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两人大笑着告别,随即转身各自投入忙碌的工作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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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与青后来承认过,她在这半个多月的准备探索行动的时间里考虑过辞职。
很简单,作为一名医生,她的职业道德要求救死扶伤,而不是看着人送死。
鉴于连云舟的状态,他最终只被批准了每天三小时的工作时间:早餐后一小时,午睡后两小时,再不能多。
即便如此,他的身心状态仍不支持这种强度的工作。
江与青曾经为了治疗他的进食障碍采取过的所有认知行为疗法,都在持续的情绪压力下报废。连云舟的食欲越来越差,睡眠质量不断下降,整个人做什么都没力气,却怎么都补不进能量。
短短两周不到的时间里,他旧伤发作的次数竟比过去两个月加起来还要多。夜晚变得越发难熬,他会在沉睡中被剧痛生生刺激清醒,又在冷汗涔涔的煎熬中痛到意识模糊,直至再次昏厥过去。
可因为第二天还要处理工作,连云舟坚持拒绝使用会干扰思维的强效止痛剂,江与青只能采取一些柔和的疏解方式。
高强度的脑力活动像是在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里撕开了一个看不见的窟窿。治疗只能稍稍延缓他被这个窟窿吸干、拖垮的速度,却阻止不了那缓慢而持续的衰竭。
最后,他连每天三小时的清醒都难以维持。江与青时常觉得,她是在亲眼看着这个人一步步走向悬崖。
而江与青最想要辞职的时刻,并不是连云舟在工作中途时突然昏迷的那次
而是某个午后,她刚刚帮助午睡醒来的连云舟坐起身。
病人还没完全坐稳,动作却忽然顿住。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揪紧胸前的衣料,头低了下去,僵在那里不动了。
下一秒,一旁的监护终端发出刺耳的警报。
连云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肋骨下不规则地抽搐,跳动的节奏完全紊乱,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钝痛。他想动一动手指,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除了疼痛与失控的心跳,什么也感觉不到。
空气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吸不进肺里。眼前炸开大片黑白交错的光斑,耳畔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扭曲变形。
心跳,最熟悉、最可靠的生命节律,此刻彻底陷入混乱。不规则的抽动抹消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就像被困在一辆刹车失灵、方向盘锁死的汽车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冲向悬崖边缘。
简直是他现在的整个生活的写照。连云舟想。
江与青手上动作不停,冷静地实施着紧急救治,同时在心里默默分析着病情:
身体虚弱的病人往往心脏代偿能力较差,在劳累时,无法有效应对突然增加的耗氧需求,导致心肌供氧不足。
所以,有可能是过度劳累诱发的心悸。当然,也不能排除焦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连云舟的状态才逐渐稳定下来。他虚弱地靠在床头,大半张脸被氧气面罩覆盖着,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面罩上随着呼吸泛起一层又一层白雾,江与青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就算没睡着,也应该很累了。
她正盘算着如何向赵安世汇报情况,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感到衣服下摆被什么轻轻拽住。
她怔了怔,低头看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被单边缘探出来,手指虚虚地攥着她的衣角。
江与青顺着那只手看向病床。连云舟不知何时勉强睁开了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像是做出这个动作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她盯着床上的病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
“你还想要电脑?”她声音里混杂着不可置信与心知肚明。
带着氧气面罩的人说不了话,只是歉疚地眨了眨眼。
江与青几乎是因为逆反心理,在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挫败感的驱使下,才把电脑递给连云舟的。
可递出去的下一秒她就后悔了。她刚想说什么,却感到一只虚弱又冰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腕。
连云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投入工作,而是执意要她看屏幕上刚刚打出的字:
【对不起】
江与青深吸一口气,她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不要考虑我的心情。我只希望,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增加更多压力。”
连云舟弯了弯眼睛。江与青几乎不想要看他的面庞,病人刚才疼出的冷汗还没干,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额角与鬓边。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澄澈,带着一种柔软的歉意。
屏幕上很快又出现新的一行:【我做不到】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江与青瞬间哑然。她看着连云舟继续缓慢地敲击键盘:
【你想离开吗?】
光标停顿了一下,换行,继续:
【照顾我很麻烦吧】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突然涌上她的心头,江与青忽然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像是灼热的情感要顺着喉咙溢出来一样。
“我也做不到。”江与青听见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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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裴知予登门拜访时,正赶上连云舟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工作时间。
江与青守在门口,接过裴知予脱下的大衣。她低声道:“拜托您了。”
裴知予理了理身上的毛衣,无奈道:“我又能做什么呢?”
要不是江与青主动求她来这一趟,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踏足这里,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连云舟。
裴知予走进卧室的时候,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坐在床上的人陷在一堆蓬松的枕头里,身形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那些织物淹没。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放在小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裴知予在门口静立了两秒,呼吸不自觉地窒住了。
原本守在床边的何进见她进来,便安静地退了出去。裴知予被关门声惊动,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故作轻松地扬起语调,打趣道:
“哟,老板,工作这么积极?我都快觉得你把公司给忘啦。”
连云舟闻声,淡淡地将目光扫过来,随即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打字的声音停了下来,他将手指从键盘上移开,语气温和道:
“怎么了?是公司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裴知予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来由地一阵不爽,心头无名火起。
这个人第一反应还是:需要帮忙吗?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好像他生来就该是那个解决问题的人。
“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裴知予不爽地嘟囔着,一屁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床上的病人闻言再度安静下来,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电脑屏幕,打字声再次响起。他低垂着眼睫,看不出丝毫情绪。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连云舟似乎写完了一段话,偏过头,皱着眉压抑地咳了两声,肩背随着咳嗽轻轻颤动。
等他缓过气来,才慢慢开口道:“你要的说法,我之后会给你的,但不是现在……我现在没有心力处理这件事。”
这就是他今天能拿出来的全部了?裴知予挑眉。
正如裴知予一直评价的那样,广陌是个没什么人味的家伙,而连云舟——哈,脾气也没好到哪儿去,尖锐、锋利,嘴臭又毒舌。
只是平时他尚且有余裕,能够拿出与生俱来的温柔个性去加以柔化协调。可一旦迫在眉睫的任务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那副冷酷的一切以效率为先的面目便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
“这就想要赶人了?”裴知予抱起手臂,反问道。
连云舟闭了闭眼,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我很累,只能把精力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言下之意是,和你废话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麻烦你不要浪费我的精力。
裴知予被这话刺了一下,嗤笑出声。这副绵里藏针的模样,倒很符合裴知予对连云舟的一贯印象。
可她仍旧不喜欢他采用这种以退为进的弱势姿态。
她抿了抿嘴,语气硬了几分:“我不懂你。搞得好像这一切离了你就不转了一样。”
“真是对不起,”连云舟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声音轻飘,“我就是控制欲这么强的人。东西要攥在手里才放心嘛。”
所以,为了把所有事情牢牢攥在手里,他之前可以直接冲到裴知予家里要授权,现在也可以不顾身体强撑着继续工作。
——像是无血无泪、只知运转的工作机器。裴知予想。
她太熟悉某人的这个状态了,但也从不喜欢他这个样子。这大概在她的认知里,广陌和如今的连云舟最能重叠的上的部分。
曾经的广陌也这样平静地接受所有丢到自己头上的工作,接受老朋友的疏远与离去,接受新同事捅出的烂摊子。
她刚刚组建赤侧的时候,也曾经因为惹出事情,硬着头皮求他帮忙。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若有若无地轻叹一声,然后问她具体情况。
没有动摇,没有情绪,只是不知疲惫地解决问题。
裴知予垂下眼睛,将视线落回此刻的连云舟身上。
可偏偏如今的他,需要被枕头层层簇拥着才能勉强坐直,需要依赖吸氧才能顺畅呼吸,需要靠点滴维持身体最基本的运转。
裴知予甚至觉得,只要撤走其中任何一样,他立刻就会虚软地陷进被褥里,无力而任人摆布。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终于切入正题:“与青和我通了次电话。她说你的身体快撑不住这么耗了。”
“这才一周多而已。”连云舟不情愿地低声反驳,视线仍黏在屏幕上。
“是啊,才不到两周。”裴知予挑眉,语气里掺进几分讥讽,“可她告诉我,你昨天看材料看到一半直接昏过去了。”
一阵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运转声和连云舟断断续续的敲键声清晰可闻。
他敲下最后一行字,从屏幕前抬起头,语气平淡地问:
“你知道你劝不动我的,又何必浪费口舌呢?既然答应了,就不要反悔。难道你最初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难道你一开始就准备工作到半途晕倒吗?”裴知予抓住了他话语中的破绽,冷飕飕地反问道。
她生就一双剑眉,有些眉压眼,一旦沉下脸色,便透出几分凌厉的压迫感。
连云舟移开了视线,答案不言而喻。
针扎一样的烦躁感又在裴知予心中升起。
“放心吧,我不是那种反悔的人。”她继续道,“但江与青告诉我,你给自己太多压力了。我想,除了我之外,你身边应该再没有谁有立场在这件事上劝你——所以我来了。”
裴知予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锁住床上的人,一针见血道:
“你还在担心,因为你将行动一再推迟而造成的影响?”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了一瞬。
出乎她意料地,连云舟主动承认了这一点。
“……是的。”他低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