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他用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汗湿的脖颈,掏出手机时屏幕还带着训练后的余温。消息提示亮起:
【连云舟:回寝室了吗?】
徐确打字:
【徐确:刚刚又有紧急任务,顺路回了秘密基地,过一会儿就回学校】
消息刚发出就显示已读,对方秒回:
【连云舟:好的,早点休息owo】
【徐确:您今天已经很累了,您也早点休息】
徐确瞥了眼角落里正埋头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的唐希介,犹豫片刻,在屏幕上敲出:
【为什么不发消息问唐希介?】
他打字打到一半,福至心灵地领悟到了什么,把原本写好的消息删掉重发:
【徐确:我不回消息了,到寝室了会说的】
话虽如此,对话框顶部那行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他还是没舍得立刻放下手机,直到新消息弹出:
【连云舟:再和我说会儿话嘛TT】
徐确下意识想发消息说“看手机太耗神了”,还是忍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对话框不情不愿地弹出一条新消息:
【连云舟:医生收手机了,我休息去了】
徐确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角落里埋头苦读的唐希介。
“这次看的是什么?”徐确随手拿起桌上的罐装能量饮料,拉环拉开的时候发出“咔”的轻响。
唐希介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我哥当年的笔记。”
这次解锁的是很厚的一沓情报,唐希介拿到的时候掂了掂分量,难怪整理好之后要等一周才拿到。
唐希介和连云舟的亲生父亲,也就是连山和连城两人的履历,在上一次情报解锁的时候已经给过唐希介了。
这次解封的并非那些格式规整的官方报告,而是更加私人的东西。根据复印件上的字迹和内容就能认出来,是连云舟自己的笔记。
是十三年前,异能刚刚爆发的时候,他对于精神力、异能本质的探索,对污染区的探索……
……以及,对异能和污染从何而来的探索。
唐希介长叹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然后捂住脑袋,双手深深插入发间。
徐确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现在知道多少了?”
“没有很多,但是感觉已经能猜到大概的全貌了。”唐希介咬牙道。
徐确仰头喝了两口饮料:“哪怕猜到了,你在苦恼什么?”
唐希介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在担心一些重大的责任会不会砸到我的头上……”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我在担心,我是不是应该主动地承担起一些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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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9
.9.2 用了一些俗套的描写,渲染了周方琦的情绪
.12.30 二稿,加入更多描写
第43章 心理治疗什么鬼
次日, 连云舟的卧室内。
病人半靠在堆起的枕头上,微微眯着眼睛,正仔细阅读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
【……】
【楚铁:我不觉得这是个合适的决定】
【契刀:我反正觉得这件事很简单】
【契刀:我不干预你们的工作安排, 但是既然你没办法过来帮忙,那就得让他过来】
这是异能局元老三人组的小群。连云舟垂着眼睛,编辑了新消息。
【广陌:如果你还想要他参与实验室探索的话, 就再给我一点时间】
久违的身心俱疲的感觉涌了上来,连云舟眼前短暂地发黑。他闭了闭眼,才勉强提起所剩无几的力气, 将后半段消息逐字敲完:
【广陌:现在让他过去就是给医疗那边当耗材用】
【广陌:他这么年轻,有些事我做得到, 不代表他也做的得到】
【楚铁:好了好了,都不要说话这么冲】
【楚铁:广陌这么坚持我也能理解】
【楚铁:我们这边还能再争取起码一周的时间】
【楚铁:@广陌你也别操这么多心了, 好好养身体】
连云舟慢慢吐出一口气,疲惫感还是挥之不去。
【广陌:我尽力】
没有新的消息,手机屏幕很快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
他盯着那片模糊的倒影发了会儿呆。他很久没有这么没有把握了,很久没有这么不确定自己是正确还是错误了。
……唐希介进步很快。
徐确有着远超年龄的实战经验与战场直觉,裴知行则在自家亲姐的耳濡目染下,对精神力的精微操控有着独到的理解。与这两人搭档,加上近期市区内高强度派发的各类实战任务,以及他们私下经营的秘密基地……唐希介的综合素质, 几乎可以说每一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连云舟与他面对面指导的时间非常有限,因此他只能抓住每一次见面的机会,尽可能口述那些他认为最关键的知识点。
在这些直接的教学之外,他还借助系统的实时监控,并结合徐确每次任务后传回的总结报告, 细致地分析着唐希介在实战中暴露出的短板与不足。
分析出的结果他无法直接发给当事人,因为唐希介早就学精了。他与连云舟的消息往来严格遵守着限时限量的原则,绝不让他哥有多发一条指点消息的机会。一旦察觉连云舟有在线指导的嫌疑,唐希介转头就会给赵安世打小报告。
因此,连云舟只能将那些缜密的战斗分析与改进建议,悉数发给徐确,再由徐确不经意地转达给唐希介——当然,他也会为徐确本人进行同样细致的复盘与分析。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大概是因为上次见面时,他状态差的明显,徐确就不愿意再配合他了。现在连云舟发消息过去,徐确要么学唐希介的样子装死、已读不回,要么就喊他去休息。
——根本没办法休息啊。
这样刻意的回避只能加剧他的失控感。空落落的心里回荡着质问:他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呢?他做的还够吗?
是否存在什么办法,能让他哪怕远隔千里,也可以——
思绪还未成型,压力便已如实质般碾过神经。无处释放的忧虑瞬间转化为剧烈的生理信号,肠胃又开始扭曲,随之而来的是指尖迅速蔓延开的麻痹感。
要糟。连云舟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熟悉感觉正在逼近,就像自己站在海里,感受到冰冷的海水已经蔓延到下巴,所以知道它随时都能淹没自己的口鼻。
他不希望在医生面前焦虑发作,于是他竭尽全力克制着,不让眉宇间露出痛色。
然而越是想压制,腹部的绞痛就越是鲜明。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点开了与徐确的聊天窗口。
虽然楚清歌也能通过系统实时监视那三个孩子的动向,但他还是想要——
江与青一直安静地守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血色尽失的脸上,没有错过那过于刻意的呼吸节奏。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虚虚地拢在手机上方,作势要抽走对方手中的手机:“再看要头晕了。”
连云舟皱了皱眉,却还是顺从地、有些脱力般地松开手指,任由手机被轻轻抽走。
“您在和朋友聊天吗?”江与青将手机放到一旁,少有的有点好奇。
这不是一个好的话题切入点,内容过于隐私了。但原谅她,她实在是好奇当年契刀和广陌到底是怎么闹掰的。
“不是,我在问小徐和希介他们的情况。”连云舟随口撒了个谎。他不太愿意让江与青知道,哪怕他们没收了他的工作手机,只留下这部用于日常联系的手机,他也有办法联系到楚铁等人,悄悄过问工作上的事情。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向后靠了靠,汲取枕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刚才那场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的惊恐感,此刻正以更隐蔽的方式反噬着他的身体。他的呼吸仍有些不易察觉的短促。
“等他们回来再问不是更好?”江与青问。
这一次,连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滞闷感从胸腔深处漫上来,顷刻间便夺走了他呼吸的节奏。
他猛地弓身咳嗽了起来,江与青立即上前,手掌轻缓地拍抚他的后背,直到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
连云舟靠在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几分,闭眼艰难地匀着气。半晌,他才开口:
“太被动了。”他的气息不是很稳定,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而且万一那时我状态不好,会错过重要细节。”
江与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默默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木质椅脚与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语气轻柔:“如果注意到了,又能够怎么样?”
她注视着他苍白的侧脸:“如果您的状态差到连问题都察觉不到,难道就有精力解决它们?”
连云舟瞟了她一眼。江与青已经能够从那个没什么情绪的眼神里,解读出对方被戳到痛处的信息。
“把事情憋在心里,您的身体一直好不了。”她将声音放得极轻,“在我面前说出来就好,我保证不和别人说。”
她看到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见捕捉到这点细微的松动,江与青趁胜追击,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诱哄般的鼓励:“只要您愿意开口,我今天可以再帮您做一次床上活动评估。”
连云舟犹豫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下床,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站一会儿。”
江与青在心里叹气,从医疗角度而言,她还是认为连云舟需要更多卧床静养时间。但看着对方眼底的执拗,她最终还是将劝诫咽了回去。
江与青面上却露出鼓励的微笑,仿佛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提议:“只要今天能完成床沿坐姿适应,我们就试一下。”
所谓床沿坐姿适应,是指患者将双腿垂至床沿坐起,双脚平踏地面。如果能独立保持稳定坐姿超过一分钟,无需外力扶持且身体晃动幅度小,即达到坐立位平衡自主。
这是迈向站立康复的重要基础。
连云舟沉默了片刻,江与青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病人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好吧……我只是因为无能为力而不高兴 。”
“无能为力的感觉确实非常令人难受,我能理解。”江与青温柔道。
她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手里,她的手掌温暖而稳定,与他微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她简洁地指令道:“抓紧,用力一点。我想测试您的握力。”
连云舟似乎有些困惑,不理解话题的跳跃。但在医生的注视下,他还是顺从地收拢手指。
久病的人手上没力气,用力也不至于把人抓疼。
“好一点了吗?”江与青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那只虚软无力的手,感受着微凉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