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她满腹疑问地站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地上的氧气瓶和一旁的呼吸机。
“我只问一个问题,江小姐。”床上的病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他的双手交叠着搭在腹部,骨节分明的手指因消瘦而显得格外修长。那双手的姿势显得有些僵硬,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仿佛在不动声色地抵御着某处正在蔓延的不适。
然而,与脆弱易碎的表象截然不同,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不容轻慢的审视意味,落在江与青身上。
“请和我聊一聊,你在污染区工作的经历。”
江与青显然没有想到这种展开,准备好的自我介绍通通报废。她张开嘴,好像又变成九年前那个笨嘴拙舌地守在伤者床前的小姑娘,语言却已自然地流淌而出,描摹着那深入骨髓的回忆。
她的异能是让人强制入睡,因此印象里总是各种人的睡颜。
被污染侵扰,带着抑制器蜷缩着入眠的异能者;父母被污染生物杀死,被她安抚着入睡的幼童;在逃离倒塌建筑物时腿被压断,日夜忍受着幻肢疼痛的青年……
还有,还有。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灾难般的下午。
**
九年前。
十七岁的江与青藏身在林间。她的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树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原本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游。她独自一人,来到这处以秀美山林和清澈溪流闻名的郊区踏青。就在十几分钟前,江与青正走在林间的小道上,欣赏着美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
一切都是这样宁静而美好。
而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先是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林间的宁静。紧接着,滚烫的气浪猛地扑来,周围的树木迅速枯萎变黑,远处传来大树轰然倒地的闷响。
江与青的脑子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扭曲怪异的污染生物从阴影里、从地缝中冒了出来。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低语和嗡鸣直接钻进她脑子里,搅得她头昏脑涨。
她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是污染区!
一个污染区正在她面前形成!
此刻,江与青捂着嘴,拼命回想学校里教过的内容。污染区不会凭空出现,通常是因为异能者堕化。结合刚才的爆炸热浪,很可能是一个火焰系的异能者失控了。
热浪和精神污染相互助长,让江与青呼吸越发困难。她咬紧牙关,微微从树干后探出头,想寻找逃跑的时机,却对上一双在黑暗中游离的眼睛。
那团不断蠕动、轮廓模糊的东西似乎并没有确切的眼睛,但江与青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毫无理智可言的注视锁定了她。
被污染生物发现了!她如堕冰窟,拼命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轰!”
还没跑出几步路,她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那令人几欲疯狂的低语与嗡鸣,也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刹那归于寂静。
“我这新技能帅吧!嘿!广陌!”一个得意而欢快的年轻女声,突兀地响起。
“动静太大。”同行的男人平淡的声音响起,“喂总部,中心区域发现幸存者。”
江与青勉强抬起被烟熏得流泪的眼睛,循着声音望去。弥漫的烟尘正缓缓沉降,露出两道身影。他们都穿着干练贴身的黑色战斗服
走在前面的是个高挑的女人。她大步来到江与青面前,扶住江与青不住颤抖的肩膀,帮她慢慢坐稳,动作出奇的轻柔。
“别怕,没事了。”女人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指了指自己胸前地徽记:“我们是污染抵抗阵线的人。市民,你已经安全了。”
江与青几乎在看到那徽记的瞬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就放松了下来。
她认得那个徽记。
这个图案不仅在街头巷尾的宣传栏上随处可见,甚至学校都曾郑重其事地组织过专门的学习,要求每一个学生必须牢记这个组织的标志、全称,以及相应的紧急联络方式。
当你不幸被卷入与污染相关的紧急事件时,第一时间向“污染抵抗阵线”的人员求助,能够救你一条命。
“堕化的A级异能者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创造这么大的污染区……”被称为“广陌”的男人嘀咕着,有些吃力地在她面前蹲下,戴着作战手套的手轻柔地盖在她额头上:“让我稍微检查一下……好了。”
江与青感觉一阵清风荡过她的脑海,嘈杂的耳边呓语和愈演愈烈的头痛都一扫而空,神志从未有过的清明。
这就是异能的效果吗?江与青心想。她还没有觉醒异能。
自称“契刀”的女人轻声问她:“这里太危险,接下来你要跟着我们,你还走的动路吗?”
被这么一问,江与青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是一步路都走不动了。江与青摇摇头,随即感到身子一轻,契刀已经利落地将她背了起来。
她僵硬地抱住契刀的脖子,结结巴巴地说:“为什么是……”
广陌低低地笑了起来。契刀则假意不满地调侃起了她:“你还挑起来了是吧,小姑娘?”她的语气却带着笑意。
江与青顿时结巴得更厉害了,支支吾吾地想要辩解。
契刀又逗了她几句,刻意用玩笑缓解她的紧张。她最后还是解释道:“某人刚刚受过伤,走路都费劲,怕是背不动你。”
她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那个叫广陌的男人跟在她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能看出他步履确实不稳,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显然是身上带伤。
广陌却像没事人一样,神在在地接话道:“没事,我现在还能一个人打十个你。”
“那是你的异能太犯规了好吗!”契刀没好气地回敬,随即又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今天就由我负责大杀四方,你呢,就老老实实当个辅助,救一救人好了。”
江与青紧紧搂着契刀的脖子,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这奇异的触感让她慌乱的心跳稍微安稳了一点。
广陌随意地应道:“行行行,十点钟方向有群怪啊,去试你的新招吧,我休息去了。”
“不是这也太多了吧?你一点都不帮忙啊?喂!广陌!”契刀的抗议声在林间响起。
江与青后来也看了那段广为流传的广陌的战斗录像,却觉得比不上当年她亲眼所见的场面震撼。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种令人心神动摇的恶意与污染波动,一切就结束了。
契刀只是略一抬手。
“轰——!”
扑在最前面连嘶吼都未能发出,便在一声沉闷却威力惊人的巨响中,齐齐炸裂、气化。紧接着,周围影影绰绰的其他怪物也接连爆开,连环的轰鸣在林间回荡,有几分荒过年放鞭炮般的热闹气势。
江与青就这么趴在契刀的背上,看着她炸翻一群又一群的污染生物,还絮絮叨叨地讲什么“谁说精神链接不能打输出的”。广陌慢腾腾地跟在后面,随手为她收尾。
危机四伏的污染区,被这两个人逛出了遛弯的态势。
他们身上有种奇异得近乎幻梦的魔力,将污染的阴影隔绝在外,只留下坚实无比的安全感。
直到江与青被送到有救援人员接应的区域,她都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周围救援人员的询问声、医疗仪器的鸣响、其他幸存者的啜泣……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她怔怔地望着那两人折返,重新步入焦黑的林间,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被阴影吞没。她的脚下踩着坚实的地面,此刻却有种虚浮的不真实感,仿佛刚从一场过于离奇的梦境中醒来。
后来,江与青才知道,她遇到了“污染抵抗阵线”的两位S级战力,他们刚刚镇压完拥有火焰能力的堕化异能者,正在对污染度最高的中心区域做地毯式搜索。
那片因为A级异能者堕化而形成的污染区,除了两位能分担和净化污染的S级异能者,无人敢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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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话有一小段正文插不进去的对话】
周遭的温度在缓缓下降,江与青能感觉到,他们正在远离污染区的中心。
三个人穿行在林间。眼前的森林早已面目全非,大火舔舐过的树木只剩下焦黑的残骸,枝桠扭曲地伸向昏暗的天空。影影绰绰的污染生物仍在远处的阴影里蠕动,发出令人不安的细碎声响。曾经的秀丽风光现在荡然无存。
路过一截半埋在灰烬里、焦黑蜷缩的——江与青努力不去联想那是什么东西。
走在她侧后方的广陌极轻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好在这里不是什么著名的风景区,没那么多游客。”
“异能者突然堕化,又不是污染区自然蔓延扩张,谁能提前料到?”契刀头也没回,冷静地接话道,“少瞎想。”
广陌坚持道:“总归有一些可被观测到的外在征兆的……我回头和真理提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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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在剧情上没什么大用,就不强行插进正文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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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完成于.8.9
很多段落是去年10月写的,从原来放弃的正文里重新抽出来组成新的章节
.12.17 二稿,主要改了江与青的回忆,砍了一小段何进的台词
第30章 家庭医生什么鬼
这个被契刀背回临时营地的小姑娘, 自那日之后,一直在“污染抵抗阵线”的医疗队做志愿者。
她日复一日地照料伤员、分发药品。直到这片污染区的外围区域清除了污染,新的隔离带建起, 江与青才离开医疗队,踏上了医学求学之路。
她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在机缘巧合之下和裴知予重逢:裴知予一直在以个人名义资助那些因污染区而失去家人的学子。她某天翻阅受助者档案时, 忽然认出了当年那个小姑娘。
赤侧治疗系异能者严重短缺,裴知予便半哄半劝地将人拐到赤侧打工去了。
说是“打工”,实则她们连份正经合同都没签。江与青从医学院毕业后, 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先去应聘异能局医疗中心的职位。
这个举动并没有出于裴知予的授意, 但连云舟丝毫不怀疑,若裴知予需要, 那些医疗中心的情报怕是会“不经意”地流过去几分。
虽无白纸黑字的约束,但裴知予当年的恩情,足以成为最牢固的纽带。
……希望她不要把关于他的情报透露给裴知予啊。连云舟有些头痛地想。目前裴知予是完全不知道连云舟就是广陌的,他也不太希望对方知道。
当然,江与青与赤侧之间的联系,包括她曾被广陌救过的往事,都是楚清歌在得知她前来应聘家庭医生之后才挖出来的。连云舟自己哪有精力关注每一个救过的人?
这边,江与青已经大致讲完了自己在污染区工作的经历。
连云舟集中精神听了这么久,此刻已感到明显的倦意。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神色紧张的医生, 又瞥见一旁虎视眈眈的赵安世,终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算了,他实在没力气再多作解释。
“好,就她了。”连云舟干脆利落地做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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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舟的声音让江与青猛地回神。她仓皇抬头,正撞见那位年轻的雇主微微偏过脸, 对着领她进来的管家温声道:“带江小姐去签合同吧。签好之后,就把我的病历拿给她看。”
这份工作就这么到手了?江与青一时有些恍惚。她就这样云里雾里地跟着管家离开主卧,被领到一间已经收拾妥当、显然是为她准备的卧室。
当管家将一份聘用合同递到她面前时,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连云舟开出的报酬丰厚得远超她的预期。
紧接着递来的,还有一份条款严苛的保密协议。想到连云舟的身份地位,这样的措施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她同样签了字。
让江与青唯一有些顾虑的,就是她是否应该将在这里了解到的一切,透露给裴知予?以裴知予与连云舟的交情,对方知道的,恐怕远比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家庭医生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