体力实在有限。
他继续道:“徐确的确是是我安排在你身边的。他,还有赵安世他们,都是我当年从污染区救下来的孩子。”
显然,他不准备现在就和唐希介聊连山和实验品的事情。
连云舟说到这里,不得不再次停顿。他闭了闭眼,努力压下那股随着言语不断上涌的、丝丝缕缕的乏力感。
片刻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向唐希介,眼神里带着坦然的歉疚:“我本意,想让你和徐确交个朋友的,所以什么都没和他说。他不是共犯,你别怪他。”
这部分唐希介自己基本都猜到了。就像宋听涛说的那样,他们都中计了。
连云舟费尽心思想要让这群敏锐的年轻人接纳唐希介,虽然中途被各种意外打断,但最终还是达成了部分目的。
解释完徐确的事情,连云舟点了点那个铁盒子,示意唐希介打开。
唐希介依言掀开盒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齐叠放的一沓文件,最上方印着醒目的标题:《异能管理局特殊人才履职合同》。
“第一件东西,异能局的履职合同,拿好。”连云舟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说完,便不再催促,似乎刻意留出了时间。唐希介会意,低头开始逐页翻阅那些条款,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而连云舟则借此机会闭目养神,积蓄着所剩无几的精力。
直到那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彻底停下,连云舟才缓缓重新睁开眼,轻声提醒道:
“拿开合同,下面有第二件东西。”
唐希介其实已经注意到了,甚至在逐条审阅合同时,视线就数次不自觉地飘向合同下方,那里隐约露出另一件物品的边缘。
此刻他终于放下文件,伸手探入铁盒子内,极轻地拾起了第二件物品。
触手是略带磨砂感的皮质封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是一本旧相册。
他翻开了相册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显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两个面容相同的男人并肩而立。一个目光略显沉郁锐利,另一个则笑得舒展些,手随意地搭在兄弟肩上。
“坐过来些,让我看得到照片——左边这个是你父亲,连山。右边是他哥哥,我的父亲连城。”连云舟吃力地调整了下姿势。
“当时我们家就在污染区,保存下来的照片没几张,都在这里了。”
父亲。唐希介怔怔地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几乎和他同龄的青年人,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语汇。
从蒋文凤那里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他就反复在心里描摹着双亲的形象。
真的见到的时候,却是这么陌生,又这么自然。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觉得这张脸陌生的。他看过连云舟幼时一家三口的合影,而连城与连山的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连云舟看着他凝视照片的侧脸,露出了抱歉的神色。他轻声道:“对你母亲的事情,我也不是很了解。我不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抱歉。”
此话不假。连山被发现是发明异能和污染的罪魁祸首之后,异能管理局几乎将他的人生翻了个底朝天。
然而,在所有被仔细核查的资料里,在所有相关人员的证词中,硬是找不到一丝一毫关于唐希介生母的信息。她就好像从未存在过,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迹。
唐希介垂下目光,没有说话。刚才因为父亲的照片而提起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待,一下子就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