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一个念头在唐希介心底缓缓浮现。他有一瞬的恍惚,随即被战术耳机里的提示音猛地拽回现实:
“云诡?云诡——东北方向那个目标交给你了,不要走神。”冰冷的机械音中竟透出几分无奈。
唐希介迅速定了定神,重新将注意力投回眼前的战斗。
在出色的指挥下,原以为会很棘手的危机被干净利落地化解。成群的污染怪被分化瓦解,堕化的异能者也陆续被制服。后续他们将依照个人生前登记的遗愿,或异能局的标准章程,得到妥善处理。
战斗结束时,唐希介正好在契刀身边。
这并非偶然,甚至楚铁也在他旁边。三位异能局目前尚可战斗的S级战力合力出手,完成了对最大污染怪物的最终斩杀,战局就此尘埃落定。
这个配置,无疑让三个人都想到了,那个原本该在、却已然缺席的身影。
警报解除,战事暂告段落。公共频道里有人忍不住问道:“刚才……是谁在指挥?”
在指挥作战的过程中使用合成的机械声音确实显得格外异常,但其指挥的风格和节奏,却让一些人感到隐约的熟悉。
“广陌前辈?”有人大胆地开口试探道。
唐希介虽然早已有所猜测,但听到这个名字被直接叫出的瞬间,心头仍是不由得一紧。他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契刀的方向。
裴知予今天正儿八经地穿了异能局的战斗制服,金属面具掩盖了她的表情,却掩不住周身散发出的强烈不悦。他非常识趣地闭上了嘴。
显然,两人心中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某人光打字不说话,估计身体又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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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连云舟的卧室内。
“嗯,是我。这是文字转语音。”
连云舟腾出只手调整了一下氧气面罩,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方才一连串的键盘操作让他指尖发颤,抓了好几次才成功抓住被子的边缘。
刚刚他键盘都要搓出火星子了,手都酸了。
连云舟一边活动着僵硬疼痛的手腕,一边想念着他书房里的显示器。在笔记本电脑上同时开这么多窗口切来切去还是太麻烦了。
不过,这一切还是值得的。他满意地听着系统对战斗结果的播报。除了在污染最初爆发时,因措手不及而被卷入堕化的异能者,后续的作战几乎是零伤亡。
嗯,这就是他能够做到的事情。
更加让他满意的是,通过远程指挥,他就可以手把手地教导唐希介怎么使用异能了,这正是他之前碍于身体原因,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他怎么没早点想到可以这么玩?
还有,借助这次机会,他也有了一个新发现——
与此同时,战场那端,唐希介看见楚铁甩了甩手中的剑,气喘吁吁地切入频道:
“这边已移交异能局指挥中心重新接管。广陌,你回去休息。”
广陌重病休养一事在高层异能者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而异能局内部人员这段时间更是天天收到来自这位前局长、现顾问的各类修改建议,对此也有一些了解。
听到楚铁这句干脆的指令,频道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涌起一片杂乱却真挚的回应。
连云舟笑着敲出一句“大家加油”,刚刚点下发送,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就被医生小姐按着合上了。
他下意识想对她扯出个安抚的笑,可嘴角还未扬起,周身积压的不适便猛地翻涌而上。
他因为战斗胜利而放松了心神,原本全靠肾上腺素和意志力驱动的身体就直接滑落到了快关机的地步。生理机能彻底失控,所有被暂时压抑的疼痛同时爆发。
胸口猝然袭来的剧痛让他呼吸一窒,心脏在肋骨下不规则地抽搐着。紧接着,颅内传来针扎一样的锐痛,连云舟眼前炸开了白光,又转瞬被黑暗吞没——身体濒临崩溃,大脑将宝贵的氧气与能量全部集中供给心肺与核心神经,切断了视觉和听觉。
在感官被彻底剥夺的黑暗里,唯一剩下的感觉就是晕眩。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世界却在意识深处天旋地转,不断下坠。稍一挪移他就感觉自己往更深的深渊坠落,恶心感从胃底直冲喉咙,却连干呕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尽管过量的感官信息直接淹没了连云舟,但在外界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的事。
就在这一瞬间,病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生气。他低下头,手指无力地攥紧衣领,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细细颤抖。
江与青现在都懒得说他了。她原本想扶他躺下,方便她施救,却在碰到他肩膀时察觉到了病人微弱的抵抗。
得,这是晕得动都动不了了。
打字也没力气,看字看多了就头晕,真不知道逞什么能呢。江与青在内心抱怨着,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发闷。
她用手臂支撑着病人摇摇欲坠的身体,连云舟此刻无意识地正向前蜷缩着,身后的枕头根本起不到支撑作用,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她臂弯里。
病人心神消耗太大,累得过了劲,身体各处都在报警。江与青现在这个姿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细细地发抖。她稍微低下头,就能看见连云舟紧紧闭着眼,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正准备用异能让强制他昏睡休息,怀里的人却突兀地向前软倒了下来。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的身体,小心地将人半扶半抱地放平。
医生臭着脸撕开急救药剂的包装。液体缓缓推入静脉时,病人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连云舟只是短暂地失去了一阵意识,再醒来时,只觉得自己自己像是个漏了气的皮囊,瘫软在床褥之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紊乱的神经系统才逐渐停止传递那些尖锐的耳鸣与眼前翻滚的雪花噪点。他的意识还是混沌,没办法清晰地感知周围,只觉得浑身发冷,尤其是手臂处,有着冰凉的、输液特有的刺痛感。
他心里立刻明白,自己大概又被紧急输液了。
之所以是“又”,是因为方才指挥到一半时,他就已经眼前发黑、浑身僵冷,瞬间动弹不得,险些在战况最紧要关头晕厥过去。那时便是江与青紧急为他推注了一针葡萄糖,才勉强撑住。
可恶,他明明有在努力吃饭。虽然他现在的胃口坏得不行,咽不下去什么,肠胃也时常罢工,但输液还是没有停。可是吸收的所有能量仿佛都花在生病上了,丝毫没能留在身体里。
真是好麻烦啊。他在心里抱怨着。
江与青也注意到病人醒过来了。此时连云舟睁着无神的眼睛,微微皱着眉调整呼吸,看起来依旧脆弱,像是一碰就会散掉的样子。
江与青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也担忧。如此高强度地耗神,对于身体的消耗太大了。
压力会显著增加身体能量消耗,且这种消耗是全身性、多系统的。大脑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对普通人已是极大负担,对他这样的病人,更无异于雪上加霜,甚至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江与青板着脸,不容置疑道:“今天高强度指挥三个小时。明天上午绝对不许再工作了。”
戴着氧气面罩的连云舟没有力气反驳,只能虚弱地喘着气,抬起手,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
江与青第一反应以为他仍要拒绝,直到她下意识反手握去,触手一片冰凉。
她心里一紧。病人刚刚一直在克制不住地寒战,她已经调高了电热毯档位,又把空调温度往上推了两度,现在卧室里已经热得她想要穿短袖了。
可病人的手还是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一样。
“还是冷吗?”她担忧地问道。
连云舟戴着氧气面罩说不了话,只是恹恹地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往被子里缩了缩。
江与青在心里分析着:可能是身体能量不足,也可能是应激状态下神经系统紊乱,无法精确地指挥身体产热。
但是输液速度不可能再调快,他的血管承受不住更剧烈的刺激。江与青只好认命地再去调整电热毯和空调的温度,打定主意她待会儿要抽空去换个短袖。
她站在床边,看着被窝里那团微微颤抖的轮廓,几乎要叹息出声。
说两句话都容易喘不上气的人,身体弱到几乎不产热的人,你让他拼什么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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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7
2026.1.10 二稿,扩写了开头两人对话的场景,加入关于堕化异能者的内容,并增加描写
第54章 临行嘱咐什么鬼(上)
所有计划敲定之后, 在正式行动前要做的便是些必要的准备工作。
在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之后,那场耗尽心神的实时指挥成了压垮连云舟的最后一根稻草。自那之后直到正式行动前夕,他都没有体力再进行任何脑力工作。身体被强制调整到了节能修复模式, 让他只能成天昏睡着。
唐希介放心不下他哥,见缝插针地往连云舟的卧室里跑,尽可能节约出精神给病人调养身体。连云舟就这样休息了两三天, 总算恢复了几分精神,不至于衰竭到连话都没力气说。
即便如此,当唐希介看到对方坐着轮椅出现在自己房间门口时, 仍不免吃了一惊。
“哥?你怎么来了?”他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前,“你已经能下床了?”
唐希介正在房中整理行装。按计划,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都将暂住在污染区内异能管理局的营帐中。
连云舟坐在轮椅上, 即便室内暖气充足,他仍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下坐的轮椅是特制的高背款式,能稳稳托住他虚软无力的身体。
他微微笑了笑,轻轻拉了下盖在腿上的薄毯:“走路还不大方便,但坐着说几句话倒没问题。”
“再过几天就要行动了,”他抬起眼,目光柔和地落在唐希介脸上,“我再来嘱咐几句。”
唐希介推着连云舟的轮椅进入卧室。室内光线柔和,敞开的行李箱随意摊在地上, 几件衣物和装备散落一旁,显得有些凌乱。
连云舟的目光在箱子上停留片刻,随后笑眯眯地问道:“紧张吗?”
“不可能不紧张。”唐希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紧张是正常的,”连云舟语气温和,“但你还在担忧别的事情吗?”
唐希介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他哥搭在毯子上那双苍白消瘦的手,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问道:
“哥,我会变成怪物吗?”
只要踏入那间实验室,就有机会解开这个盘旋他在心中的问题。可唐希介却再最接近答案的这一刻犹豫了。
如果他真的是连山的实验品,如果真的自始至终都是这场阴谋的核心,那么他究竟会变成什么?
“——有我在,不会。”连云舟温声答道。
唐希介几乎想笑。连云舟现在的身体状况甚至不允许他前往前线的指挥中心,他只能在家,在那张堆满枕头的床上进行远程指挥——他又能做到什么呢?
可这一瞬间,听到连云舟那样平静而笃定的声音,看着他那双认真望向自己的眼睛,唐希介又不由自主地相信了。
盘旋的恐惧与深埋心底的怀疑忽然间烟消云散,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下坠的心,带来了奢侈的安心感。
唐希介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连云舟继续道:“其实我在想,或许你确实比我更适合执行这个任务。”
唐希介心头一跳,刚要开口反驳,却被连云舟安抚性地轻拍手背制止了。
“我的意思是,”连云舟缓声解释,“或许你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他的阴谋,我们能从你身上找到线索。而你是最清楚你身上有哪些异常的,不是吗?”
唐希介觉得胃里沉甸甸的,他低声道:“……我很害怕。”
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害怕自己在危急关头掉链子,害怕命运以最残忍的形式砸到他头上。
“我知道你会害怕,但我希望你可以试着克服它。”连云舟少有地没有直接回应对方的情绪,而是采用了说教的口吻。
“我情愿你在行动的时候逼自己一把,克服困难,也不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再来后悔。”他微微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事后发现自己原本可以更努力一点,原本有机会做出更好的选择是很痛苦的。”
唐希介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对方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痛色。
“不会那么糟糕的,你放轻松,别太担心。”唐希介反倒开始担忧起对方的身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