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你没有吗?”唐希介打断了他,声音抬高。
连云舟现在的身体不太受得了别人大声说话。唐希介这句质问就让他呼吸一滞, 脸色瞬间就白了下去。
唐希介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所有翻涌的情绪瞬间被担忧压了下去。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看到连云舟已经闭上眼, 正竭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与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连云舟才从那阵心悸中缓过来。他还没来得及重新提起力气组织语言,就听见唐希介说:
“可我很需要你,哥哥。”
唐希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断断续续地自白道:“你不需要那么强大、那么了不起——我也一样需要你。”
不需要是所向披靡的传奇,不需要是决胜千里的指挥官,也不需要是天才级的商业巨鳄。
连云舟只需要做一个普通人,每天就窝在家里养身体,唐希介就觉得很满足了。
只要这样, 他就有家可回了。
他看着轮椅上微微睁大双眼、露出些许怔忡神情的兄长,郑重道: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在短暂眩晕后逐渐清晰的视野里,连云舟首先看见的,就是少年那双灼亮的眼睛。
唐希介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将整颗心毫无保留地捧了出来, 连同那份滚烫的真情一起,递到他面前。
连云舟甚至一时间有点畏惧。每当哪个任务npc对他展现出如此毫无保留的热情与真诚时,他总会下意识地想要退缩。
他不属于这个地方,他没有能够回馈这样这种情感的真心。
他怔愣的神情维持得太久,久到少年眼中的光渐渐黯了下去,露出失落的神情。
唐希介嘴角微微抿紧。他原以为他会得到一个肯定的回应,或至少是一句安抚。
好不容易坦诚捧出来的心没有得到应有的答复,他马上就感到了尴尬,手足无措地思考着要怎么把这个话题混过去。
然后,年长者笑了。
那张苍白的脸庞在房间柔和的灯光下被镀上一层浅暖的光晕,笑意从他的眼底缓缓漾开,那双眼睛如有微光流转。
“我真的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连云舟微笑着说道,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
他的身体还是有些不适。如果仔细去看,能够从他苍白的唇色和微促的呼吸中,捕捉到隐约的端倪。
可那笑容却像从这片虚弱的底色里轻盈地跳脱出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忽略其他一切,只沉浸在这明亮而生动的笑容中。
“真的,我甚至不知该怎样说,才能让你明白我现在有多高兴。”他轻声道,神色是真诚的喜悦。
“我一直很喜欢你的,希介。你让我觉得,过去这几个月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无论如何,唐希介是个让人省心的任务对象,更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连云舟很高兴,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任务是以他为对象。
唐希介看着连云舟脸上的笑容,一时间有些痴了。
他确信,这是他所见过的、连云舟最由衷,也最毫无保留的笑容。
阴暗的窃喜从他心底升起。他想,能被这个人如此直白地表达喜爱与珍视的人,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
而他唐希介就是这样幸运的人。
所以说,所以说……为了这个人,他应该做到更多。
唐希介握紧了那双一直被自己捂在掌心的手,然后轻轻牵引着,将对方微凉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未来行动可能带来的种种后果的恐惧,和对家人的珍视混杂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将心底的话尽数倾吐。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唐希介坚持追问道,紧紧地盯着连云舟的双眼,“你是不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才觉得你有必要做这么多,为了弥补他的过错?”
这孩子有完没完了?连云舟一时也有些无语。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有褪去,就这样微笑着从容反问道:“你会这样想吗?你才是他的亲生孩子。”
在他看来,唐希介不惜主动跑到裴知予面前都要推进实验室探索行动,就是出于愧疚和责任心。
“完全不觉得。”唐希介断然否定,“我活了十八年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而他居然还曾经拿我当实验品——我也是受害者好吗?差不多得了吧。”
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继续道:“你一直很着急。我觉得这不像是单纯出于对异能局的责任感,而是更加私人的……什么东西。”
唐希介显然对他那个亲生父亲和对他哥的态度截然不同,话题一转道连云舟身上,语气立刻软了下来。
连云舟抿紧了嘴唇。他不介意对江与青坦露这些,却始终不愿与自己的被监护人深入这类话题。
可唐希介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不劝你放下这些,因为那没有用。毕竟我自己……偶尔也会被类似的情绪困扰。”
他目光坚定地望过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交给我吧。我会把这一切彻底终结。”
连云舟的手还贴在唐希介脸上。唐希介滚烫的掌心覆在对方的手背上,直到现在,病人的指尖才终于回暖,传来温热的触感。
噢,总算捂暖了。唐希介在心里对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唐希介无比认真、无比自然地问道:
“那之后,哥你是不是就不用再为这些事操心了?”
连云舟呼吸一滞。唐希介的目光如实质般紧紧锁住他,那双眼睛里翻滚着灼热发烫的情绪,让连云舟本能地想要躲闪,想要移开视线。
他有点没办法作出回答,甚至开始后悔。他就应该在当时决战的时候名正言顺地死掉。
那样就不必面对此刻,也不必在未来某天,让这个孩子承受他的主动离去。
他都不敢想,如果他现在给一个积极的答复,日后当唐希介得知他的死讯时,这个孩子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连云舟拼尽全部意志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轻声说道:
“我会试试。”
**
离开家后,唐希介转头给裴知予打了个电话。
他主要是想要再确认探索行动的一些细节,这次任务很大程度上要依靠他们两人的密切配合才能顺利开展。但通话临近结束时,唐希介还是没忍住,提起了连云舟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最在意的,是连云舟话中和契刀和实验室探索相关的内容,和那难以掩饰的惆怅语气。
裴知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嗯,是的。当时我最好的朋友……确实是在核心实验室的探索中去世的。”
她在自己的营帐内踱了几步,才勉强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也的确是……的确是,他亲口说的放弃。”
沉重而冰冷的真相让唐希介有些不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组织不出合适的词句。
但裴知予已经自己调节好了情绪,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了起来:“但我觉得他那段话有歧义。真理去世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异能局了。我出来单干和这件事没关系。”
“只能说这件事确实让我们俩有一段时间没什么联系吧,关系也淡了不少。”裴知予嘀咕着。
此时唐希介已经抵达污染区前线的营帐。他一边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一边歪头夹着手机,追问道:“真的只是这样吗?”
两人的表述分歧太大了。连云舟分明还是觉得,裴知予至今仍在为此事怪罪他。
裴知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背景里隐约传来她踱步的脚步声。
她别扭道:“我承认,那时候我们是吵过一架……但是第二天我就道歉了。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介意什么。”
听起来不像是吵架,而是裴知予的单方面情绪宣泄。
唐希介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其中关窍,牙疼道:“你确定吗?你确定你有明确地说过你不怪他之类的吗?”
“这个嘛……”电话另一端的裴知予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语气游移,“都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也记不太清了……不过他说过他理解的。”
唐希介把从行李箱里拿出的睡衣往床上一扔,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也知道他心思重,现在身体又不好。能让他少想一点,总是好的。”
“明白。我晚点抽空给他打个电话,就当随便聊聊。”裴知予说着,低头瞥了一眼时间,“算了,我现在就打,免得影响他休息。”
第二天就行动了。裴知予也已经抵达了污染区前线准备过夜。这个时候也就是调整状态、准备作战,她没什么事情要做。
在挂断电话前,她忍不住揶揄一下这位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同事:“你是不是有点关心过度了?”
唐希介在和裴知予磨合了两周之后,早已收起了最初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他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我就这么一个哥哥,身体差得要命还到处瞎操心。我不担心他,还能担心谁?”
这臭小子,这种时候还在宣示主权,生怕别人忘了他是连云舟唯一的血亲。裴知予咧了咧嘴,挂断对话。
**
十分钟后,唐希介还在自己的帐篷里整理物品。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忽然响了起来。
铃声只响了一次便戛然而止。他拿起看了一眼,是裴知予拨过来的。
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唐希介担心有什么紧急情况。为防万一,他还是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朝她的营帐走去。
他到达时,裴知予正背对着帐门打电话。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顺手将手机切换成了免提模式。
然后,她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前面的事情我听懂了,我觉得可以。但最后一件事没门。听到了吗,连云舟?”
手机里传来连云舟的声音,语气依然坚持:“我可以就守在附近的指挥中心或者医疗站,我还有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你会把命搭进去的。”裴知予啧了一声。
她都懒得说别的理由。根据唐希介的说法,连云舟现在的身体应该连下床都吃力。她现在怀疑,光是从住处到指挥中心的路程,就已经超出了某人能够承受的极限。
对方毫不在意她话语中的反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保证……我保证我可以净化干净的。哪怕是接近堕化边缘的人,我也可以拉回来的。”
尽管免提和信号干扰让声音有些模糊,却依然能听出连云舟语气中那种近乎固执的坚决。
“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我。”他认真说道。
帐篷里骤然安静下来。唐希介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一股灼烧般的怒意自胸口窜起,直冲头顶,却又迅速被更深的无力感吞没。
唐希介闭上眼,只觉得一阵酸楚哽在喉间。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连一句斥责都说不出来。
裴知予打破了沉默:“唐希介就在我旁边,我开着免提。”
“……啊。”连云舟在另一端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楚清歌刚刚提醒过他了。但他今天说话说太多,身体不怎么舒服,光想着趁还有力气说话的时候快点说服裴知予,就心急了。